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喜訊一同傳入后院的,還有和離書。
我被后院婆子趕出裴府角門時,太子親衛已等候多時。
我想起大婚前太子與我打的賭:若我被裴家所棄,便入宮為婢。
馬車簾掀開,只見太子的烏鴉嘴,快咧到了耳根。
1
光天化日,我被太子挾持進了東宮。
“太子殿下,宮中從不缺婢女,為何獨獨與我……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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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啟挑眉,“世間男子那樣多,你為何偏偏相中裴懷卿?”
是了。
最得皇上寵愛的昭華公主,寄情於裴懷卿。
可他卻娶了身為公主伴讀的我。
作為昭華公主一母同胞的哥哥,為妹妹出這口惡氣,無可厚非。
只是這事都過去了幾年,蕭雲啟仍耿耿於懷,心眼未免也太小了些。
2
我五歲那年,第一次隨阿爹入宮。
巍峨的樓閣,豐盛的宮宴,豔麗的女人。
這一切,在太監的話語聲中,失了色彩:“皇上有旨,定遠侯李長青之女李香盈,賜公主伴讀。”
我朝歷來只有皇子伴讀,皇上在昭華公主這裡,開了先例。
阿爹離宮前,囑託我好好讀書,謹言慎行。
我聽阿爹的話,將教習師傅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
每日課習結束后,還要替昭華完成課業。
日日夜半睡,五更起。
每每在堂上犯困,將自己的手背掐得青一塊紫一塊,卻見昭華安心打瞌睡時,我是羨慕她的。
一個月后的休沐日,宮裡派馬車送我回府。
當我手腳並用地爬進馬車,卻見馬車裡有兩個少年,一正坐一斜躺。
一個明媚,一個貴氣。
我驚得不知言語:“好俊俏的小太監!”
貴氣瞬間變成S氣,白衣少年冷冷看著我:“小屁孩,你胡說什麼呢?”
我生生被這迫人的氣勢嚇得跌下馬車,哇哇大哭。
明媚少年跳下馬車,蹲下扶起我:“不哭不哭,我去街市上買糖給你吃!”
我止住哭泣:“一言為定?”
少年笑著點頭。
我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覺得,糖有何好吃的?
這世上,有比糖更甜的東西。
少年託我上馬車,“你就是公主伴讀?”
“嗯,你是誰?”
“裴懷卿,太子伴讀。”
我瞬間來了興致:“太子好伺候嗎?會叫你代寫課業嗎?會叫你幫他作弊嗎?”
裴懷卿看了一眼仍斜躺的少年,我立即懂了。
君子不言人之惡,況且還有別人在。
於是轉趕緊換話題,將裴懷卿上九代問得一清二楚。
他祖上出身平民,到他曾祖父時,讀了些書。
他父親是當朝吏部尚書,他是家中獨子。
阿爹在侯府門口迎我,裴懷卿下車與阿爹寒暄,知書又達理。
在府裡自在地待了一日,便不想再入宮。
可阿爹說,不入宮,便是抗旨,誅九族的大罪。
除非,昭華公主不再需要伴讀。
要麼待她年滿十五,要麼她學富五車。
昭華公主與我同齡,年方五歲。待她年滿十五,還需十年。
我合計一番,還是讓她學富五車更快一些。
3
這個希望破滅於一個非比尋常的午后。
那時我已入宮伴讀三年有餘。
音律、書法、丹青、女紅、舞藝等各類學業漸入佳境,替昭華完成每日課業已是遊刃有餘。
而昭華,已經從堂上打瞌睡變成時而不見蹤影。
教習師傅在昭華的威逼利誘下,對此視若無睹。
午膳后,皇上傳來口諭,命昭華與我一同去勤業堂候著。
昭華卻急了。
她說,因太子年滿十五歲,教習師傅們要去勤業堂考校太子及伴讀課業。
皇上傳我們去,多半也是要考校的。
現下稱病已然來不及,臨時抱佛腳也不知從何開始。
我心裡暗爽。
應付考校,我自是胸有成竹。
至於昭華麼,往日頹頹,無論我如何勸說,都是對牛彈琴。
如今能讓她急上一急,往后也該知道努力了。
我安慰她,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然而,我還是樂觀了。
勤業堂裡,皇上親自坐鎮,氣氛肅穆。
昭華正襟危坐,一改往日柔若無骨的模樣。
而我,被這陣勢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教習師傅們輪流提問,諸如治國策、排兵布陣、賦稅革新等,裴懷卿都對答如流。
終於輪到太子。
他一開口,我便開始思索,我的腦袋還能在我脖子上長多久。
以至於他回答了些什麼,我一個字也沒聽清。
誰能想到,每月一次的休沐日,出宮的馬車上,那個吊兒郎當斜躺著的少年,會是太子蕭雲啟!
當著他面說過的話一一在我腦海浮現。
我說,他是俊俏的小太監。
我說,太子需要伴讀是因為不學無術。
我還說,太子是因為長得醜才甚少見人。
……
昭華把我從沉思中拉了回來,示意我起身接受考校。
我按下凌亂的思緒,逐一完成了古琴演奏、書法與女德女戒的考校。
而昭華,不出意外地展示出令皇上不滿的成績。
皇上說,我身為伴讀,未盡職盡責。念我初犯,打十板子以示懲戒。
於是,我真切體會了一把何為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這池魚,險些成了扁魚。
眾目睽睽之下,我被拖出去打了。
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抬回了臥房。
趴在臥榻之上,忍受著皮肉傳來的火辣辣的痛。
我恨昭華的不爭氣。
更恨我挨板子時她在一旁花痴般看著裴懷卿的樣子。
閉眼假寐之時,裴懷卿、蕭雲啟與昭華三人來了。
只聽蕭雲啟道:“小屁孩今日挨了打,也算是替你受了罪。這上好的傷藥,你給她塗上。”
昭華委屈:“太子哥哥別賴我,我可沒說她一句不是。”
裴懷卿道:“昭華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別人自然都是比不上的。”
是啊。
昭華是公主。
哪怕不學無術,也是高貴的公主。
我算什麼呢?
