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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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談笑風生,周旋於賓客之間,年輕,英俊,充滿活力,像一顆剛剛打磨好的鑽石,熠熠生輝。


 


當他目光轉過來,與我對上時,我清晰地感到心髒猛地一抽,隨即是尖銳的刺痛,讓我幾乎喘不上氣。


 


林彥之的眉眼間少了軍人的悍氣,多了商人的精明與世家子弟的矜貴,但那顆眼下痣,那偶爾微蹙眉心的習慣,那笑起來嘴角微妙的弧度……


 


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想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太荒唐了。


 


在我自以為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候,命運竟又一次把他推到面前。


 


10


 


在我恍惚愣神之際,林彥之卻已經穿過人群,向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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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拿著兩杯酒,自然地遞給我一杯,笑容得體,帶著些許好奇:“這位女士似乎有些面生?我是林彥之。”


 


“我姓洛。”我接過酒杯,指尖冰涼,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剛回香港不久。”


 


“洛女士。”他從善如流地稱呼,眼神中的探究加深了,“很奇怪……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您給我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他隨即失笑,為自己的唐突解釋道:“抱歉,這話聽起來很像老套的搭訕。”


 


這樣的搭訕,我聽過太多世,早已免疫。


 


但由這張嘴說出來,依舊在我S寂的心湖裡投下了石子。


 


我勉強應付了幾句,便借口不適,匆匆離開了宴會。


 


我以為這只是一次偶遇。


 


然而第二天,林彥之的花便送到了公寓。


 


附上的卡片寫著“聊表昨日唐突之歉”。


 


然后是電話,邀請,各種“偶遇”的借口。


 


他攻勢猛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自信和直接,完全不顧及兩人之間那看似不可逾越的年齡、身份鴻溝。


 


我一次次拒絕,態度冷淡。“林先生,我年長你太多,而且是個寡婦,對風月之事早已無心。”


 


林彥之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挑眉笑道:“洛女士,您看起來絕不比我年長五歲。至於其他,我不在乎。我只是對您這個人感興趣。”


 


他的不在乎,像針一樣刺破了我試圖維持的平靜。


 


我開始恐慌。


 


上一次動心帶來的慘痛教訓猶在眼前,更何況,我通曉過去,卻無法預知未來,自己就快要S了,何必再徒增牽絆,拖累他人?


 


可林彥之的執著超乎我的想象。


 


他不再只是送花邀約,而是開始研究我喜歡的古籍,陪我去逛枯燥的古董展覽,耐心聽我講解那些瓷器和字畫背后的歷史。


 


我封閉的心防,在那張臉的溫柔注視和锲而不舍的攻勢下,開始一點點瓦解。


 


直到那天清晨。


 


我坐在梳妝臺前,準備例行公事地化上那讓我顯得更成熟憔悴的妝容。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清晰地照亮了我的臉。


 


我忽然愣住,湊近鏡子,難以置信地撫摸著自己的眼角、臉頰。


 


細紋,似乎……變淡了?皮膚也好像恢復了一些光澤。


 


更讓我心驚的是,我撥開額前的發絲,發現原本有些灰白的發根處,竟然重新長出了烏黑的新發!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我猛地站起身,翻出醫生之前開的藥。


 


我已經很久沒按時吃了,因為和林彥之在一起后,我感覺身體好了很多。我原以為是心情愉悅帶來的假象……


 


不是的。


 


不是回光返照。


 


是愛。是和他在一起產生的親密情感,像某種詭異的養分,再一次激活了我體內那不S的力量,開始修復這具我以為即將油盡燈枯的軀殼!


 


這個字眼冒出來,讓我打了個寒顫。我竟然,又一次,對一張相似的臉,產生了眷戀。


 


強烈的負罪感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交織著,日夜折磨我。


 


11


 


最終,在一個雨夜,他渾身湿透地站在我公寓門外,眼神灼灼,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洛寧,我不是一時興起。我知道這很瘋狂,但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別再用年齡和身份推開我。”


 


看著他被雨水打湿的頭發,看著那雙眼睛裡熟悉的、不顧一切的神情,我築起的最后一道堤壩轟然倒塌。


 


我太累了,孤獨了太久,而S亡仿佛就在不遠處等著我。


 


就這一次,就這最后一段時間,放縱一下吧。我對自己說。


 


我們在一起了。消息轟動香江。


 


人人都在議論林家公子著了什麼魔,竟被一個來歷不明、年紀不小的寡婦迷得神魂顛倒。


 


林彥之卻毫不在意。


 


他帶我出入各種場合,為我擋開所有流言蜚語,悉心照顧我“虛弱”的身體


 


那段日子,像偷來的時光,甜蜜又瘋狂。


 


我沉溺其中,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忘記那如影隨形的詛咒。


 


一次約會,他帶我去山頂餐廳吃飯。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酒至半酣,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絲絨布袋,倒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鏽跡斑斑、卻仍能看出凌厲形狀的箭镞,尖端斷裂,帶著千年前風沙侵蝕的痕跡。


 


“家裡老宅密室清理出來的,”他語氣隨意,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冰冷鐵器,眼神裡帶著一種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專注,“不知為什麼,我看到它第一眼,就覺得……它很重要。忍不住想帶來給你看看。”


 


“專家推斷是唐時之物,你看這形制,似乎是這般使用的?”他做了個拉弓搭箭的姿勢,卻略顯生疏,角度略有偏差。


 


我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那箭镞,我認得!有一次他教我射箭,我還笑他這特制的箭镞太過沉重,不如尋常箭矢輕便。


 


“不,”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微啞,“這箭镞不是這般用的。它更重,需用更強的弓,搭箭時尾羽要再低三分,否則易失準頭……”話一出口,我便猛地頓住,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林彥之的動作停滯了。他緩緩放下手,目光不再是方才的隨意,而是變得深沉銳利,緊緊鎖住我。“哦?”他聲音低沉,“你對唐代軍械……竟如此了解?連這等細微之處都知曉?”


