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面包店依然沒有開門的跡象,靜悄悄的。
沈巍山依舊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額頭上幹涸的血跡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搖晃,眼前陣陣發黑,耳邊是自己心跳的轟鳴。
周圍路過的行人投來復雜的目光。
憐憫、不解、厭煩、指指點點。
但他已經全然不顧了。
他只想等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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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看一眼。
就在午后熾熱的陽光下,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
沈巍山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識裡,看到池晚意打開了緊閉了一天一夜的門,朝他走來。
意識像是沉在海底,掙扎了許久,才艱難地浮上水面。
沈巍山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白色天花板,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卻發現渾身無力,額頭和膝蓋傳來陣陣鈍痛。
“醒了?”
一個聽不出什麼情緒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沈巍山猛地轉過頭。
池晚意就站在窗邊,逆著光,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她手裡端著一杯水,卻沒有遞過來的意思。
沈巍山的心髒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脹。
她終究還是心軟了,把他帶去了醫院。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底陡然生出一絲歡喜。
然而,池晚意接下來的話,卻將他瞬間凍成了冰碴。
她看著他,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沈巍山,你很得意吧?”
沈巍山臉上血色盡褪,他掙扎著想坐直些,聲音帶著病弱的沙啞和急切:
“晚意,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我真的沒有半點得意的意思,我只是……”
池晚意卻根本不想聽他的解釋。
她將水杯放在一旁的矮櫃上,打斷了沈巍山語無倫次的辯解。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那平靜之下,是徹底的疏離:“沈巍山,我最后再說一次。”
“你曾經對我造成的那些傷害,不是假的,它們刻在這裡。”
她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永遠都不會消失,所以,我也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回旋的餘地。
“你不要再白費心機了,你的下跪,你的懺悔,你的眼淚,除了讓我覺得困擾和厭煩,沒有任何意義。”
沈巍山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唇顫抖著,眼眶迅速泛紅,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池晚意不再看他,徑直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一副準備離開的姿態。
“不!晚意你別走!”
沈巍山見狀,也顧不得身體虛弱和頭部的眩暈,猛地掀開身上的薄毯,踉跄著想要下床去拉住她。
可他腳步虛浮,手剛伸出去,池晚意已經側身避開,連一片衣角都沒有讓他碰到。
“晚意,求求你,再聽我說一句,就一句……”
他徒勞地伸著手,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哀求。
池晚意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瞬。
然后,她背對著他,留下了最后一句決絕的話:
“沈巍山,如果你真的還想為我做點什麼,那麼,你現在唯一能讓我開心的事,就是離開我的世界。”
“永、遠、都、不、要、再、出、現。”
最后一個字音落下,門被輕輕帶上。
沒有摔門,沒有怒吼,但那輕描淡寫卻冰冷的話語,比任何激烈的衝突都更讓沈巍山感到絕望。
接下來的幾天,池晚意果然沒有再出現。
她像是鐵了心要和他斷得幹幹淨淨,連一絲一毫藕斷絲連的可能都不留。
她請了人每天按時給他送些簡單的食物和藥品,確保他不會真的S在她店門口惹上麻煩。
但本人,卻再也沒有露過面。
這種徹底不留情面的冷漠,比恨意更讓沈巍山心慌。
他不甘心。
他找遍了幾乎半個世界,歷盡艱辛才終於找到她,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她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是他荒蕪生命裡唯一的光和救贖,他必須挽回她。
絕望催生偏執。
沈巍山開始轉變策略。
他不再去店門口下跪,做那些惹人注目又徒勞無功的事。
他在小鎮上租下了一個臨街的小公寓,位置很巧,從客廳的窗戶望出去,恰好能看見她的面包店。
他每天將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刮掉胡茬,換上得體的衣服。
他不再用那種卑微的姿態出現,而是試圖用另外一種的方式重新介入她的生活。
他每天都會去面包店,不是騷擾,而是真的去買面包。
他會用這段時間努力練習的、仍有些生硬的英語,溫和有禮地和店裡其他客人簡單交流幾句。
時間久了,小鎮上不少常客和鄰居都眼熟了這個總是彬彬有禮,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追隨女店主的東方男人。
