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醫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只留下一句話:姑娘氣血不足,又急火攻心,吃兩副藥,靜養即可。
蕭雲啟慶幸道:“太醫沒說你腦子有問題。這我就放心了。本來你腦子就不好使,要是再壞了,可怎麼辦才好!”
我深吸幾口氣,寧願現在腦子壞掉了,能不計后果地先把蕭雲啟打一頓出口惡氣!
“太子殿下,太醫說,靜養。”
“對,你好生靜養。以后沒人的時候叫我名字,別叫我太子殿下了,怪生分的。也不必自稱奴婢。”
我看著蕭雲啟:“奴婢與太子殿下,很熟嗎?”
蕭雲啟突然煩躁:“你下去吧,少來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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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接我入宮為婢的人是他。
到頭來嫌棄我的人還是他。
就這陰晴不定的樣,我嫌小命太長了才會聽他的。
不過,看著他不爽的神情,我的心情卻十分暢快。
在房裡休養幾日,神清氣爽,腦子也轉得過來彎了。
趁春桃給我送膳食的功夫,我問她:“東宮的主子除了太子以外,還有誰?”
既然要在東宮待一陣子,總得要弄清楚東宮的主子不是?
否則哪天衝撞了,少不了吃些苦。
我這人最長記性,同樣的苦,絕不吃第二回。
“回姑娘的話,太子尚未娶正妃,只有一位良媛和一位奉儀。她們平日裡住南苑,很少來梅苑。”
“她們的長相有何特徵?”
“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姑娘趁熱用膳。”
春桃行事有分寸,說話滴水不漏,難怪能在蕭雲啟跟前伺候。
雖說我不討蕭雲啟的喜,但好在他沒有克扣我的膳食。
肉粥加時令果蔬,色香味俱全。
下午,我正聚精會神地數著盛開的瑤臺玉鳳有多少個花瓣,春桃又來了。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從未見過的宮女。
她們手裡的託盤上,平整地放著紅粉白黃各色裙衫。
“姑娘,這是太子殿下命人為你裁制的衣裳。”
“不必了。給我與其他宮人一樣的衣裳便可。”
我好歹曾在宮裡住了些年,自然知道,越是不起眼的奴婢越能活得久。
春桃拗不過我,帶著宮女走了。
不一會,蕭雲啟走近。
他說過,叫我少礙眼,我記得可清了。
下意識地要進屋,卻被他叫住。
蕭雲啟嘆氣:“你叫我說你什麼好?”
“奴婢不懂,請太子殿下直言。”
我是真不懂。
我自認為經歷這些年的磨煉,已經有顆玲瓏心,會察言觀色。
可我還是讀不懂蕭雲啟的彎彎繞繞,也……不想去讀懂。
蕭雲啟微笑看著我:“宮人的衣裳,都是內務府定制的,你別指望了。你不要新衣裳也罷,明日你就穿著從裴府帶出來的衣裳隨我去裴府,或許裴府眾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敢笑話你。”
“謝太子殿下!我這就去找春桃回來!”
我說完拔腿就跑。
“你慢些跑!”
8
如蕭雲啟所言,他確實要帶我去裴府。
出宮時他還嫌棄我走得慢,非得叫我與他同乘馬車。
他穿一身白色銀龍紋錦袍,頭戴白玉發冠,白淨修長的手指握著書簡,堪堪遮住他的臉。
我忍不住在心裡吐槽:真是白瞎了這副好皮囊!
“看夠了嗎?若看夠了,不如好好想想,待會該如何面對裴家人。若需要本太子幫忙,盡管開口。”
“謝太子殿下。有些事,我想自己面對。”
就像心結,還得自己解開。
離裴府越近,我的心裡越慌亂。
“停車!”
馬車停在街市,我疑惑地看著蕭雲啟。
“在車裡等我。”
我訥訥地點頭。
不一會,車簾掀開,蕭雲啟拿著一支紅梅銀簪,徑直插入我的發間。
我愈發不解,試探道:“太子殿下?”
