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本欲拒絕,寡居之人總該避嫌。
但就在他抬起臉的剎那,檐下昏黃的燈光搖曳著落在他臉上——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燈籠柄幾乎攥不住。
像。
太像了。
並非一模一樣,這書生面容更文秀,眉眼間是未經歷練的青澀,但那眉骨的走向,鼻梁的線條,尤其是那雙清亮有神的眼睛……竟與我記憶深處那張早已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面容,有著驚心動魄地七八分相似。
是歲月太久,久到我連顧盛川的眉眼都記不真切了?還是這無邊的孤寂,讓我生了妄念,看誰都像他?
鬼使神差地,我側身讓開了門:“雨大,進來吧。柴房潮湿,廂房還空著。”
Advertisement
柳文清千恩萬謝。我給他找了幹爽的舊衣,煮了姜湯。
他言行舉止極守禮,目光不敢在我臉上多停留一刻,但偶爾交談間,那眼神裡透出的誠懇與聰慧,卻又讓我一陣恍惚。
第二日雨未停,道路確實斷了。
柳文清只好又多留了兩日。他很是過意不去,便搶著擔水劈柴,修補院裡漏雨的瓦片。
我在一旁看著,看他挽起袖子時略顯單薄卻努力用勁的手臂,看他專注做事時微抿的嘴角……那身影,竟與我記憶中西北陽光下,那個教我騎馬、修補帳篷的身影隱隱重疊。
我心下駭然,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暗罵自己荒唐。不過是個眉眼略有幾分相似的過客罷了。
柳文清告辭時,鄭重道謝,並留下地址,說若夫人日后有何難處,可書信於他。
本以為萍水相逢,就此別過。
不料數月后,他竟真的再次風塵僕僕地出現在我院門外,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悅光芒:“夫人!我中了舉人!此番回籍準備赴京春闱,特意……特意來告知夫人一聲!”
他看向我的眼神,已不再是純粹的感激,多了些難以言喻的熱切與親近。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刻意板起臉,語氣疏離:“柳舉人前程遠大,實不必將此等小事掛懷,告知我這鄉野村婦。”
柳文清卻似聽不懂我的逐客令,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對晚生而言,並非小事。若非夫人當日收留,晚生那夜恐要病倒荒郊,誤了考期。夫人的恩情,文清銘記在心。”
此后,便是我無法控制的牽扯。他進京高中,狀元及第,風光無限,卻總借故路過這江南小鎮。
帶來的禮物從筆墨紙砚到綾羅綢緞,越來越貴重,心思也昭然若揭。
他與我談詩論文,論及時政,見解往往精闢,那份藏在書卷氣下的銳利與胸襟,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決斷……都像一把無形的刻刀,一點點鑿開我冰封的心防。
他看我眼神裡的熾熱,一日勝似一日。
那目光,我太熟悉了,和當年顧盛川看我時,一模一樣。
我沉寂的心湖,不可避免地被重新攪動。
4
我越來越頻繁地在他身上看到顧盛川的影子。不是容貌,而是那種骨子裡的東西——同樣的執著,同樣的真誠,同樣看向我時,那種仿佛全世界只有我一人的專注。
恐慌日益加劇。我一再冷臉相對,一再強調自己“年老色衰”、“孀居之身不堪匹配”。
柳文清卻只是苦笑:“夫人何必總是妄自菲薄?您風姿如玉,氣度芳華,與您交談,如沐春風,只覺心靈契合,何曾在意過世俗年歲?”
與他相處,不再是簡單的動心,更添了一層難以啟齒的、令人窒息的背德感。
我是在透過他看著誰?我若接受這份感情,是對S去的顧盛川的背叛,還是對眼前這個有著獨立人生的柳文清的不公?
更讓我恐懼的是,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區分。
我貪戀那雙眼睛裡的溫暖,仿佛透過這年輕的皮囊,觸摸到了百年前失去的珍寶。
這種情感,混雜著對舊愛的思念、長久的孤獨、以及對眼前這個具體的人的悸動,復雜而禁忌,幾乎要將我撕裂。
當他最終說服家族,甚至不知如何求來了那道賜婚聖旨,興衝衝地想要給我一個“驚喜”時,我感受到的只有滅頂的絕望。
那晚,我對著箱子裡的鎧甲枯坐一夜。
“盛川……我該怎麼辦?”