替公主挨打,是我的榮幸。
心底泛起一陣悲涼,眼淚溢出眼眶,在枕頭上暈開一片湿意。
昭華顯然開心起來,語調上揚:“懷卿哥哥,說的可是心裡話?”
裴懷卿只道:“我與太子殿下多有不便,煩勞公主為她上藥。”
腳步聲遠去許久,昭華掀開我的衣衫,一寸一寸地塗著傷藥。
“香盈,有一句話是怎麼說的?翩翩公子,溫潤如玉?對,就是這句。用來形容懷卿哥哥再合適不過了。怎麼會有這樣令人心動的人兒啊?”
“香盈,待你好全了,替我繡一只荷包吧,就繡一對鴛鴦。”
“哎呀,還是不妥。這些會不會太直接了?把懷卿哥哥嚇跑了怎麼辦?”
……
在昭華的碎碎念中,我懂了,與其祈禱她學富五車,不如祈禱她早日出嫁。
畢竟,有女子十三歲嫁了人。
仔細算來,最快還有四年。
4
又是一個休沐日。
送我出宮的馬車,像往常一樣,在等我。
只是這一次,我自己爬上了馬車,拒絕了裴懷卿的援手。
我垂眸冷聲,“見過太子殿下!”
蕭雲啟正坐起上身,一邊嘴角勾起:“又蠢又倔,是該打!”
裴懷卿從愣怔中回神,關切道:“香盈,身子可還有不適?”
“她身子早好了。這還看不出來嗎?她在生我們的氣呢!你瞧她何時向我行過禮?小屁孩,氣性還挺大!”
我閉上眼睛和嘴巴,深吸一口氣,忍住犯上的衝動。
蕭雲啟嘆一口氣,“我可不是故意隱瞞身份的,你又沒問過我。”
裴懷卿思索片刻,“香盈,你的才情與學識的確是同齡人中的翹楚。可你仔細想想,這是皇上想看到的嗎?金枝玉葉,比不過尋常人家的孩子?”
如此說來,那日他誇昭華的話,也只是在委婉地提醒我?
我不由得對裴懷卿另眼相看。
我捏了捏袖袋裡的荷包,又不想送給他了。
這是我答應昭華,要以她的名義送給裴懷卿的荷包,我繡了好幾個深夜的荷包。
一路上,蕭雲啟像是沒見過世面似的,叫裴懷卿下車買了一堆小玩意兒上來。
什麼臉譜,彈弓,骰子,竹蜻蜓,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
蕭雲啟拿起臉譜,又看看我,搖頭道:“想看黑臉何須花銀子去買?眼前不就有個現成的?還是活的。這臉譜,與你甚是相襯,便送你了。”
這張黑臉譜,嘴角下耷,怒目圓睜。
委實醜了些。
看著蕭雲啟那欠揍的樣,我心生一計。
趁他與裴懷卿琢磨其他小玩意兒時,我忽地帶上臉譜,湊到他眼前。
他猛地往后一仰頭,卻還是叫我瞧見了他瞬間放大的瞳孔,以及他微微發抖的臉。
裴懷卿警覺:“有刺客?”
我心裡的陰霾頓時全消散,拿下臉譜,扯出個大家閨秀模樣的笑臉看著蕭雲啟。
蕭雲啟結巴道:“沒……沒有刺客!”
漸漸的,他的臉紅了。
沒想到,以往不苟顏色的太子殿下,居然會臉紅!
莫不是,剛剛驚嚇過度,病了?
我又湊近了幾分,盯著他的臉看。
他的臉真好看啊。
皮膚白皙,如白玉無瑕。
不過片刻,他的耳朵,跟著一起紅了。
我急道:“快叫車停下,去找大夫,太子殿下病了!”
“我沒病!”
“你病了!”
“我沒病!!!”
蕭雲啟咆哮著,馬車都跟著抖了三抖。
裴懷卿朝我使眼色。
我才把又到嘴邊的“你病了”三個字咽了下去。
又十分同情地看著裴懷卿。
想他整日與陰晴不定的蕭雲啟在一處,就連休沐日也不放過,何其可憐!
馬車到侯府門口時,裴懷卿照例下來送我。
“若是你娶了公主,是不是就不必再當太子伴讀?”
裴懷卿眉頭微皺,“香盈為何這樣說?”
“沒什麼。”我拿出袖袋裡的荷包,“這是昭華公主託我給你的。”
那荷包與我的心思一樣,被揉捏得皺皺巴巴。
5
在昭華見到裴懷卿腰間掛著荷包以后,她的主意終於打到了休沐日出宮一事上。
她說,要多與裴懷卿相處,他才更能明白她的好。
還說春色正好,邀我們泛舟湖上。
看著昭華不容拒絕的臉,我無言望蒼天。
萬惡的權勢!
我每月一日的休沐,還要用來陪她,真是天理何在!
她與蕭雲啟不愧是一母同胞!
最終,城郊的映月湖上,多了一葉扁舟。
裴懷卿與蕭雲啟僵硬地劃著船槳,昭華興奮地在船上手舞足蹈。
小船在湖面搖啊晃啊,我一陣頭暈目眩,栽進了湖裡。
落水的那一刻,我覺得,昭華真是我的克星。
有她在的地方,就沒我的好事。
恍惚間,有人拉了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