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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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抬起頭,眉眼彎彎地笑著回應。


 


她專注地掛著牌子,沒有注意到,在街角不遠處,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已經站了許久。


 


沈巍山愣愣地站在那裡,幾乎不敢呼吸。


 


他找了太久,問了所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碰了無數釘子,幾乎絕望。


 


最后只能憑著記憶裡她曾經零星提過的,向往的地方,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一個城市一個國家地輾轉尋覓。


 


直到他踏上這個小鎮,直到他看到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推門而出。


 


是她。


 


卻又不像他記憶裡的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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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兩年前更清瘦了些,但氣色很好,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潤。


 


她笑著和路人說話的樣子,那麼自然,那麼明亮。


 


是他很久很久……或許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採。


 


沈巍山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澀、狂喜、愧疚、膽怯……


 


無數情緒翻湧而上,堵在喉嚨口。


 


他腳步釘在原地,近鄉情怯,竟不敢上前。


 


他怕。


 


怕看到她眼中殘留的恨意,怕看到她因為他的出現而瞬間黯淡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個拎著公文包、西裝革履的亞洲男人走近小店。


 


似乎是熟客,笑著和池晚意攀談起來。


 


兩人站在門口,有說有笑,男人甚至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幫她理一下被風吹亂的發絲。


 


那個畫面,像一把火,點燃了沈巍山腦子裡那根名為佔有和恐慌的弦。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顧慮,腦子一熱,幾乎是用衝的,踉跄著奔了過去。


 


“晚意!”


 


他聽到自己嘶啞的喊聲。


 


正與客人說話的池晚意聞聲抬頭,目光觸及他的瞬間。


 


臉上的笑容如同陽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


 


驚訝、錯愕,隨即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


 


那眼神,比沈巍山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更讓他心頭發涼,如墜冰窟。


 


“池晚意,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池晚意卻已不再看他。


 


她甚至沒有對那位男客人多做解釋,只是迅速收起了臉上最后一點表情。


 


轉身,利落地摘下了剛剛掛上不久的木牌,然后“砰”地一聲關上了店門,拉下了百葉窗。


 


動作幹脆,毫無留戀。


 


沈巍山被這幹脆利落的閉門羹震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


 


幾秒鍾后,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淹沒了他。


 


他撲到門前,不顧形象地用力拍打著木門,聲音裡帶著哽咽的哀求:


 


“晚意!晚意你開開門!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被蒙蔽了眼睛,我不該傷害你。”


 


“離開你的這兩年,我才明白我到底失去了什麼!”


 


“求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回到我身邊,好不好?求求你了……”


 


門內一片S寂,沒有任何回應。


 


沈巍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是他活該,他傷她那麼深,怎麼可能輕易被原諒?


 


他應該付出代價,更大的代價。


 


這個念頭讓他生出一股近乎自虐的決定。


 


他不再拍門,而是后退一步。


 


在周圍漸漸聚集起來的,好奇疑惑的目光注視下,直挺挺地跪在了面包店門口。


 


在眾人低低的驚呼聲中,他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磕頭。


 


額頭重重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很快,皮破血流,鮮紅的痕跡染髒了地面。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動作,嘴裡不停地喃喃:


 


“我錯了……晚意,我錯了……原諒我……求求你原諒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也嗡嗡響起。


 


人群中不乏能聽懂中文的遊客或華人,低聲將沈巍山破碎的哀求翻譯給旁人聽。


 


“哦,天哪,他是來找回他的妻子的嗎?”


 


“看起來傷得很重,是犯了多大的錯?”


 


“一路找到這裡,也挺深情的。”


 


這些隱約傳入耳中的議論,讓沈巍山瀕臨絕望的心底,竟然可恥地掠過一絲微弱的希冀。


 


他甚至卑劣地想,或許輿論的壓力,能讓晚意心軟,能逼她出來見他一面。


 


第14章


 


就在這時,一直緊閉的店門,“哗啦”一聲,被從裡面拉開了。


 


池晚意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圍裙。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激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沒有看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沈巍山。


 


而是抬起眼,目光掃過圍觀的眾人,用清晰流利的英語開口說道:


 


“各位,很抱歉引起騷動,這位先生是我的前夫。”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嘈雜漸漸平息。


 


“我們之間,存在著一些無法調和的過往,其中涉及另一位女性,以及一些傷害。”


 


她頓了頓:“具體的,我不便多說。”


 


“但請大家理解,有些錯誤,不是下跪和磕頭就能彌補的,我需要的是平靜的生活,而非糾纏。”


 


她的話,通過聽懂的人的轉述,迅速在人群中擴散。


 


看向沈巍山的目光,從同情好奇,漸漸變成了疑惑、審視,甚至帶上了些許不贊同。


 


沈巍山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被當眾揭露的難堪,也不是急於反駁。


 


他怔怔地仰頭望著池晚意。


 


陽光勾勒出她的側臉,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堅定,語氣從容。


 


她站在那裡,是那麼耀眼,那麼迷人。


 


他恍然驚覺,自從把陳思思接回城裡,他的全部心神都偏移了。


 


他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池晚意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英語什麼時候說得這樣好。


 


不知道她可以如此冷靜地面對圍觀和議論。


 


不知道她離開他之后,能活得這樣精彩,這樣奪目。


 


他帶給她的,到底是什麼?


