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麗脫俗的女子問我:“你是誰?我怎麼從未見過你?”
我生無可戀地看著蕭雲啟。
“你下去吧。”蕭雲啟終於說了句人話。
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夜裡輾轉反側,腦子裡反復出現那句:你是誰?
我打賭輸了來做奴婢,可內務府連件宮婢的衣裳都不給我制。
春桃與小太監都喚我姑娘。
蕭雲啟叫我香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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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我該是誰,又能是誰。
連續給蕭雲啟換了幾日的藥,又每日伺候他吃飯,連春桃和小太監都對我親近不少。
春桃說,徐奉儀言行無狀,衝撞太子殿下,被禁足一個月。
這蹩腳的理由,虧蕭雲啟想得出來,也不怕別人說他是妖邪,誰遇上誰倒霉!
10
蕭雲啟蹬鼻子上臉的功夫愈發的爐火純青。
不過是在他傷愈前喂他吃了幾天飯,他便叫我每日給他端茶倒水,侍衣研墨。
又嫌棄御廚做的飯難以下咽,叫我去他的小伙房給他開小灶。
“不會。”
我拒絕得直截了當。
“咦,奉儀怎麼來了?”
我下意識低頭欲行禮。
“騙你的!”他目光灼灼:“若你給我做頓飯,我可以考慮,叫她以后再也不出現在你眼前。”
我琢磨著,這買賣能成。
不過是一頓飯而已。
我在裴府三年,便下了三年的廚。
只因裴懷卿誇了一句,我做的菜甚合他的胃口。
“成交!”
片刻功夫,我做的幾道菜便擺在蕭雲啟的面前。
他吃完,幽幽道:“以后別做了,難吃S了。”
我嘗了一口殘羹,明明鮮美得很,比我以往做的菜都鮮美!
罵罵咧咧砰砰鏘鏘將碗筷收拾完,便坐在檐下,看著巴掌大的一塊藍天發呆。
又不可抑制地想裴懷卿與昭華,此刻是否在秋色裡郎情妾意。
直到心裡苦澀連綿。
我只得用忙碌麻痺自己。
無事便去研墨,或是在書房裡翻閱書卷。
偶有外臣來與蕭雲啟商討政事,他也並不避著我。
於是,在一個冬日的午后,我見到了裴懷卿。
我十分不自在,借口沏茶退出了書房。
磨嘰了一個時辰,才將涼透的茶端來。
蕭雲啟說,裴懷卿剛剛離開。
我如釋重負。
轉身將茶水端了出去。
卻在連廊轉角處,看到了裴懷卿。
他在等我。
我的心一顫,連帶著端茶盤的手跟著顫抖。
他面帶憐憫,“香盈,我有話與你說。”
“裴大人,奴婢與您無話可說。”
裴懷卿仍自顧自地說道:“那日下朝,太監說皇后召見,卻指引我到了昭華寢殿。待宮人發覺,我已是百口莫辯。皇后大發雷霆,昭華羞憤欲自盡。娶昭華,是迫不得已。”
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太監犯的錯,憑何要讓我來承擔后果?”
裴懷卿定定地看著我,深褐的雙眸像是浮起了薄霧:“那太監已被處S,可昭華的名節……香盈,我雖娶了昭華,可我從未碰過她。只要你願意,我這就去求太子殿下,求他放你出宮。我在錦州買了座宅子,你安心去那宅子等我。”
“裴懷卿,你可記得你曾說過,你不會娶昭華。我若叫你現在休了昭華,你待如何?”
裴懷卿面露難色:“昭華,休不得。她佔著正妻之位又如何?我的心裡只有你。”
我擦幹眼淚,“我被后院婆子趕出裴府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寫下和離書的時候,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就煙消雲散了。你現下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在我眼裡,不值一文。”
“香盈……”
見裴懷卿仍不依不饒,我轉身往書房去。
那裡有蕭雲啟,裴懷卿不敢造次。
果然,沒有腳步聲跟來。
我站在樹下,看著隨風搖曳的斑駁光影,如我命運般不能自已。
我信裴懷卿心裡有我,可那又如何?
往日種種,不過是權勢弄人罷了。
日頭西沉,我心裡的少年亦如今日的光景,永不會重現。
11
紅梅盛開的時候,京城下了我記憶中最大的一場雪。
蕭雲啟說,京城東郊山坡上有一片園子,裡面種滿了梅樹。
他沒有騙我。
天地一片蒼茫中,朵朵紅梅傲雪。
八角亭裡,我一捧捧地取著紅梅花中雪,化水煮茶。
雙手凍得通紅,卻滿心歡喜。
冷不丁的,蕭雲啟握住我的雙手揉搓起來:“傻女人。”
他的手,熱得發燙。
如同我的臉一樣。
我突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抓了一把雪揉進他的脖頸。
凍得他直抽冷氣。
待他回過神,我的頭上身上都被砸了雪團。
我不甘示弱,一個又一個的雪球在空中飛旋。
大雪覆蓋了我們的串串腳印,寒風卻掩蓋不了我們的聲聲歡笑。
玩累了,蕭雲啟拿出古琴,開始撥弄。
紅褐色的琴臺,更襯他的十指蔥蔥。
悠揚悅耳的聲音從他指尖蹦出,如情人耳邊的呢喃。
“為我跳一支舞吧。”蕭雲啟突然出聲。
此情此景,我拒絕不了。
“勞煩再奏一曲。”
又是一曲風華。
幾年未練過舞藝,最后落定時身形不穩,眼看就要跌倒。
蕭雲啟眼疾手快,接住了我。
接著,他俊朗的臉一點一點地放大。
唇間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
我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所以我知道。
他……是在親我!