“白衣勝雪,再添上一枝紅梅,苦寒過后,只餘香。記住,從今以后,你都是李香盈,不是裴夫人。”
我豁然開朗,止住了慌亂,又抻了抻被揉得皺皺巴巴的衣角。
可當馬車再次停穩,裴府高掛的紅綢映入眼簾時,還是亂了方寸。
我與裴懷卿大婚時的一切歷歷在目。
我記得他牽我下花轎時手心的溫度。
我記得我們一起跨過燒得正旺的火盆。
我記得他與我拜堂前的海誓山盟。
我記得所有的溫柔繾綣。
距離和離才不過幾日功夫,他又要辦喜事了。
“是誰?!”
從蕭雲啟擔憂的雙眸裡,我看到了兩眼猩紅的自己,在一身白衣的襯託下,更顯駭人。
“我問你,是誰?!”
我抓住蕭雲啟的胳膊,他的骨骼,硬得硌手。
他眼中有些不忍,聲音低沉:“是昭華。”
我氣急反笑:“你一早就知道對不對?所以你處心積慮地帶我去東宮,又帶我來裴府,只為今日讓我親眼看著心愛的人棄了我娶他人。而你,與你妹妹,以勝利者的姿態,欣賞著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在如何苦苦掙扎!”
蕭雲啟紅了眼:“你真是愚不可及!不可理喻!”
片刻后,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明。
又毫不掩飾地嘲諷:“你若再瘋下去,不出明日,京城便會傳開,定遠侯之女,丞相裴懷卿的下堂婦,像癩皮狗一樣賴在裴府,趕都趕不走。”
淚眼朦朧,卻將絡繹不絕的客人鄙夷的眼神清晰地映入腦海。
不能哭。
我不能哭。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蕭雲啟拽著我的手腕,朝裴府大門走去。
我心裡不免一陣悲涼。
枉我活了十八年,自詡讀過不少書,學過不少本領,到頭來,還是與提線木偶無異。
而那線,一端在昭華手裡,一端在蕭雲啟手裡。
裴府裡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如同針扎一般刺痛我的眼睛。
眾人朝太子行禮時,裴府的下人偷偷打量我。
他們的眼睛裡充斥著好奇與一絲絲的恐懼,全然沒有往日的諂媚,以及那日的盛氣凌人。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多個面具裡,切換自如。
我恍然大悟。
無論蕭雲啟帶我來的目的是什麼,現在,我是站在他身邊的人。
該恐懼的人,是他們。
該傷心的人,也不是我!
我偏頭看著蕭雲啟,他目光深沉,薄唇緊抿。
我竟看出來了,他還在生氣。
“蕭雲啟!”我輕喚他,聲音沙啞。
他轉過頭,神情緩和:“剛剛,是你在叫我?”
“嗯,”我指著那日趕我出裴府角門的婆子,“你看那個人,長得好醜,怪嚇人的。”
蕭雲啟展露驚豔眾人的笑容,看著那婆子,“你驚嚇到本太子,該當何罪?”
婆子又撲通跪下,邊磕頭邊顫抖著聲音:“太子殿下恕罪!老奴該S!老奴這就退下!”
“退下?退下后,再去嚇別人嗎?”
婆子抖得更厲害,結結巴巴:“老奴……太子……饒命啊!”
蕭雲啟看著我,“不如,拖出去砍了吧。”
我沉默地看著他,不知他的言語有幾分真假。
蕭雲啟沉了臉,大聲道:“怎麼?都聾了嗎?”
隨他一起出宮的御林軍,立即將那婆子拖了出去。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忘了言語。
我從婆子絕望與憎恨的眼神裡,嗅到了權勢散發出的芳香。
蕭雲啟問得真誠:“還有誰?”
我自知重幾斤幾兩,對蕭雲啟的試探,該到此結束。
“蕭雲啟,你嚇到他們了。”
“那又如何?”
