第7章
老爺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直到所有人都站定在他面前,他才緩緩放下茶杯,目光如炬,掃視了一圈。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我的運動服和運動鞋,眉頭明顯地皺了起來。
“這就是江寧?”他開口,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爺爺好。”我平靜地看著他,不卑不亢。
他沒應聲,而是轉向何婉,語氣帶著責備:“顧家的媳婦,就是這麼一副打扮見長輩的?”
何婉的臉色瞬間白了,連忙解釋:“爸,江寧她平時……比較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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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老爺子冷哼一聲,“是沒有規矩!”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看到顧言沉想上前說話,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這是我的戰場,得用我的方式來打。
“爺爺。”我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您說得對,我這樣穿,確實不符合傳統禮儀。這是我的疏忽。”
我先承認錯誤,這叫“降低對方防御姿態”。
老爺子沒想到我會這麼幹脆地認錯,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的話卡住了。
“但是,”我話鋒一轉,“我之所以這麼穿,是進行了一番成本效益分析后,做出的最優選擇。”
“什麼……成本效益分析?”老爺子愣住了。
“從市區的家到老宅,車程一個半小時。如果我穿高跟鞋和禮服,我的身體會持續處於不舒適的狀態,這會損耗我的精力和情緒,屬於‘隱性成本’。而穿著運動服,能最大限度地保證我的舒適度,讓我能以最好的精神狀態來面見您,這是‘核心收益’。為了‘符合禮儀’這個‘表面收益’,而損耗‘核心收益’,在我看來,是一筆不劃算的交易。”
我說完,整個正廳裡鴉雀無聲。
顧正和何婉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顧瑤則張大嘴巴,用看神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老爺子的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他大概一輩子都沒聽過有人用這種方式來解釋穿衣問題。
他瞪著我,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歪理邪說!”
午餐時間,氣氛更是壓抑。
一桌子珍馐美味,但沒人有心思吃。
果然,飯過三巡,老爺子放下了筷子,目光直直地射向我。
“江寧,你嫁進我們顧家,也有幾個月了。”
“是。”
“作為顧家的媳婦,你最重要的責任,是什麼,你知道嗎?”
來了,核心議題來了。
“知道。”我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是什麼?”
“為顧家開枝散葉,延續香火。”我回答得字正腔圓,比他想象的還要直接。
老爺子對我的坦白很滿意,臉色緩和了一些。
“你知道就好。那你和言沉,有什麼打算?”
“有打算。”我點點頭,然后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拿出了我的平板電腦。
在顧家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我把平板電腦打開,調出一份文件,然后推到桌子中央,轉向老爺子。
“爺爺,這是我根據您的核心訴求,連夜趕制的一份‘顧氏家族第四代傳承人培養計劃’的初步可行性報告,請您過目。”
“什……什麼東西?”老爺子徹底懵了。
“這份報告,詳細分析了該項目的必要性、風險性、以及資源投入估算。”
我站起身,像在給董事會做報告一樣,開始解說。
“首先,項目目標:培養一名或多名具備高智商、高情商、健全人格以及國際化視野的合格繼承人。注意,‘合格’的定義需要量化,比如20歲前掌握三門外語,25歲前獲得常春藤盟校的碩士學位等等,這些是KPI。”
“其次,是項目預算。”我劃了一下屏幕,上面出現一張巨大的表格。
“我估算了從備孕期的營養開支,到出生后的頂級月子中心,再到私立幼兒園、國際學校、海外留學、以及各類興趣班、夏令營等所有費用。考慮到通貨膨脹和教育資源稀缺性,初步估算,單個繼承人的培養成本,到他25歲獨立為止,不會低於兩億三千萬。這筆預算,需要成立一個專項的家族信託基金來確保執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責任與風險。”
我看著老爺子,也看著顧家的每一個人。
“這份計劃裡明確規定,母親只承擔生育以及哺乳期的基礎責任。孩子的教育、陪伴、性格塑造,需要家族成員共同參與。我設計了一套工時積分系統,爺爺、奶奶、父親、姑姑,每人每周必須投入不低於十個小時的高質量陪伴時間,由專門的育兒顧問進行評估打分,積分將與家族年終分紅掛鉤。”
“至於風險,比如孩子天賦不夠,或者中途長歪了,我們也有應對預案。包括備選的職業規劃,以及心理疏導介入機制等等。”
我說完,把平板電腦又往前推了推。
“爺爺,這份報告還很粗糙。如果您對這個項目的大方向表示認可,下一步,我將組建一個包括頂級教育專家、兒童心理學家、理財顧問和律師在內的項目團隊,來完善所有細節。”
“我的報告,說完了。”
整個餐廳,S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我,又看看那份在平板電腦上閃閃發光的“項目報告”。
老爺子嘴巴張了張,又合上,臉色變幻莫測,像是看到了什麼超自然現象。
他大概是想讓我生個孩子。
而我,卻給了他一個需要家族董事會審批的、投資過兩億的、帶KPI和懲罰機制的、為期25年的超級項目。
15
從老宅回家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比來時還要詭異。
之前是緊張,現在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茫然和荒誕的沉默。
何婉和顧正一言不發,兩人都在閉目養神,但微動的眼皮和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波濤洶湧。
顧瑤坐在我旁邊,幾次想開口,但看看我,又看看前面父母的后腦勺,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只是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偷偷地打量著我,仿佛在瞻仰一尊剛剛顯靈的神像。
顧言沉在開車,他從后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有無奈,有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釋然。
回到家,何婉和顧正把自己關進了書房,很久都沒出來。
顧瑤終於忍不住了,她把我拉到角落裡,壓低聲音,激動得滿臉通紅。
“嫂子!你簡直是我的神!你知道嗎,剛才在老宅,我爺爺的表情,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他想發火,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發!”
