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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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浮出水面睜開眼,卻見小船漸漸下沉。


船上已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裴懷卿一手緊緊拉著我,一手劃著水,同時朝不遠處的畫船喊著。


 


我急了,“太子與公主呢?他們……莫不是落水了?”


 


若他們今日出了意外,我的九族,怕是都得去陪葬。


 


“太子殿下會凫水,不必擔心。”


 


正說著,蕭雲啟拎著昭華浮出水面。


 


昭華顯然受了不小的驚嚇。


 


畫船靠近,水手伸出援手,救我們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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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華大怒:“大膽李香盈,你敢謀害本公主?!”


 


這大罪扣下來,我萬萬擔不起。


 


我趕緊跪下:“公主殿下明鑑!我頭一回坐船,不知怎地就頭暈。”


 


裴懷卿跟著跪下:“公主若要責罰,便責罰我。是我使不慣槳,誤將香盈推入水中。也是我救人心切,未顧及太子與公主安危,徑直跳入水中,這才導致船翻。”


 


不是這樣的。


 


我坐在船尾,他坐在我前面。


 


他劃船的槳,無論如何也碰不到我。


 


可昭華氣急的神情,讓我沒有坦白的勇氣。


 


我轉頭看裴懷卿。


 


水滴流過他堅毅的臉龐,從下巴處滴落。


 


我忽然莫名地心安。


 


“即便如此,她也是害本公主落水的罪魁禍首!我就要罰她,罰她……”


 


蕭雲啟打斷昭華,“罰她每日午膳后去太液池練習凫水!如此,下次她再落水,懷卿也不至於慌亂得置昭華於不顧。”


 


我聽出了蕭雲啟責備裴懷卿之意,趕緊應承下來。


 


經此一事,昭華沒了遊玩的心思,吵嚷著要回宮。


 


目送她與蕭雲啟的馬車離去,裴懷卿送我回侯府。


 


“太子說的對,公主金枝玉葉,而我只是賤命一條。若有下一次,你不必管我。”


 


他是那樣明媚的少年,不該為了我,低聲下氣,折了風骨。


 


裴懷卿悠悠說了一句:“我不會娶昭華。”


 


我皺眉:“那你腰間的荷包?”


 


裴懷卿直直地看著我,“昭華不會女紅,不是嗎?更何況,這繡工不俗。”


 


我被他看得心虛,佯裝咳嗽兩聲:“我該回去換件幹衣裳了,你也快些回去。”


 


“嗯,你快回去吧。”


 


我一步一步慢慢朝府門走去,估摸著他也走遠了,才回過頭。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是那麼的醒目。


 


不知從何時起,他竟已長得這樣高了。


 


我忽然覺得,在宮裡陪伴昭華到十五歲,也不是不可。


 


都說女人是善變的,原來,我也不例外。


 


6


 


我是哭著跳下太液池的。


 


打聽太液池的方位時,過路的宮女說,一丈深的太液池裡有許多冤魂。


 


更詳細些的事,她諱莫如深。


 


每走近一步,一丈深與冤魂,便從我腦海中過一遍。


 


當我看到池邊小榭裡站著的蕭雲啟和裴懷卿時,我知道我沒有選擇。


 


毫無意外地,我又是被裴懷卿撈出水面。


 


蕭雲啟毫不遮掩地嘲諷我:“你的腦子是落在映月湖裡,忘記撈上來了嗎?”


 


裴懷卿扶我坐下,耐心道:“凫水不是自己在水裡撲騰,吸氣和蹬腿都是有訣竅的。等你把這些學會了再下水也不遲。”


 


我蔫蔫地應了一聲。


 


裴懷卿又補了一句:“不過最重要的,是克服對水的恐懼,你已經做到了。”


 


抱著必S的決心,自然沒什麼可怕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每日午膳后,我都準時來到太液池。


 


在蕭雲啟的指指點點下,以及裴懷卿的耐心教導下,學會了凫水。


 


寒來暑往,幾度涼秋。


 


裴懷卿的冠禮,選在了我們的休沐日。


 


冠禮過后,他便可參加科舉考功名,不必再入宮伴讀。


 


他說,希望我去觀禮。


 


我欣然應下。


 


冠禮那日,我精心拾掇一番,央著阿爹帶我去裴府。


 