我喃喃自語,淚水無聲滑落,“可我怎能……怎能借著與你相似的皮囊,來填補我的永世孤寂?這對他不公平,對你……亦是褻瀆。”
答應他,意味著欺騙,意味著我將帶著這不朽的詛咒,再次卷入一個凡人的生活,重復那注定的悲劇。
我仿佛已經看到幾十年后,他垂垂老矣,彌留之際,驚愕地看著依舊年輕的妻子。或者更糟,我的秘密被發現,會毀了他辛辛苦苦掙來的所有前程和聲譽。
我不能。我已經欠了顧盛川一輩子,不能再欠下另一筆,對另一個有著同樣面孔與靈魂的人欠下永遠還不了的債。
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我簡單地收拾了行囊,再一次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場令人豔羨的、皇帝賜婚的榮耀,最終只成了一場無人知曉新娘去向的鬧劇。
柳文清帶來的風波與那張幾乎將我定住的賜婚聖旨,讓我心有餘悸。中原大地,似乎處處都可能藏著熟識的眉眼與刨根問底的過往。
我需要一個更遙遠、更混亂、更能淹沒個人痕跡的漩渦。
於是,我登上了南下的海船,隨著無數謀求生路的華工與心懷淘金夢的冒險家,漂向了南洋,最終又輾轉至歐洲。
我在倫敦的霧靄裡、巴黎的咖啡館中、維也納的歌劇院包廂內,像一個真正的幽靈,旁觀著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與變革。
這個世界正忙於戰爭與重建,於新舊交替間,總有珍貴的遺物流落出來,恰好成了我積累財富的渠道。
然而,金發碧眼的人群,高聳的哥特尖頂,都無法安放我那顆屬於東方的、浸透了千年雨水的靈魂。
我開始懷念故國的煙火氣,即便是非議,也曾是我存在過的證明。
彼時,上海——這座遠東最富傳奇色彩的城市,正以一種畸形的速度瘋狂生長,吸引著全世界的野心、財富與暗流。
它光怪陸離,華洋雜處,既傳統又摩登,既充滿機遇又遍布危險。在這裡,一個來歷成謎、財富驚人的美麗寡婦,似乎並不算最稀奇的存在。
一座巨大的迷宮,正是藏匿一片樹葉最好的森林。
5
我以“洛夫人”的身份在此立足,帶著精心篩選過的古董收藏和一筆不容小覷的資本,經營著一家不大卻極精的古董行“墨韻齋”。
鋪面隱在法租界一條梧桐掩映的小街上,青磚小樓,檀香氤氲,與外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直到那張來自新任滬防司令周承鈞的請柬,打破了我刻意維持的平靜。
消息是商會派人送來的帖子,燙金字體,措辭客氣卻不容拒絕。
新任滬防司令周承鈞點名要見幾位“有分量的商界人士”,我的名字竟在其列。
夜幕垂落,華懋飯店宴會廳內流光溢彩。
我立於不甚起眼的角落,冷眼旁觀這場名為聯誼、實為“募捐”鋪墊的盛宴。
他出現時,全場氣氛為之一滯。
周承鈞並非獨自前來,身后跟著副官和兩名衛兵,靴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而威嚴的聲響。
募捐環節毫無意外地到來。周承鈞的發言簡短而極具壓迫感,不談保家衛國的大義,只談“地方維穩”的“必要開支”。言語間的暗示不言而喻——不出錢,就無法保證你的身家性命和生意安穩。
輪到我時,他目光精準地落在我身上,那審視幾乎化為實質,銳利得令人皮膚生疼。
在他的情報網中,關於這個女人的信息少得可憐:巨額財富來源成謎、容顏不老、背景模糊、與海外有聯系。不過這通常只意味著兩種可能:“危險”或者“可圖”。
“洛夫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遭竊竊私語瞬間平息,“久聞您的‘墨韻齋’藏品皆是精品。亂世之中,這些好東西,更需要強有力的保護,不是嗎?”
