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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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瞬間浸透他肩部的軍裝。衛兵拼S反擊,控制住場面。


 


他臉色蒼白,冷汗涔涔,卻SS攥著我的手腕,命令司機:“不去醫院!去...去洛夫人那裡!現在全上海的眼睛都盯著醫院!”


 


我的私宅從未接待過這樣的客人。將他安置在客房的床上,屏退左右,我取來醫藥箱。


 


棉紗,止血藥粉...我動作迅捷地剪開他的衣服,處理傷口,取出子彈,縫合上藥。


 


整個過程,他咬緊牙關,冷汗浸湿鬢角,目光卻始終銳利地鎖在我臉上。


 


“你這手法...”因失血和疼痛而聲音沙啞,“比跟我多年的軍醫還老練...”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正在為他包扎的手臂猛地一顫,視線SS定在了他裸露的右側肩胛骨下方——那裡,有一塊暗紅色的、形似火焰的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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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記憶中,顧盛川身上那一塊,分毫不差!


 


巨大的衝擊讓我瞬間呼吸停滯。


 


……無數細微的碎片在我腦海中瘋狂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我既渴望又恐懼的答案。


 


一滴溫熱的淚,毫無預兆地跌落。


 


周承鈞身體猛地一僵。


 


我的失態被他敏銳地全然捕捉。


 


這個深不可測、永遠從容的女人,竟會因他身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胎記而失控落淚?


 


“夫人?”他聲音裡的探究壓過了痛楚。


 


我猛地回過神,倉促地低下頭,掩飾性地繼續包扎動作,心髒卻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7


 


不,不可能。這只是巧合,是漫長孤寂催生出的可悲妄念。


 


盛川是保家衛國的英雄,怎會變成眼前這個精於算計、視人命如草芥的軍閥?這簡直是對他的玷汙!


 


可那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瘋狂纏繞我的心髒。我開始無法控制地在他身上尋找更多痕跡。


 


他無意識用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他思考時微蹙的眉心的弧度……


 


越是觀察,我越是心驚肉跳。相似的點越多,我的恐懼就越深。


 


我在害怕什麼?


 


我怕認錯人。怕眼前這一切只是我千百年孤獨產生的癲狂幻覺,怕我滿腔熱忱地認領一個陌生的靈魂,卻發現自己只是個可笑的、一廂情願的瘋子。


 


我更怕……認對人。


 


若他真是盛川,我該如何面對這個被權力和S戮浸染的他?


 


而我這不老不S的妖異之身,又該如何面對他這一世的身份?這真相會毀了他,還是會讓他像上一世那樣,為我殒命?


 


這沉重的、無法與人言說的猜疑,日夜煎熬著我。


 


我既渴望靠近驗證,又恐懼真相大白。


 


每一次見他,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貪戀那絲熟悉的溫暖,又痛恨自已這搖擺不定的心思。


 


於是,我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自我否定。我將所有蛛絲馬跡都強行歸結為“巧合”、“錯覺”、“執念太深”。我一遍遍告訴自己:洛寧,清醒一點,不要褻瀆亡者,也不要自作多情。


 


直到戰事急轉直下,上海即將淪陷。


 


那個雨夜,他再次突然出現在我的宅邸門口,軍裝湿透,沾滿泥濘與硝煙痕跡,眼下是濃重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決絕。


 


他沒有進門,只是將一張船票強硬地塞進我手裡。


 


“明晚,怡和洋行的船,經香港去美國。”他的語氣毫無商量餘地,是一種決絕的命令。


 


不祥的預感瞬間攫緊了我的心髒。我抓住他的衣袖,雨水和淚水模糊了視線,哀聲求他:“跟我一起走!求你!”


 


“走?”他猛地打斷我,“我的兵還在陣地上!我的城還沒丟!我周承鈞可以S,不能逃!”


 


他語氣驟然一轉,帶上一種刻意的嘲諷:“你在我身邊,就是個靶子!拖累!我周承鈞還沒淪落到要靠一個女人來陪葬!”


 


最后,他動作粗魯地抬手,用指腹狠狠擦過我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指腹粗粝,卻又在觸碰的瞬間流露出一絲無法偽裝的顫抖與溫柔。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好好活著。別回頭。”


 


這句話,如同最終的法咒,與我靈魂深處、幾百年前顧盛川的遺言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瞬間擊垮了我苦苦維持的所有心理防線。


 


窗外,夜雨滂沱,衝刷著這個即將傾覆的繁華地獄。


 


他毅然轉身,大步走入悽風苦雨之中,軍裝背影決絕而孤寂,再未回頭。


 


8


 


我站在駛離的輪船甲板上,看著他挺拔的身影在霧氣中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徹底消失。


 


開往美國的郵輪,像一座移動的監獄,將我與硝煙彌漫、血肉模糊的故土徹底隔離。


 


頭等艙的房間裡,我終日對著舷窗外無邊無際的、灰藍色的海水,一言不發。


 


同船的旅客有逃難的富商,有尋求機遇的學者,他們談論著國內的戰局,唏噓著,恐懼著,也規劃著大洋彼岸的新生活。


 


我聽著,卻感覺那些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周承鈞把我推出來了,用他的命,換來了我在這艘船上的一個位置。


 


