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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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的包廂裡,光線昏暗。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聊起當年舊事。


 


一個喝紅了臉的男人端著酒杯搖搖晃晃站起來,大著舌頭道:


 


“要我說,咱們沈哥真是夠深情!”


 


“當初池晚意出軌心虛跟他離了,他居然在零下十度的天,連夜開車一百多公裡去追,這要是換了我……”


 


話音未落,包廂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幾道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角落裡的池晚意。


 


沈巍山握著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緊,指節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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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倉皇地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女人。


 


池晚意卻像是沒聽見。


 


她垂著眼睫,濃密的影子覆在白皙的臉頰上,遮住了所有情緒。


 


只抬手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


 


那醉漢見沈巍山不接話,越發來了勁,嘿嘿笑著繼續:“要我說,沈哥你當初就該娶思思!”


 


“思思多溫柔多善良,你倆要是成了,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吧?”


 


他說完,還促狹地朝人群中的陳思思擠了擠眼。


 


沈巍山幾乎是本能地循著那目光看了過去。


 


陳思思就坐在燈光最亮處,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色連衣裙,黑發柔順地披在肩頭,燈光把她襯得格外純淨。


 


她似乎有些無措,微微咬著下唇,抬起一雙水盈盈的眸子,恰好與沈巍山撞個正著。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被拉長凝滯。


 


喧囂褪去,只剩下視線交織的靜默。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誰都沒有先移開。


 


那沉默的對視裡,像有千言萬語無聲淌過,又像只是酒精催生下的恍惚。


 


足足有一分鍾。


 


“嘖,你看!我就說你對思思還有意思!”


 


醉漢吹了聲口哨,打破沉寂。


 


旁邊的人嚇得臉色發白,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胡說什麼呢,喝多了就閉嘴。”


 


沈巍山這才像是驟然驚醒,觸電般收回視線,眼底掠過一絲慌亂,急忙轉頭去看池晚意。


 


池晚意已經站起了身。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沒看任何人,只是拎起隨手放在沙發上的LV包,轉身就朝包廂外走去。


 


沈巍山下意識站起身,目光追著她的背影,擔憂在眼中翻滾。


 


他的腳動了動,似乎想追出去。


 


他鬼使神差看了陳思思一眼,剛巧對上陳思思看他的眼神,那裡面寫滿了憂鬱。


 


最終沈巍山還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那扇門在池晚意身后合攏。


 


……


 


池晚意回到家,洗了很久的澡。


 


溫熱的水流衝刷過肌膚,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


 


她擦著頭發走出浴室時,已是深夜。


 


玄關處終於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還有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和踉跄的腳步。


 


門開了,沈巍山幾乎是被陳思思半扶半抱地攙進來的。


 


他醉得厲害,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身邊女人單薄的肩膀上,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什麼。


 


池晚意站在客廳的陰影裡,靜靜看著。


 


“思思別……別走……”


 


男人的囈語斷續傳來,帶著不自知的依賴。


 


陳思思費力地支撐著他,抬頭看見池晚意,似乎是沒看到池晚意伸過來的手。


 


她臉上浮現出愧疚與不安:“晚意姐不好意思,巍山哥喝太多了,他們讓我送他回來,我先扶他去休息吧?”


 


池晚意沒說話,她收回手,側身讓開了路。


 


陳思思扶著他進了主臥,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男人偶爾幾聲不適的悶哼,女人溫聲細語的安撫。


 


過了好一會兒,陳思思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對池晚意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麻煩你了”,便匆匆離開。


 


門再次關上,屋內重歸寂靜。


 


池晚意走到臥室門口,沒有開燈,就借著窗外漏進來的光,看著床上熟睡的男人。


 


她走過去,在床邊的單人沙發裡坐下,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沈巍山皺著眉,喉間發出幹渴的呻吟,他下意識往床頭櫃上摸索。


 


他從前每次宿醉回家,池晚意總會在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


 


今夜卻空空如也。


 


他摸了個空,眉頭蹙得更緊,撐著手臂坐起身,目光落在陰影裡的池晚意身上。


 


語氣帶著宿醉的不耐和理所當然:“你怎麼沒給我倒水?”