“我只是提供了一個更具建設性的解決方案。”我平靜地說。
“這是建設性嗎?你這是直接把爺爺的天靈蓋給掀了,然后往裡面裝了一個中央處理器啊!”顧瑤的比喻雖然粗俗,但很貼切。
她興奮了一會兒,又擔憂起來:“不過嫂子,爺爺他……不會真的生氣吧?他要是動真格的,我爸都扛不住。”
“不知道。”我聳聳肩,“但根據我的模型推演,他生氣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陷入沉思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直接被氣病的概率是百分之十。總體來看,局面還在可控範圍。”
顧瑤聽著我的概率分析,一臉“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的表情。
晚上,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何婉的表情很疲憊,但似乎沒有我想象中的憤怒。
她走到我面前,對我說:“江寧,老爺子剛才給你爸打電話了。”
“說什麼了?”顧瑤比我還緊張。
何婉看了我一眼,神情古怪地復述道:“他沒發火,也沒罵人。他就問了你爸一句話。”
“什麼話?”
“‘你們……到底是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一個兒媳婦的?’”
說完,何婉嘆了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還說,那份……那份什麼報告,讓他發到他郵箱裡,他要找他的律師和老伙計們研究一下。”
這一下,連顧瑤都說不出話了。
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老爺子非但沒有暴怒,反而……開始認真研究我的“項目計劃”了?
那天深夜,我正在房間裡放松,用新主機體驗著4K畫質的遊戲世界。
顧言沉走了進來。
他沒說話,只是在我身邊坐下,拿過一個手柄,也加入了遊戲。
我們沉默地打了一局,配合默契,輕松地拿下了勝利。
“江寧。”遊戲結束后,他放下手柄,開口了。
“嗯?”
“今天下午,我爸也找我談話了。”
“他怎麼說?”
“他一開始,也是覺得你在胡鬧,不尊重長輩。”顧言沉頓了頓,“但后來,他把你的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拋開態度問題,江寧的這個方案,是顧家有史以來,對培養下一代這件事,考慮得最周全、最理性、也是最負責任的一個方案’。”
我有些意外。
我沒想到,第一個真正理解我這套邏輯的,竟然是一直沉默的公公顧正。
“他是個商人。”顧言沉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新的光芒,“他能看懂你方案背后的商業邏輯。把家族傳承當成最重要的核心資產投資,用最嚴格的項目管理流程來確保投資回報。這套東西,他比爺爺,比我媽,甚至比我,都更容易理解。”
“所以,”我問,“結論是什麼?”