關於他的故事,似乎也有了各種版本的流傳,大多傾向於一個“深情追妻”的浪漫猜想。
沈巍山還每天帶一束花。
有時是沾著露水的玫瑰,有時是清新的雛菊。
他不再唐突地遞給她,只是放在櫃臺一角,低聲說一句“給店裡添點顏色”,然后便離開。
池晚意從不接受。
有時他剛轉身,那束花就會被丟進門口的垃圾桶。
有時,她會直接讓店裡的幫工女孩在他離開后處理掉。
但沈巍山並不氣餒。
他甚至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
至少,她沒有再立刻關門趕他走。
至少,他每天還能見到她,哪怕只是一個背影,哪怕她的目光從不曾真正落在他身上。
第16章
沈巍山固執地相信,只要時間足夠久,只要他表現得足夠好,足夠有耐心,足夠改過自新。
那塊冰,總有一天會被他捂熱,那道傷痕,總有一天會慢慢愈合。
他還有漫長的一生可以用來贖罪和等待。
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后,沈巍山照例帶著一束精心挑選的鬱金香走向面包店。
還沒走近,他就看見店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高大身影。
那是個典型的歐洲男人,金發碧眼,輪廓深邃,穿著隨意卻難掩俊朗。
看起來比沈巍山年輕,也比他更具優勢。
他手裡捧著一大束熱烈奔放的向日葵,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讓沈巍山心髒驟停的是池晚意的反應。
她沒有皺眉,沒有冷漠,更沒有視而不見。
她正站在門口,仰著頭和那個男人說話。
臉上帶著沈巍山已經很久很久未曾見過的,發自內心輕松愉悅的笑容。
陽光灑在她微微彎起的眼角,那麼生動,那麼耀眼。
他看見那個男人笑著將向日葵遞過去。
而池晚意,竟然伸手接了過去,甚至還低頭嗅了嗅花香,笑容更深了些。
兩人又說了幾句什麼,男人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幫她拂開臉頰邊的一縷碎發。
池晚意微微偏頭,卻並沒有明顯的抗拒,隨后她側身,示意男人進店。
自始至終,他們誰都沒有看向幾步之外的沈巍山。
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一團礙眼卻無需在意的空氣。
沈巍山站在原地,手裡那束精心挑選的鬱金香,忽然變得無比廉價和可笑。
初春的風吹過,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
他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店門,門內隱約傳來談笑聲。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害怕將永永遠遠,徹徹底底地失去池晚意。
他必須做點什麼,把她留在身邊。
沈巍山站在自己租住的公寓窗前,手裡攥著一支早已熄滅的煙,目光SS鎖在面包店的門口。
他又來了。
那個金發碧眼的男人,捧著一大束粉玫瑰,臉上掛著沈巍山看了就刺眼的燦爛笑容。
池晚意竟然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很自然地接過了那束花。
兩人站在店門口低聲交談,男人微微俯身,不知說了什麼,竟惹得池晚意抿唇輕笑,抬手輕輕推了他肩膀一下。
那畫面和諧得刺目,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沈巍山的眼底。
就在他胸中妒火幾乎要燒穿理智時,異變陡生。
三個用圍巾遮住半張臉的男人,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動作迅猛地圍住了池晚意和那個外國男人!
其中一人亮出寒光閃閃的匕首,抵在池晚意身側,粗聲粗氣地低吼:“把店裡所有的錢都拿出來!”
池晚意臉色一白,那個外國男人也立刻張開手臂,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后。
但面對明晃晃的刀子,動作也有些凝滯。
“晚意!!!”
沈巍山瘋了一樣衝向面包店!
“別傷害她!”
他衝上前,張開雙臂試圖擋在池晚意和歹徒之間:“衝我來!拿我的錢!全拿走!我有錢!”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錢夾,看也不看,將裡面所有的現金、信用卡一股腦掏出來,顫抖著遞過去。
就在歹徒伸手要接過那把鈔票的瞬間。
一直被護在身后的池晚意,突然動了!
她猛地抬腳,用盡力氣狠狠踩在持刀歹徒的腳背上!
“啊!” 歹徒吃痛,大罵一聲,兇性大發,手中的匕首不管不顧地朝著池晚意捅了過去!
“晚意小心!” 那個外國男人反應極快,用力將池晚意往后一拉。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沈巍山想也未想,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去,SS擋在了池晚意原本所在的位置!
“噗嗤。”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巍山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把沒入自己腹部的匕首。
又抬起頭,看向眼前因變故而愣住的歹徒的臉。
劇痛后知后覺地席卷而來。
他踉跄了一下卻沒有倒下,反而用最后一絲力氣轉過頭,看向被他護在身后的池晚意。
嘴唇翕動,扯出一個極其艱難的笑容:
“晚意……別怕……我沒事……”
鮮血卻已經無法抑制地湧出,迅速染紅了他淺色的外套,刺目驚心。
“啊!S人了!” 周圍終於反應過來的人群發出驚恐的尖叫。
那幾個歹徒見狀,也慌了神。
一把搶過沈巍山手中散落的鈔票,扭頭就跑,迅速消失在街角。
沈巍山再也支撐不住,眼前陣陣發黑,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
失去意識前,最后映入眼簾的,是池晚意那張失去血色的臉。
第17章
再次恢復意識時,消毒水的氣味充斥鼻腔。
沈巍山費力地睜開眼皮,腹部傳來陣陣悶痛,但已經被妥善包扎。
他微微偏頭,看見了坐在病床邊椅子上的池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