 


我指尖冰涼,強自鎮定地端起酒杯,試圖掩飾失控的心緒:“只是……平日闲來無事,多看了幾本雜書罷了。”


 


“是麼?”他拿起那枚箭镞,遞到我面前,眼神探究意味更濃,“那你再看這個。這箭镞根部,刻有一個極模糊的‘川’字,家中長輩曾猜測或是那位將軍的名諱。夫人博聞強識,可曾在哪本‘雜書’上,見過哪位將軍,名諱中帶‘川’字,又擅用此等重箭?”


 


我的視線落在那個模糊的刻痕上,呼吸驟然困難起來。那是顧盛川的習慣,在他重要的器物上,刻下這個代表他名字的字。酸楚與恐慌瞬間淹沒了理智,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一層水霧模糊了視線。


 


我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手邊的酒杯,殷紅的酒液如同鮮血般在白色桌布上蔓延。“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我聲音顫抖,幾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再看那枚箭镞。


 


那晚之后,林彥之待我依舊溫柔,卻似乎多了幾分沉默的觀察。而我,則徹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懼。


 


那不是對孤獨的恐懼,也不是對背叛的恐懼,而是一種底牌將被徹底掀開、千年堅守的堡壘即將崩塌的惶然。


 


他知道了什麼?他究竟是誰?


 


12


 


在一個清晨,我再次不告而別,只留下了一張字條,措辭冷淡,請他勿尋。


 


我逃回了西北,在城郊結合部租了個小院,試圖在那片曾經埋葬了我最初愛情的土地上,尋得最后的安寧與終結。


 


沙漠退去,綠洲蔓延,只有天空依舊高遠,風沙起時,還能聞到一絲記憶裡的粗粝味道。


 


我以為這次能徹底消失。


 


然而,不過半月,一封印著香港寄件地址的信,塞進了我的門縫。沒有多餘言語,只有一張印刷精美的邀請函——“西北邊塞歷史文物特展”,開幕日期就在三日后,地點是市博物館。


 


我的手指冰涼。他找到我了。如此之快。


 


開幕日,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博物館新建不久,參觀者寥寥。我心跳如鼓,一步步走向那個最大的展廳。


 


展廳中央,聚光燈下,靜靜地矗立著一具我無比熟悉的鎧甲——顧盛川的鎧甲。胸甲、護臂、裙甲……每一片鐵葉都被細心擦拭整理,閃爍著冷硬的光澤。胸前那道巨大的、被巧妙修補過的裂痕,像一道永恆的傷疤。


 


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玻璃展櫃旁的說明牌上寫著:“唐代戍邊將軍所著鎧甲,近日由匿名人士捐贈回國……”


 


“匿名人士……”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猛地回頭。


 


林彥之站在那裡,一身風塵僕僕,與這粗獷的西北背景格格不入。他目光沉靜,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


 


“手續是我經辦的。”他走上前,與我並肩而立,一同凝視那具鎧甲,“我發現它的時候,內襯裡有些特別的東西。”他頓了頓,側過頭看我,眼神復雜。


 


他緩緩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回蕩:“傳說,若一位女子將自己的一縷青絲,在她摯愛的將士出徵前,精心縫入其貼身的鎧甲內襯之中,那麼這縷發絲便會承載她最強烈的祈願與生命力。它不僅能在戰場上護佑將士平安,更會指引逝去的靈魂,穿越忘川,尋回所愛。”


 


我的視線瞬間模糊,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幾乎站立不住。


 


他伸出手,穩穩扶住我的手臂,語氣平靜卻穿透人心:“洛女士,你說,人真的有來世嗎?”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淚水決堤而下。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找到它,純屬巧合。”他走上前擁住我,聲音沙啞,“但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無法解釋那種感覺……巨大的悲傷,還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我必須把它送回來,我必須來這裡……我必須找到你。”


 


千百年的孤寂、逃避、自我折磨,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愛同一個靈魂,怎麼是變心?


 


等待同一個靈魂,怎麼是辜負?


 


我沒有背叛顧盛川,我愛的人,始終是他。只是我太過愚蠢,沒能看透靈魂的偽裝。


 


13


 


我們沒有留在西北,也沒有回香港。林彥之處理了大部分家族事務,我們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同行的路,並非坦途。他有著這一世的記憶與牽絆,我有著不朽的秘密與過往。但這一次,我們不再是一個人的輪回,一個人的守望。


 


有時從夢中驚醒,看到身邊熟睡的容顏,我仍會恍惚。但指尖觸及的溫度,真實而溫暖。


 


星河低垂,曠野無聲。我知道路的盡頭,依舊是無盡的時光。


 


但我不再恐懼。


 


因為我知道,無論下一次輪回在何時何處,我都不會是一個人等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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