可,這是不對的。
我腦子一片空白,說不上哪裡不對。
我一咬牙,濃烈的血腥氣在口中蔓延開來。
“你……登徒子!”
蕭雲啟放開了我,可我也只想到了這一句罵人的話。
他深深地看著我,漆黑的眸子裡有光流動。
紅唇上一點殷紅,竟叫我看出了妖豔的美。
他忽地笑了。那笑容,像冰山盛放的雪蓮,神聖不可褻瀆。又像暖陽,能融化冰雪。
“你,傻女人。”
我那空空如也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倏地裂開,生出難以言狀的莫名情緒。
12
我覺得,我原本是不傻的。
都怪蕭雲啟,從小就開始說我蠢,長大又說我傻。
他把我的聰明才智都念叨跑了。
以至於我渾身湿透地坐在太液池邊一下午,都想不出是誰推我下水。
那天的梅花雪過后,他像沒事的人一樣,指使我鞍前馬后,為他做牛做馬。
送食盒去灶房的路上,突然遇到趙良媛一臉痛苦地捂著肚子。
她的貼身宮女扶著她,叫我去傳太醫。
我自然十分為難。
一來,不識路。
二來,不願與她有何瓜葛。
可瞧她滿頭冷汗的模樣,又於心不忍。
宮女說,穿過太液池,再走過飛霞宮,就是太醫院。
我扔下食盒,撒腿就往宮女指的方向跑。
經過太液池時,猝不及防地,被人推了下去。
池水寒涼,我忽然無比清醒,生了幾分才智。
我知道有人故意推我落水。
待蕭雲啟找到我時,我已經開始說起了胡話:“還得多謝你以前命我學凫水。若非如此,你此刻恐怕要給我收屍了。”
蕭雲啟緊緊抱住我,帶著哭腔:“你個傻女人,指望本太子給你收屍,你做什麼美夢!”
哎,早知道他還是要罵我傻女人,我又何必非得在這裡苦思冥想呢!
失去意識之前,我分明感覺到,有熱淚滴落在我臉上。
13
我醒來的時候,全身骨頭像被碾壓過似的,痛得鑽心。
春桃守在床邊,說若我再不醒來,恐怕東宮的婢子都要給我陪葬。
她還說,太醫們亦是惶惶不安,已經驚動了皇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幽怨的。
直到我見到蕭雲啟,我才明白,春桃對我的怨從何而來。
蕭雲啟為了查出推我入水的兇手,對東宮所有的宮女嚴刑逼供。
他還對太醫放了狠話,說救不活我,整個太醫院陪葬。
此事自然驚動了皇上,於是,他又受了一頓教訓。
據說是皇上親自動手打斷了他的一條腿。
他慘白著臉,躺在床上,一聲不吭。
“蕭雲啟,我只是一個奴婢。”
“香盈,不許你妄自菲薄。推你入水的真兇我已經查出來了,是徐奉儀的貼身丫頭,已經被杖斃。徐奉儀也被罰去內務司做粗實丫鬟。以后,再也沒人敢推你下水。”
蕭雲啟眼神堅定,隱隱帶著帝王的S伐果斷。
“蕭雲啟,你喜歡傻子?”
他一臉莫名,“什麼?”
“我喜歡傻子。你就是個傻子!”
不等他回話,我奪門而出。
蕭雲啟帶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傻女人,你回來說清楚!”
傷筋動骨一百天。
草長鶯飛的時候,蕭雲啟的腿好了。
他說在東宮裡憋了幾個月,要出去走走。
他因我受苦,他的提議我無法拒絕。
一出東宮,他就像個剛出籠的鳥兒,追著太液池旁紛飛的柳絮跑。
直到皇后走過來。
她臉上的陰鬱,和蕭雲啟臉上的喜氣,對比鮮明。
行過禮,皇后盯著我看了許久。
蕭雲啟護犢子似的擋在我前面。
皇后開口道:“啟兒覺得,這樣就能護她一輩子?若是你父皇派人將她帶走,你待如何?不用說拿命相護,就怕你送了命,還是護不住她。”
蕭雲啟一臉無所畏懼:“就是做一對亡命鴛鴦,也不是不可。”
我不得不對蕭雲啟刮目相看。
就連我最愛裴懷卿的時候,也沒想過要與他同生共S。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無法看著你去送S。若你信得過我,不如將她放到我宮中,由我親自調教。還是說,你打算讓她一輩子藏著掖著過活?”
皇后最后一句話是衝著我說的。
同為女人,她知道我心裡的痛。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蕭雲啟身邊。
我跪下道:“謝皇后娘娘恩典!”
蕭雲啟邊拉我起來邊道:“傻女人,你在說什麼!”
我起身,默默走到皇后身后。
太液池邊,只剩蕭雲啟一臉茫然地看著前方,不知所措。
皇后對我是極好的,她從不使喚我。
所謂的調教,就是每日抄寫兩個時辰的佛經。
可我在蕭雲啟身邊忙慣了,闲不住。
我找來錦緞,在闲下來的時間,給蕭雲啟繡荷包,做鞋面,做裡衣。
偶爾被皇后見了,她並不責備我,只憐憫地看著我。
於是,我讓自己更加忙碌起來。
如此,我便能忘掉,她那憐憫的眼神。
我與蕭雲啟相愛,不需憐憫。
在我的繡工佔滿一整衣櫃的時候,昭華入宮了。
皇后身邊的宮女小滿跑來告訴我說,公主在向皇后告驸馬的狀,說驸馬冷落她,對她視而不見,不聞不問。
我只是剛入坤寧宮時,教會小滿寫她的名字,她便對我無話不說。
我思忖良久,才明白小滿說的是昭華與裴懷卿。
我淺淺一笑,繼續抄寫佛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