我該感激嗎?我只感到一種近乎虛無的麻木。心髒的位置空蕩蕩的,連疼痛都顯得遲鈍。


 


美國西海岸的陽光燦爛得刺眼。金山的街道寬闊,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是一種與上海截然不同的、充滿活力的繁華。


 


我憑著周承鈞給我的、以及自己本就豐厚的積蓄,在華人聚居區邊緣買了一棟安靜的小房子。我試圖讓自己生活下去。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戰爭終於結束了。消息傳來,整個金山華人社區沸騰了,敲鑼打鼓,歡慶勝利。


 


我坐在窗邊,聽著外面的喧鬧,手裡攥著一份報道日本投降的號外。


 


勝利了。可是然后呢?他永遠回不來了。


 


這場勝利,於我而言,只是徹底宣告了他S亡的儀式。


 


我喝了一整晚的酒,醉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醒來時,窗外陽光依舊,仿佛昨日的悲歡都與我無關。


 


時間在這裡以一種更快速、更光怪陸離的方式推進。


 


我冷眼旁觀著。


 


收音機裡的爵士樂變成了搖滾樂,黑白電影變成了彩色電視,身邊的華人鄰居換了一茬又一茬,老一代帶著鄉愁故去,新一代滿口流利英語,對那個遙遠的“祖國”只剩下模糊的概念。


 


我試圖融入,像過去每一次一樣偽裝。


 


我穿時髦的連衣裙,去參加舞會,甚至有人給我介紹過條件不錯的華裔男士。


 


但我總是格格不入,別人在高談闊論股票、新車、好萊塢明星時,我會下意識地想起江南的梅雨、西北的風沙,想起黃浦江碼頭的霧氣。


 


那些記憶太過沉重,壓得我無法真正輕盈起來。


 


我成了一個徹底的旁觀者。


 


肉體生活在這個飛速發展的物質世界裡,精神卻像一縷遊魂,漂浮在時光之上。


 


我見證著冷戰鐵幕落下,見證著民權運動的浪潮,見證著越戰的泥潭和反戰遊行……這些轟動世界的大事,於我,卻像是看一場場與己無關的皮影戲。


 


我開始系統地整理自己帶來的、以及后來陸續搜集的古董和書籍。


 


不是為了保值或炫耀,而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與過去僅存的、真實的連接。


 


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感覺自己稍稍落地,不再是完全漂浮的。


 


我的身體依舊年輕,這迫使我每隔些年就必須偽造一次身份,從“洛女士”變成我的遠房侄女“洛安”,繼承遺產,繼續生活。


 


9


 


七十年代末的香港,已經成為東方明珠,繁華程度更勝當年的上海。


 


我以美籍華商的身份回來考察投資環境,走在熙攘的街頭,聽著混雜的粵語、英語、普通話,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東方面孔,我感到的是一種更深的錯位。


 


這裡不是我的故土,只是一個相似的、忙碌的港口。我去了內地,去了那個江南小鎮,小橋流水依舊,但早已物是人非,找不到絲毫過去的痕跡。


 


這次回歸之旅,非但沒有緩解我的鄉愁,反而像一把鈍刀,割裂了我與“故鄉”最后的情感聯系。


 


我確認了一件事:我的故土,不在任何一個具體的地理位置,只存在於時間裡,而時間,已經無情地向前奔湧,將我徹底拋在了后面。


 


二十世紀在我窗外轟隆隆地駛過,信息爆炸,全球化浪潮席卷世界。


 


我看著數字世界裡更加喧囂的信息洪流,感覺自己像一顆被遺忘在河底的石頭,看著水流奔湧而過,紋絲不動,且日益冰冷。


 


我不再試圖融入任何圈子,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擺滿了古董的房子裡,像一個守墓人,守護著一段段無人知曉的歷史,也包括我自己的。


 


我就以這種半透明的方式,存在著,見證著。


 


直到我的身體莫名地變得虛弱疲憊,醫生告訴我,我的心髒出現了衰竭的跡象,這個診斷,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層層包裹我的腐木。


 


終於……要結束了嗎?


 


這具承載了太多記憶和痛苦的不朽軀殼,終於要走到了盡頭了?


 


一種近乎悲涼的解脫感攫住了我。我決定回去,回到東方,等待最終的終結。


 


於是,我變賣了美國的資產,再次漂洋過海。


 


香港的天氣潮湿悶熱,黏膩的海風裹挾著都市的喧囂。


 


我在這裡已經住了五年,身份是華僑洛女士,深居簡出,與滿屋子的古董相伴。那些器物沉默地承載著比我更漫長的時光,是我唯一不感到隔閡的伙伴。


 


或許是S期將至帶來的放縱,我罕見地接受了一位古董行故交的邀請,參加一場慈善晚宴。


 


我需要為自己那些收藏品找一個合適的歸宿,或許也能在最后的時光裡,嗅一嗅人間的煙火氣。


 


宴會在半島酒店,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穿著一身墨綠色絲絨旗袍,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脂粉未施,與周遭的珠光寶氣格格不入,卻引得不少人側目。


 


我站在角落,冷眼旁觀這浮華世界。然后,我看見了他。


 


林彥之。


 


林氏家族的第三代繼承人,剛從海外學成歸來,正是香江名媛圈裡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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