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到沈巍山之前,她睡覺從不敢關燈。
是他一點一點陪著她,握著她的手,講著無聊的故事,熬過那些漫漫長夜。
以至於后來,她終於敢在屬於他們的臥室裡,安然關燈入睡。
可他好像忘了。
他只記得陳思思怕黑,一個電話就能讓他馬不停蹄地趕去,做那個驅散黑暗的“英雄”。
玄關處徹底安靜下來。
池晚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熟悉的車子亮起尾燈,迅速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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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地站著,一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們是在一場慈善拍賣會上認識的。
衣香鬢影中,隔著喧囂的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她也恰好回望。
那一刻,像極了電影裡的慢鏡頭。
身邊朋友嗤笑說,沈巍山不過是個毫無根基的窮小子,哪裡配得上她池家大小姐。
連爸媽也堅決反對,怕她跟著吃苦。
可她那時多傻,多勇敢啊。
義無反顧地奔向他,住進他租來的簡陋小屋。
他也的確對她好過,好得掏心掏肺。
工資只有兩千塊的時候,他能全部交到她手裡,自己一分不留。
他沒有不良嗜好,去哪裡都會跟她報備,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介紹“這是我的妻子池晚意”。
他會包攬所有家務,哪怕在外奔波一天,深夜回來也會打來熱水為她洗腳。
最驚心動魄的那次,她被喪心病狂的恐怖分子挾持為人質,命懸一線。
是他毫不猶豫地站出去,提出用自己交換她。
最后她安然無恙,他卻身中十幾刀,在搶救室裡掙扎了三天三夜才撿回一條命。
就憑著這份以命相護的深情,他終於通過了她爸媽苛刻的考驗。
在他們家開滿薔薇的小花園裡,他單膝跪地,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存折。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話說得笨拙卻真摯:“晚意,太多的漂亮話我不會說,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她哭得不能自已,以為抓住了世間最牢靠的幸福。
可后來呢?
后來,也是這個曾愛她如命的男人,在把陳思思從鄉下接來城裡時,溫聲對她解釋:
“思思一個女孩子,總住宿舍不安全,環境也復雜。”
然后,他幾乎拿出了他們這些年共同打拼積攢的所有積蓄。
給陳思思在城裡置辦了一套舒適精致的別墅。
那偏愛,近乎明目張膽,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第4章
她不是沒有問過,質疑過,鬧過。
可每一次,他都用那雙曾經盛滿對她愛意的眼睛,誠懇地看著她。
接著說出那套無懈可擊的說辭:“晚意,如果沒有思思爸媽的資助,我早就餓S街頭了,哪能有今天?”
“他們對我來說是恩同再造的父母,思思就像我的親妹妹,你放心,我最愛的人永遠是你。”
她當時太愛他了,愛到可以自我麻痺。
愛到願意相信他那套恩情與愛情可以泾渭分明的鬼話。
心裡那點膈應全被洶湧的愛意強行壓了下去。
甚至在他們第一次離婚后,他仍會每日雷打不動地讓花店送來一束她最愛的白玫瑰。
在所有人都誤會她出軌時,他們覺得,沈巍山每天都會去花店給她精心挑選一束玫瑰。
真是南城第一深情。
可只有池晚意自己知道,破鏡終究是難以重圓的。
即使他答應了復婚,承諾不再與陳思思有過多接觸。
她也知道,他們私底下從未斷過聯系。
那些改掉的備注,深夜的電話,偶然撞見的並肩而行。
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自欺欺人。
她想,等爸媽的事情解決,也許她就該徹底放手了。
她會成全他們,也放過自己。
她不想再夾在他們中間,日日承受著蕩婦的罵名,活得像個笑話。
離婚申請她已經寫好交了上去。
這次她會淨身出戶,這套房子,這些他奮鬥來的家業,她一樣都不要。
就當是付給他幫忙解決問題的報酬吧。
畢竟求陌生人辦事,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是,沈巍山這一走,就好幾天沒有回來。
電話打過去,永遠是忙音,或者無人接聽。
她試著去他公司找,被客氣地攔在門外。
想找人打聽,往日那些巴結奉承的面孔,此刻都變得冷漠疏離,沒人願意多管闲事。
她甚至昏了頭,跑去了他鄉下老家,那裡卻早因長期沒人居住長滿了野草。
時間在焦慮中一點點流逝,她忘了計算日子。
直到渾渾噩噩回到南城,才得到一個絕望的消息。
她爸媽已經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即刻執行。
沒有延遲,沒有取消,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沈巍山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通知傳來。
池晚意徹底慌了。
她像瘋了一樣四處打電話,找一切可能找到的人,聲音嘶啞地哀求。
可回應她的只有推諉,敷衍和無聲的掛斷。
她找不到他,那個口口聲聲說會幫她,說愛她的男人,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沒有人幫她,她甚至連探視都做不到。
巨大的恐慌過后,只剩下麻木。
她不再找沈巍山了,回到那個空曠冰冷的家,像個遊魂一樣等待著。
一天,兩天……
一個月過去了,沈巍山杳無音信,爸媽那邊也全無消息。
再次聽到爸媽的消息時,是獄警送來兩個小小的盒子。
裡面裝著兩捧輕飄飄的骨灰。
獄警說,她爸媽在一次獄中鬥毆事件裡被牽連。
犯人拿起桌子往他們身上砸,最后搶救無效,宣布S亡。
池晚意沒有哭。
她異常平靜地接過來,布置了簡單的靈堂,黑白照片上,爸媽的笑容依舊溫和。
她點起香燭,安靜地跪坐在墊子上,看著那嫋嫋青煙出神。
就在這時,門鎖響了。
沈巍山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淺色的休闲裝,臉上帶著愜意。
手裡還拎著個印著三亞logo的紙袋。
推開門,看到香燭繚繞的景象,他明顯愣住了,臉上那點殘餘的輕松瞬間凝固。
“晚意?”