阿娘笑說,女大不中留。


 


冠禮上,除了裴懷卿外,最惹人注目的,還是蕭雲啟與昭華。


 


他們一進門,府裡的人跪了一地。


 


蕭雲啟倒沒擺什麼架子,微笑著叫眾人起身。


 


他的目光掃過我時,停留了片刻。


 


我禮貌微笑。


 


他愣了愣,而后轉過頭去,靜靜觀禮。


 


冠禮所需的繁雜禮節,像課業一樣無趣。


 


昭華卻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刻不離裴懷卿。


 


待宴席結束,蕭雲啟與昭華率先回宮。


 


阿爹帶我走出裴府時,被裴懷卿叫住,寒暄了幾句。


 


末了,拿出他祖傳的玉佩,遞給阿爹。


 


他說,男女授受不親,因此,這玉佩,請侯爺轉交給我。


 


他還說,待個黃道吉日,再請他爹帶上他,親自登門拜訪。


 


阿爹接下,只說了句,好玉。


 


裴懷卿要求娶我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可阿爹只說了這句不相幹的話,我的心,就這麼被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第二日一早,接我入宮的馬車,停在了半道上。


 


是裴懷卿攔下的。


 


他囑咐我說,安心在宮裡伴昭華讀書,他會在宮外等我。


 


我鄭重地點點頭。


 


心裡像是吃了一大塊蜜糖,甜滋滋的。


 


再見到昭華時,心裡忽地又生出一種搶了她的蜜糖的愧疚感。


 


倘若她知道,她愛慕許久的裴懷卿,已經送了定情信物給我,該有多悲傷。


 


並且,我還知道她對裴懷卿所有的歡喜與哀愁。


 


距她及笄,還剩不到一年。


 


雖說在宮裡伴讀的近十年裡,我替她挨過打受過罰,偶爾忍受她的怪脾氣,但我知道,在感情之事上,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與昭華說,頂著皇上最寵愛的公主的名頭,不能只是個花架子。從現在起,專心練舞。明年上元節,去文瀚樓舞一曲。我定助她名動京城。


 


昭華勉強同意了。


 


我其實是有私心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待昭華名滿京城,自會結識更多的青年才俊。


 


或許那時,裴懷卿是誰,她都記不得了。


 


而我,也不必再對她心懷愧疚。


 


對於名動京城一事,昭華是上心的。


 


不知她如何說服了皇上,停了其他的課業,專心練舞。


 


奈何她底子差,簡單的動作,她舞起來也極為怪異。


 


水袖甩起來都能打個結。


 


教習長袖舞的媚娘私下裡找到我,叫我勸說昭華放棄。


 


可我怎麼能讓昭華放棄呢。


 


媚娘是聰明人,我只說了一句“你只管教”,她便明白了。將她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上元節那日,天空飄起了雪。


 


當我看到昭華準備的兩套一模一樣的頭飾、面紗與舞服時,我覺得,昭華是有點聰明的。


 


一出李代桃僵的戲碼。


 


她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


 


甚至,她準備的那兩套舞服,比我準備的那兩套,更華麗。


 


戴上面紗,我們如出一轍。


 


她說,她的太子哥哥負責警戒,不會讓闲雜人等登上文瀚樓。他還負責把裴懷卿帶來。


 


又叮囑我,在宮外,面紗就是我的命。面紗在,我的腦袋就在。


 


我想起了以往因她而倒過的霉,趕緊把她的面紗在她后腦勺上打了個S結。


 


夜幕降臨,銀裝素裹中,馬車緩緩駛向城中央的文瀚樓。


 


大紅燈籠滿城高掛,與白雪相映成趣。


 


文瀚樓上,蕭雲啟與裴懷卿疑惑地看著我與昭華。


 


我有些心虛地朝蕭雲啟點了點頭,這是昭華提前與他約定好的行事暗號。


 


蕭雲啟走近欄杆,朝著下方圍觀的百姓朗聲道:“今日上元佳節,皇上賜下天恩,昭華公主獻舞一曲,與民同樂!”