他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桌面,“聽說您前陣子剛入手一批宋瓷?如今航道不安全,若是遇上匪患,損失可就大了。”
話滴水不漏,既是關切,也是威脅。
我的心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一聲一聲,撞擊著耳膜。
依舊是那張臉,歲月的風霜和權力的浸染讓他輪廓更加冷硬深刻,尤其是他思考時,那無意識用指尖敲擊桌面的習慣性動作——與我記憶中,顧盛川沉思時一模一樣!
然而,這一次,那雙曾盛滿熾熱愛戀與溫柔守護的眼睛裡,只剩下赤裸裸的權欲。
他甚至未曾留意過我作為一個女人的容貌,在他眼中,我首先是一個可以榨取出多少銀元的“資源”。
我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睫羽低垂,用一派謙恭而疏離的語氣回應:“周司令費心了。些許玩物,不敢勞煩軍爺掛齒。該盡的義務,洛某自然明白。”
我熟練地周旋,報出了一個足以讓人肉疼卻又不至於傷筋動骨的數目。
周承鈞似乎還算滿意,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微微頷首,目光便移向下一個目標。
此后,出於種種原因——或許是我“識趣”,或許是我那份他看不透的底細引起了他一絲探究的興趣,又或許僅僅因為我是一個不易掌控卻又頗具價值的符號——周承鈞並沒有放過我。
他時常會派人送來請柬,邀請我參加一些軍政相關的酒會或私人鑑賞會。
有時,副官會直接送來一些“禮物”,有時是些抄沒來的、不好出手的古董,有時甚至是幾根沉甸甸、隱約沾著暗沉血跡的金條,美其名曰請夫人代為保管或鑑賞。
周承鈞需要我的錢,需要我可能存在的海外渠道,也需要我這樣一個有文化、有身家的“夫人”來裝點他權力之外的門面。
他看我的眼神,偶爾也會掠過一絲男人對美貌女人的欣賞,但那更像是對一件珍貴戰利品的佔有欲。
6
轉機發生在一筆棘手的軍火交易上。
對方來路復雜,需要一個可靠的中間人兼翻譯,且信不過軍方的人。周承鈞帶著“交易”的目的,直接來到了墨韻齋。
后院茶室,香爐青煙嫋嫋。
周承鈞坐在我對面,軍裝外套敞著,語氣是半威脅半合作的強硬:“洛夫人,幫我這個忙,釐清這批貨的來龍去脈,順便和那洋鬼子敲定細節。事情辦成,你在上海灘會好過很多。”
我垂眸斟茶,並未立即應允。
然而,在接下來的接觸中,他逐漸發現我這個“弱女子”遠超預期的能力和智慧。
我不僅能精準判斷那批軍火的價值和來源,更在與洋人的談判桌上,用流利的英語乃至偶爾夾雜的德語、法語替他周旋,甚至不經意間,點破了一個他安插在身邊的參謀都未能看出的合同陷阱。
一次交鋒激烈的談判后,回程的汽車裡,他靠在椅背上,側目看我,眼神裡審視多於感激:“夫人今日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想不到這上海灘,還藏著您這樣一位女諸葛。”
我對上他的視線,心底是翻江倒海的酸楚與思念,面上卻只餘清淡疏離:“司令過獎。亂世求生,懂些旁門左道,不足為奇。”
周承鈞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洋人最后看你的眼神,倒像是見了鬼。”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你似乎很清楚他柏林老家那幾條街的舊事?”
我微微一笑,避而不答。
他目光沉沉的落在我臉上,那裡面第一次有了除算計和評估之外的、難以定義的探究。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次暗S事件之后。一場慈善晚宴突遭槍手襲擊,目標明確,直指周承鈞。
混亂中,子彈呼嘯,他竟在千鈞一發之際將我拽至身后,用身體硬生生替我擋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