他有些不確定地開口,目光掃過靈堂中央的照片,眉頭擰起:“你這是在幹什麼?”
池晚意緩緩轉過頭。
當看清他臉上那副不悅神情時,一直壓抑的火山,終於轟然爆發。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衝到沈巍山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揚手狠狠扇了過去!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靈堂裡格外刺耳。
她一下接著一下,毫無章法,只有傾瀉而出的恨意和絕望。
“沈巍山!你個畜生!王八蛋!”
她哭喊著,聲音破碎嘶啞:“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說你會幫我!會救我爸媽!”
“你人呢?!你S到哪裡去了?!我爸媽S了!他們S了你知不知道!!”
沈巍山被她打得臉偏向一側,臉上迅速浮起紅腫的指印。
他被打懵了,眼中先是閃過震驚和怒火。
可隨即看到靈堂上那兩張黑白照片,再對上池晚意那雙赤紅著,盛滿滔天恨意的眼睛。
那點火氣猛地被一盆冰水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虛和慌亂。
第5章
他硬生生壓下湧到嘴邊的斥責,偏著頭,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晚意,你冷靜點!”
他抓住她再次揮來的手腕,力氣很大,箍得她生疼:
“你聽我解釋!我當時走得急,忘記跟你細說了。”
“你爸媽那個事,我后來仔細打聽過,上面盯得很緊,操作空間幾乎沒有,幾乎就是鐵板釘釘……”
他的語氣急促,帶著一種急於撇清責任的推脫。
“正好那時候心理醫生說,思思因為打掉孩子,情緒和精神出了很大的問題,有抑鬱傾向,最好換個環境放松一下。”
“我也是沒辦法,她那個樣子萬一出點事,我怎麼對得起她S去的父母?所以我才帶她出去散了散心……”
他說著,甚至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和不得已。
“我也知道你這段時間著急,但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
“思思那邊情況危急,你爸媽的事已然是定局。”
“再說,你又不能生,怎麼能理解思思失去孩子的痛苦。”
池晚意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僵住了,她忍不住喃喃道:
“我沒有孩子……”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與她許諾一生的男人。
他臉上還帶著被她打出的紅痕,嘴裡卻吐出這樣S人誅心的話。
她感覺不到臉上的眼淚了,只覺得眼眶幹澀得發痛。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每一個碎片都扎進血肉裡,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想放聲大哭,想質問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S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用盡全力地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裡,試圖用這尖銳的疼痛,來保持清醒。
她沒有孩子……
是啊,她曾經也是能懷孕的。
是誰,在他在酒桌上拼S前程的時候,心疼他孤軍奮戰。
一次次端起酒杯陪在他身邊,替他擋酒,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
又是誰,在這樣經年累月的應酬和酒精侵蝕下。
身體漸漸垮掉,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他如今心疼陳思思失去孩子的痛苦,那她的痛苦呢?
她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個未曾謀面的孩子,是她對未來家庭的期盼,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他忘了,全都忘了。
池晚意渾身劇烈地顫抖著,恨意終於衝破了殘存的理智。
她抬起頭,赤紅著眼SS盯住沈巍山。
隨后抓起手旁香爐,狠狠朝沈巍山砸了過去。
沈巍山猝不及防,被香灰撲了一臉,嗆得連連后退。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池晚意不管不顧,抓起什麼就扔什麼。
“滾!沈巍山!你給我滾出去!滾啊!!”
她聲嘶力竭吼道。
沈巍山一邊狼狽躲閃,一邊試圖喝止:“池晚意!你瘋了!住手!”
混亂中,池晚意摸到了一個陶瓷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