 


“昭華公主!昭華公主!”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樂師齊奏一曲風華,我在樂聲中翩翩起舞。


 


水袖在空中追逐飄雪,腳尖點出了輕盈靈動。


 


一曲終了,眾人尚未回過神。


 


我停下腳步,看向裴懷卿。


 


他正探究地看著我。


 


我忽然有些惆悵,怕他認出是我,冒充公主可是S罪。


 


更怕他看的不是我。


 


第二日,京城口口相傳,昭華公主一舞傾城,是天女下凡,皇上是真龍天子。


 


這話,亦傳入宮中。


 


皇上喜上眉梢,問昭華想要什麼賞賜。


 


昭華面露不舍:“兒臣學有所成,李香盈功不可沒。若父皇定要給賞賜,便叫她回家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皇上自然應允。


 


我沒想到昭華已經忌憚我至此。


 


她與當初的皇上一樣,不允許她身邊有更奪目的人存在。


 


不過,這於我而言,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這牢籠一樣的皇宮,戰戰兢兢的日子,我早就過夠了。


 


裴懷卿言而有信,我甫一出宮,他便開始張羅三媒六聘娶我之事。


 


再次見到蕭雲啟,是在我與裴懷卿大婚前日。


 


他爬上侯府的牆,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感嘆:“小屁孩長大了,一眨眼就要嫁人了。”


 


我心情甚好,看他也順眼了些:“若太子殿下是來送祝福,那我收到了。還請太子殿下去前廳,讓我爹招待您。”


 


“罷了。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倘若你被裴家所棄,便入宮為婢。如何?”


 


“我不賭。”


 


“怎麼?怕了?”


 


“我才不怕!裴懷卿娶了我,自然不會負我!”


 


“那就這樣說定了!”


 


大婚當日,鑼鼓喧天,賓朋滿座。


 


所有的笑臉與祝福,填滿了我的心間。


 


7


 


“太子殿下喚姑娘前去。”


 


被太子蕭雲啟挾持入東宮三日,還是頭一次有人與我說話。


 


三日裡,滴水未進,顆米未沾。


 


卻還是沒想明白,裴懷卿為何要與我和離。


 


唯獨想明白了一件事,為了爹娘的顏面,東宮是我現下最好的棲身之所。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猛地起身,險些跌倒。


 


宮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我歉意道:“煩請帶路。”


 


穿過回廊,就見蕭雲啟斜倚在書房的矮榻上,一手支頭,一手執書簡。


 


宮女行禮:“太子殿下,人帶來了。”


 


蕭雲啟放下書簡,“嗯,你下去吧。”


 


周圍安靜得叫人心慌。


 


我抬起頭,就見蕭雲啟悲憫地看著我。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個沒穿衣服的跳梁小醜,不堪極了。


 


眼淚珠子連成線從眼角滑落,忍不住抽噎起來。


 


“诶,你怎地哭了?哎,你別哭,你不哭,我現在就叫下人去給你買糖。”


 


蕭雲啟手足無措,圍著我不停打轉。


 


我放聲大哭起來。


 


與裴懷卿過往所有的甜蜜與心動,混合著這些年的隱忍與委屈,都在此刻化作了眼淚。


 


蕭雲啟更急了:“你別哭啊,你若不哭,我滿足你一個願望。”


 


半晌,我哽咽:“我要去裴府。”


 


蕭雲啟難以置信,“就這麼簡單?我答應你。不過,你就這樣去?”


 


我擦擦眼淚,低頭看了看,這樣子確實不妥。


 


被趕出裴府那日穿的一身衣裳,散發著酸臭味。


 


粉色的繡花鞋面,已辨不出顏色。


 


三日未合眼,剛剛哭過一場,眼睛越發地酸澀。


 


“奴婢形容不端,請太子殿下恕罪。”


 


蕭雲啟一愣,忽而探了探我的額頭:“莫不是傷心過度,腦子壞掉了吧?春桃,快去傳太醫!”


 


我不再辯解。


 


蕭雲啟要誤會就誤會去吧。


 


在我進東宮的那一刻,不,在我被裴府趕出來的那一刻,我與裴家,與裴懷卿之間,所剩的,只有一個真相,被和離的真相。


 


蕭雲啟說得對,世間男子那樣多,何必執著於一個丟棄我的人。


 


可不明不白地被趕出了視作家的地方,三年的真心相待不如喂條狗,總歸是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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