“結論是,這個家,以后沒人再會用他們的標準來要求你了。”
顧言沉說著,拿過我的平板電腦,點開了那份“傳承人培養計劃”。
他滑動著屏幕,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然后指著預算表裡的一項。
“關於早期教育的海外資源配置,我覺得你這部分的預算做得有點保守了。瑞士那邊的幾個私立學校,最近幾年的學費漲幅很快,我們應該把這個溢價空間也考慮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來吧,‘項目經理’。我們來討論一下,如何優化我們的第一個‘五年計劃’。”
窗外夜色正濃,房間裡,遊戲主機散發著微光。
我們兩個人,頭靠著頭,對著一份關於“生孩子”的項目報告,開始像兩個最嚴謹的合作伙伴一樣,逐條討論著裡面的預算、KPI和風險控制。
我忽然覺得,我的“躺平”事業,或許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我從未設想過的階段。
它不再僅僅是我的個人生存法則。
它正在變成一種力量,一種用絕對的理性,去重構這個豪門所有規則的力量。
16
自從那份“繼承人培養計劃”被老爺子拿去“研究”之后,顧家的內部生態發生了一次徹底的重構。
最顯著的變化,體現在家庭會議上。
以前的家庭會議,主題永遠是“規矩”、“體面”、“家族榮譽”,氣氛壓抑沉悶。而現在,它變成了一個高效的項目研討會。
這天晚飯后,顧正破天荒地沒有去看財經新聞,而是拿出一部投影儀,連接上他的電腦。
“關於江寧提出的‘傳承人項目’,我讓公司的精算師團隊做了一個初步的財務模型。”
巨大的白色幕牆上,立刻出現了一張張復雜的圖表和數據流。
“根據模型測算,江寧提出的兩億三千萬預算,整體偏向保守。考慮到未來二十年全球頂尖教育資源的稀缺性和通貨膨脹,我建議將專項信託基金的總額度,提升到四個億,分批注入。”
顧正扶了扶眼鏡,一臉嚴肅地像在主持千億級別的並購案。
何婉緊接著拿出她的平板,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單。
“我這邊也做了一些功課。這是我梳理的全球排名前二十的早教機構、私立學校以及大學的資料。其中有幾家是會員推薦制,需要提前布局人脈資源。我已經聯系了其中三家的校董,下周可以安排一次線上會議。”
她看了一眼江寧,補充道:“會議時間由你來定,確保不影響你的……休息。”
就連顧瑤,也舉著手裡的IPAD,像個積極要求發言的小學生。
“嫂子,我研究了一下你報告裡提到的‘性格塑造’和‘快樂童年’的KPI。我覺得,除了那些學術性的東西,我們還需要一個‘首席娛樂官’。我負責帶他打遊戲,教他玩滑板,讓他知道怎麼在不開心的時候,用最快的方式讓自己高興起來。這個很重要,可以有效防止他以后變成一個只會賺錢的書呆子!”
我窩在單人沙發裡,一邊喝著酸奶,一邊看著他們熱火朝天的討論,感覺有些魔幻。
我只是為了拒絕催生,隨手寫了一份商業計劃書。
結果他們,竟然真的成立了一個項目組,開始動真格地推進了。
顧言沉坐在我身邊,給我遞過來一塊切好的哈密瓜,低聲笑道:“看見沒有,‘江經理’,你的項目團隊,工作熱情很高。”
我嘆了氣:“他們這麼積極,搞得我壓力很大。萬一最后項目落不了地,他們的沉沒成本太高了。”
“項目能不能落地,決定權在你。”顧言沉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溫柔,“但他們現在做的,不僅僅是為了一個未知的孩子。他們是在用一種新的方式,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家庭。”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工作氛圍”中,管家接了一個電話,然后走過來,臉色有些凝重。
“夫人,是宋家的電話。”
何婉的討論聲停了下來,她接過電話,說了幾句,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掛斷電話后,客廳裡一片安靜。
“怎麼了,媽?”顧瑤問。
“宋老太太下周辦雅集,點名……要我和江寧一起去。”何婉的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宋老太太,和顧家老爺子一個輩分,是這個城市頂級豪門圈子裡,最重規矩、最講體面的老派人物。她組織的聚會,向來被視作是對各家女眷的一次“年終考評”。
自從上次慈善晚宴后,關於我的“躺平”言論和“合同制”婚姻,早就在這個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宋老太太這次點名讓我去,目的不言而喻。
這是一場鴻門宴。
她是想當著所有人的面,來“指點”一下我這個離經叛道的顧家新媳婦,借此來維護她們那個圈子的“傳統”和“秩序”。
顧瑤的臉也垮了下來:“那個老巫婆,最喜歡搞當眾羞辱那一套了。嫂子,你別去,我們稱病。”
何婉卻搖了搖頭:“躲不掉的。顧家和宋家有生意往來,她親自開口,我們不給這個面子,影響的是生意。”
她說完,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曾經,遇到這種事,何婉會用命令的口吻讓我必須去,並且嚴格規定我的言行。
但現在,她的眼神裡,是一種復雜的、帶著一絲求助意味的詢問。
我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酸奶,把杯子放下。
“可以去。”我開口了。
然后,我看向何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