我靈光一閃,“今日也是昭華公主的大喜之日。”
“既然你都開口了,那我便不再與他們一般見識。”
不一會兒,裴爹迎上前,與蕭雲啟寒暄。
裴府老奴剛剛被拖出去砍頭一事,似乎從未發生。
經此一事,在場的賓客與下人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言笑聲。
炮竹聲夾雜著鑼鼓聲從大門口傳來。
裴懷卿與昭華各執喜綢一端,一前一后,朝正堂走來。
走得是那麼的……迫不及待。
他的每一步,仿佛都踩在我的心上,痛得我無法呼吸。
接著,不等司儀喊話,裴懷卿便快速跪拜完天地與高堂,等著與昭華對拜。
我一抬眼,就跌入他黯然的眸子裡。
這不是我認識的裴懷卿。
我認識的他,是神採飛揚,意氣風發。
是面帶微笑,目含星光。
是……我心裡的少年。
像是過了許久,久到這三年的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從我腦海裡浮現又消失。
我突然釋懷了。
他不是他,我不是我。
知曉真相又如何呢。
喜婆一聲又一聲地催促道:“新郎官還沒看夠新娘子呢?快對拜!”
昭華眉目含情,滿臉都是少女的嬌羞。
“禮成!送入洞房!”
新人在眾人的簇擁下離了大堂,恭賀聲漸漸遠去。
我獨自朝外走去。
屋外候著的下人,個個卑躬屈膝。
我抬起頭,天空湛藍,日頭正盛,秋風微涼。
9
昭華回門那日,蕭雲啟叮囑我待在東宮,別出去。
我自是不會前去自取其辱。
傍晚,蕭雲啟的嚎叫聲卻傳遍了東宮。
我在春桃的威脅下去了太子寢殿。
蕭雲啟正光著膀子趴在床上。
小太監顫抖著手往他后背抹藥膏,還沒抹上,就聽見他一聲嚎叫。
見我來了,小太監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我:“姑娘救命!”
我走上前,就見蕭雲啟的后背上一道道紅色血印,雜亂地鋪開。
這打挨得夠狠,我心裡止不住幸災樂禍。
嘴上卻說著:“太子殿下這是怎麼了?何人如此大膽?”
蕭雲啟雲淡風輕,“沒什麼。”
沒什麼,那你鬼嚎什麼?!
我手掌心沾了藥,便往他后背揉去。
他疼得龇牙咧嘴,眉心緊蹙,額頭上也沁出汗珠。
“蠢女人,你還恩將仇報來了!”
“還不說實話?”我作勢又要對他的傷處下手。
“我說我說!還不是因為裴府那事!大臣彈劾,加上昭華告狀。但……我不后悔。那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就是讓我去摘天上的星星,我也會去。”
蕭雲啟不敢看我的眼睛,聲音越來越低。
叫我心生些許愧疚。
不用說,我也知道,大臣會如何說他目無法紀、草菅人命。
昭華又會如何添油加醋地說他大鬧婚禮,賓客如何不歡而散,如何丟了皇家顏面。
回頭想想當日之事,本就包含著我的試探,試探他接近我的真正目的。
沒成想,卻試出了個借刀S人。
他不會不知道后果是什麼,可他還是做了。
“所以,你挨打也是活該!”
蕭雲啟氣急敗壞:“沒心沒肺的蠢女人!我餓了,伺候我用膳!”
小太監機靈地將膳食端了過來。
可他並不動手,張著嘴巴等我喂。
我耐著性子提醒:“太子殿下,您挨打的地方是后背,不是手。”
他又開始嚎叫起來:“后背好痛,肩膀好痛,胳膊好痛!餓S我算了!”
我舀起一勺飯塞他嘴裡,耳根子終於清淨了。
趙良媛和徐奉儀聞訊前來,一個雍容華貴,一個清麗脫俗。
我用餘光打量著她們,心裡直犯怵。
從前還在學堂時,昭華就同我講過許多妃嫔爭鬥奴婢遭殃的故事。
關心過蕭雲啟之后,她們的目光赤裸裸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