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要他們不找我麻煩,便是與我不相幹的人。
可,昭華才像那個狗皮膏藥,偏偏要與我扯上幹系。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我在坤寧宮裡的。
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只是略一抬頭,就見她氣勢洶洶地奔著我而來。
“李香盈!你這個禍水!禍害完太子哥哥,又禍害懷卿哥哥!你為什麼不去S!”
她還未出手,我便下意識地護住臉。
她對我又打又掐,發髻也因她的拉扯而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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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皇后趕來。
皇后臉上的陰鬱更甚。
昭華被宮人架走,太醫送來了傷藥。
我拿來銅鏡。
鏡中的人,蒼白的臉,頭發凌亂不堪。
額頭淤青,一邊受傷的眼角滲著血。
靈動的雙眼裡,滿是恨意。
昭華不得裴懷卿喜愛,卻也只能將矛頭指向我,何其可笑?!
她不學無術,又如此囂張跋扈,不過是仗著出身皇家貴胄!
我一把將傷藥扔了出去。
眼角傷口結痂的時候,蕭雲啟來了。
他眼中的火苗熊熊燃起:“是母后?”
我輕輕搖頭。
“到底是誰?你說啊!”
眼淚盛滿眼眶,我別過頭。
細密的吻落在我的眼睛上,溫柔又繾綣。
“就是父皇再打斷我的腿,我也要將傷害你的人找出來,嚴懲不貸!”
我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高我一個頭的男人,“蕭雲啟,別這樣,我不值得。給你看一樣東西。”
蕭雲啟離去的背影決絕,我打開衣櫃門的手僵在空中。
14
昭華說的沒錯,我是禍水。
我害得他們父子失和,母子不睦,兄妹無情。
小滿說,太子指責皇后言而無信,鬧著叫皇后交出傷害我的兇手。
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后自然不肯說是昭華。
只教導太子要大度,要忍耐,要注意體統。
太子不服氣,與皇后大吵一架,氣得皇后當場暈厥才肯罷休。
后來還是叫太子查到了昭華頭上。
再后來,昭華頂著流血的眼角,告了御狀。
現下,太子被幽禁,任何人不得探望。
皇后得知消息后,又暈了一回。
我抓住小滿的手:“你可知,太子被幽禁在何處?”
“不知。或許,皇后娘娘知道?”
我匍匐在皇后的床榻前,皇后重重地砸了個茶盞下來。
茶盞碎裂一地,殘片劃破手背,我卻覺得欣慰。
還好,皇后無恙。
皇后震怒:“你還有臉來本宮面前!啟兒被幽禁,太子之位不保,你可滿意了?你非得讓他為你送了命才肯罷休?”
我的額頭緊貼地面:“皇后娘娘,一切都是奴婢的錯。求皇后娘娘救救太子殿下,要打要罰,奴婢都認!”
半晌,皇后惡狠狠盯著我道:“打你罰你?啟兒出來后,還能認我這個娘親?從前,他是多麼乖巧懂事。自從你入宮,他變得乖張狠戾。你若有些良心,便走吧,走得遠遠的,遠到啟兒再也找不到你。我便搭上家族的榮辱,去求皇上。”
我重重地給皇后磕了三個頭,謝恩。
我收好皇后打發的銀兩和換洗衣物,又摸了摸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滿櫃子繡品,轉身出宮。
一路暢通無阻。
我漫無目的地朝前走了許多日,走過一個又一個的州。
從鳥語蟬鳴走到月落烏啼,又走到大雪漫天。
直到遇到阿鶯。
她的聲音,像婉轉的夜鶯一樣。
她在難民堆裡,阻攔我前行。
她叫我姐姐。
她說家鄉遭遇飢荒,土匪橫行。
再往前,就到她家鄉了。
她懷念家鄉沒有雪的冬天。
我帶著阿鶯,在青州城郊盤了一處開著紅梅的院子。
落雪時教她煮茶,晴時教她音律。
待她能唱出一首曲子,我打趣她,等將來我們的銀子花光,就叫她出去賣唱賺錢養活我。
她信誓旦旦:不會有那一天的。
我覺得也是。
皇后給了我許多金銀。
我與阿鶯一日三餐粗茶淡飯,花不了幾個銅板。
一日,我問阿鶯,可否有意中人。
她羞澀地點點頭。
我又問:“他為何沒來找你?”
阿鶯苦笑:“他在大戶人家做工,不能隨意出來。”
“那他知道你在這裡嗎?”
“知道。”
我很欣慰。
並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我一樣不幸。
臨近新年,我與阿鶯去街市上買了不少窗花、燈籠和爆竹。
街市裡正流傳著當朝太子與淮南王之女永安郡主成婚的佳話。
人們稱贊太子至仁至善,體恤百姓,為解百姓飢寒之苦,取消婚禮宴席並將原定婚禮的花銷盡數捐出。
朝中大臣也跟風捐出不少家財。
我木然回到家。
“姐姐,是有要祭奠的人嗎?”
“什麼?”
阿鶯指了指我手裡的燈籠,小心翼翼道:“這個燈籠,是祭奠用的。”
我恍然,竟不知何時拿了個白燈籠。
自嘲地笑了笑,“是天意吧,老天都知道,我該祭奠我那S去的愛。”
可更諷刺的是,年三十掛燈籠之時,那盞白燈籠不翼而飛。
阿鶯發誓說她沒扔。
或許這是老天在告訴我,連祭奠的資格都不配有。
上元節,阿鶯吵著要上街逛燈會。
在我的逼問下,她才承認,她的意中人,今日得空,來找她。
街市上張燈結彩,人群湧動。
一輪明月掛在天上,餘暉盡灑,照得街市亮如白晝。
可阿鶯始終沒有等到她的意中人,眼裡掩不住的失落。
我安慰她:“別灰心,或許他只是臨時有事耽擱了。況且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們來日方長啊!”