 


是困在婚姻裡的哀愁,是不斷被犧牲的委屈,是差點被推入深淵的絕望。


 


巨大的悔恨和自慚形穢,幾乎要將他淹沒。


 


不,不能就這樣放棄。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個早已被捂得溫熱的絲絨盒子。


 


裡面是一枚他找了很久,覺得最適合她的鑽戒。


 


他原本計劃著,找到她,懺悔,然后重新求婚。


 


他舉著戒指,依舊跪在原地,仰望著她,聲音嘶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晚意,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我問遍了你所有的朋友,他們都不肯告訴我你在哪裡。”


 


“我沒辦法,只能拼命回想,你曾經跟我說過你想去的所有地方,我都找遍了。”


 


他的眼淚混著額頭的血流下來,模樣悽慘無比:


 


“直到我來到這裡,看到你,晚意,我知道我罪該萬S,我不配求你原諒。”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


 


“我用我的餘生贖罪,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只求你再看看我。”


 


他舉著戒指的手,在微微發抖。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池晚意身上。


 


她終於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戒指上,又緩緩移到沈巍山布滿血汙和淚痕的臉上。


 


她的表情,依舊沒有半分松動。


 


隨后,在沈巍山的注視下,池晚意緩緩伸出手。


 


她沒有去扶他,甚至沒有碰觸他血跡斑斑的手。


 


她的指尖,只是輕輕拈起了那枚被他高高舉起的戒指。


 


沈巍山眼中驟然迸發出狂喜的光!


 


池晚意就快要原諒他了!她就快要……


 


下一秒,希望徹底破滅。


 


池晚意看也未看那枚戒指,只是手腕輕輕一揚。


 


動作隨意得仿佛在丟棄什麼無關緊要的垃圾。


 


戒指劃過一道弧度,落在了遠處石板路的縫隙裡,滾了幾下,便消失不見了。


 


沈巍山整個人僵住,臉上的血色和狂喜一同褪去,面如S灰。


 


池晚意垂下手,目光這才落回他身上,眼神冰冷。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沈巍山,你不會以為隨便下個跪,磕幾個頭,再說幾句好聽的話。”


 


“你曾經帶給我的那些傷害,一筆勾銷吧?”


 


沈巍山嘴唇顫抖著,想辯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繼續說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曾經處處退讓,步步隱忍。”


 


“一開始,是因為我愛你,后來是因為我爸媽。”


 


她頓了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冷漠覆蓋。


 


“可是現在,沈巍山,我不愛你了。”


 


她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平淡卻殘忍:


 


“我爸媽也已經不在了。”


 


“你覺得,我還有什麼理由要原諒你?”


 


“不!不是這樣的!晚意,我沒有想……”


 


沈巍山瘋狂地搖著頭,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額頭的血汙,狼狽不堪。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麼,想要推翻她的話,卻發現所有語言在她平靜的注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夠了。” 池晚意打斷他,眼中最后一點耐心也耗盡了。


 


她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周圍還未完全散去的圍觀者,用英語說道:“抱歉,私人恩怨打擾大家了,請散了吧。”


 


人群聽了她的話,雖然仍有竊竊私語,但也開始逐漸散去。


 


池晚意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沈巍山一眼。


 


她轉身推開面包店的門,走了進去。


 


門再次關上,也將沈巍山所有未說出口的話,以及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徹底隔絕在外。


 


沈巍山依舊跪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寒氣透過膝蓋,直往上鑽,卻比不上心底那片荒蕪的萬分之一冷。


 


池晚意不原諒他。


 


她甚至連恨都懶得恨了。


 


這個認知比任何斥責和耳光都更讓他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雙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覺,他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絲力氣,癱坐在地上。


 


但他沒有離開。


 


他就那樣,像個失去靈魂的軀殼,固執地守在面包店的門口。


 


從清晨到正午,從日頭偏西到夜幕低垂。


 


店門始終緊閉,百葉窗也未曾拉開。


 


那個溫暖明亮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


 


沈巍山想,或許只能用這種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


 


用時間和固執,去證明他的悔恨,去乞求一絲渺茫的轉機。


 


第15章


 


他站了一整天,雙腿從麻木到刺痛,再到近乎失去知覺。


 


但他依舊不肯挪動,仿佛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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