“姐姐的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嗎?”
“我不知道。”
這是阿鶯頭一次問我這種問題。
她問得認真,可我是真的不知。
我闲時只敢回想在皇后宮裡抄寫的佛經。
佛經上說,萬事萬物皆空。
一切有為法,皆如夢幻泡影。
每每想到此,我的心情便能平靜一些。
15
有阿鶯陪著,日子並不寂寞。
來青州的第二個新年,我們買了四個紅燈籠。
大門掛兩個,堂門掛兩個。
阿鶯又撺掇我陪她去逛街市,說除夕之夜的街市,比上元節更熱鬧。
可惜天公不作美,沒逛多久便開始下雪。
我凍得牙齒直打顫:“好冷,回去吧。”
“公子。”阿鶯歡喜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一抬眼,就撞進了一彎深海似的眼波裡。
這是我時隔兩年后再次見到蕭雲啟。
我從不敢奢望能夠再見到他。
亦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光景。
我落荒而逃,卻還是被他抓住了衣領。
白狐裘披風穩穩落在我的肩上。
“傻女人,瞧你這傻樣兒,還想逃去哪裡?”
他的手如鐵鉗一般,鉗得我無法掙脫。
我不再掙扎,偏頭看著他。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那張臉褪去了稚嫩和青澀,輪廓分明。
淺藍色大氅襯得他的面色更加白皙。
大約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他又開口:“隨我回京。”
我搖頭,“蕭雲啟,忘了我吧。從我決定離京那時起,就已經看得明白。我們,只會被別人變成刺向彼此的利劍,從而遍體鱗傷。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
“還真是沒心沒肺的女人!真心愛過的人,是說一句相忘於江湖就能忘掉的嗎?!我被父皇幽禁在暗無天日的地宮,飢寒交迫時,想的卻是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我活著,才有人保護你。而你呢?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個字都沒留下!”
我弱弱道:“我給你繡了一櫃子的衣服、鞋面,還有荷包。”
“所以你離開,是一早就有預謀的!”
越描越黑,我索性閉了嘴。
“我已經后悔了好些年,這一次,我絕不會放你離開。”
蕭雲啟說完,攔腰抱起我,徑直塞進馬車。
又叫侍衛與阿鶯去小院把我的行李收拾出來。
我徹底無計可施。
一路上,蕭雲啟對我寸步不離。
連睡著的時候都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
馬車進京城城門的時候,我的逃跑計劃宣告失敗。
我垂S掙扎著:“蕭雲啟,我承諾過皇后娘娘要離你遠遠的,況且昭華一直視我為眼中釘。”
“今時不同往日。待你成了我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后,她們又何足為慮?”
蕭雲啟直接帶我進宮,跪在承乾宮外等皇上召見。
他說,我小時挨打的時候還睜著一雙小鹿似的眼睛,叫人心疼。
我明明那麼怕S,卻敢冒充公主跳舞。
聽到我要嫁人的消息,他才后知后覺,小屁孩長大了。
那天他爬侯府的牆,原本是想叫我改嫁他做太子妃,可看到我那歡天喜地的模樣,才改了口。
他因此后悔了好多年。
他還說,與永安郡主成婚只是個幌子,為將淮南王及其爪牙一網打盡的幌子。
淮南王府辦郡主的出閣宴時,迎親隊伍變成勇士,亂臣賊子就地誅S,永安郡主當場自盡。
我們跪了一個時辰,承乾宮的大門才打開,皇上只宣他進去。
我回想著他說起的點點滴滴,那些遙遠的記憶,都曾真實存在過,並非夢幻泡影。
不知過了多久,蕭雲啟拿著詔書出來了。
詔書上寫著:定遠侯李長青之女李香盈,冊封太子妃,擇黃道吉日完婚。
出宮的路上,我忍不住問他:“這詔書,拿什麼換的?”
“與你兩年的生離。”
“蕭雲啟,我是認真的。”
他認真地看著我:“我也是認真的。我用兩年的時間,剿滅匪寇,定國安邦。向父皇證明,他的家國天下,我能承擔。而我的兒女情長,他也該松口。”
“若是你父皇今日仍不松口,你待如何?”
“那便再用個兩年的時間。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等不起的人,是他。”
阿鶯與我一起回侯府的時候,阿爹與阿娘並不詫異。
后來我才知道,蕭雲啟早在裴懷卿與我和離之時就跟阿爹阿娘通風報信過。
而阿鶯也與我坦白,她是奉蕭雲啟之命故意與我相遇。
她的身世是真的,只是並不發生在遇到我的那一年。
她的意中人,是蕭雲啟的侍衛。
如此,在青州的種種也能想通了。
不怪蕭雲啟說我傻,與他的心機與手腕相比,我的才智確實幾近於無。
成婚那日,蕭雲啟一早就來了侯府,也不顧體統,執意要與我畫眉。
畫得歪歪扭扭還嫌棄我是不懂欣賞的傻女人。
傻人有傻福,我不與他一般計較。
東宮掛滿了紅綢,連小滿都來東宮聽候差遣。
一杯合卺酒下肚,蕭雲啟一直看著我傻笑。
“我臉上有什麼嗎?”
“湊近點,我悄悄告訴你。”
我依言湊上前,卻被他禁錮在懷裡。
他的氣息落在我臉上,激起一池漣漪。
“我的傻女人,還是傻得這麼可愛。”
紅燭搖曳,氤氲一室旖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