 


第2章


 


池晚意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全部SS壓下。


 


沈巍山被她看得心頭莫名一緊,繼而湧上一股煩躁。


 


他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帶著解釋的意味:


 


“今天是個意外,我喝多了,才讓思思送我回來。”


 


“畢竟誰讓你提前走了,只好麻煩思思。”


 


池晚意依舊沉默,那定定的目光卻像無形的針,扎得他坐立不安。


 


耐心終於告罄,沈巍山的聲音沉了下來,染上怒意:


 


“我已經為了你,跟她撇清所有關系了,她肚子裡的孩子我也讓她打掉了!”


 


“池晚意,你到底還想我怎麼樣,難道非要我S了她,你才滿意嗎?!”


 


他說完,似乎又覺得自己的話太重,別開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心虛:


 


“思思家對我有恩,當年要不是陳叔叔的資助,我根本不可能在從人人都能踩一腳的小乞丐做到今天這個職位。”


 


“晚意,你以前不是總跟我說,做人要知恩圖報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也煽滅了池晚意心裡的最后一點光。


 


她終於開口,聲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


 


是啊,她明白。


 


每次這樣的說辭,她曾經都深信不疑。


 


所以她可以無限容忍,他生活裡處處對陳思思的照顧,甚至時常越過她這個正牌妻子。


 


可以容忍她高燒近四十度,渾身滾燙地蜷縮在床上時。


 


他接到陳思思一個“家裡停電害怕”的電話,便毫不猶豫地起身離開。


 


可以容忍她每次精心搭配妝容衣飾,滿心期待地準備與他一同出席重要場合。


 


最后只換來他一句略帶歉意的“今晚思思替你去,她剛從小地方來需要多見見世面”。


 


她曾經是堂堂池家大小姐,被嬌生慣養,在感情裡有著自己的固執和底線。


 


她愛沈巍山,才會忍了又忍。


 


她每次都告訴自己,沈巍山愛她,只是可憐陳思思才會每次都偏幫她。


 


直到那根弦徹底崩斷。


 


那次她再一次因陳思思跟沈巍山賭氣,直接回了娘家,卻因惦記著他胃不好提前回來。


 


推開家門,看到的卻是廚房裡交疊的身影。


 


他甚至還穿著居家褲,而陳思思的裙擺被撩起。


 


那一刻,她徹底瘋了。


 


她砸碎了能看到的一切昂貴的瓷器,衝上去狠狠甩了陳思思幾個耳光。


 


嘶吼著逼沈巍山立刻離婚,否則就將這醜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她以為手握把柄,沈巍山要淨身出戶了。


 


卻沒想到,命運轉眼就給了她最重的一擊。


 


池家被人陷害,公司查出偷稅漏稅,爸媽即將面臨牢獄之災。


 


她爸媽身體不好,夫妻倆有著長達三十年的慢阻肺病史,那樣的身體要是坐了牢,甚至可能熬不過今年。


 


昔日風光無限的池家瞬間傾塌,所有財產被收繳,人脈盡斷。


 


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能求到剛剛離婚的沈巍山面前。


 


彼時他西裝革履,神色淡漠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聽完她的哭訴,只輕輕抬了下眼皮。


 


“晚意。”


 


他叫她的名字,卻疏離得像在稱呼陌生人。


 


“我不知道該以什麼立場幫你爸媽,畢竟我們現在的關系,只是離了婚的陌生人。”


 


她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褲腳,尊嚴碎了一地,只能哀哀求他復婚。


 


他卻仍不滿足,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敲。


 


嘆了口氣,語氣是為難,眼底卻是一片算計:“你也知道你們家的事還挺麻煩,我權限不夠走不了太多關系,很多事情也力不從心。”


 


”不過我月底即將升職,這事就好辦了。”


 


“但是你應該明白,出軌這種事太影響名聲,對我、對思思都不好。”


 


池晚意聽懂了。


 


沈巍山要她把一切出軌的罪名扛下來,洗白他和陳思思。


 


說完那句“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和陳思思什麼都沒有發生”時,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瞬間萎靡了下去。


 


而他終於俯身,將她擁進懷裡,親吻她冰涼的額頭。


 


聲音溫柔得像從前無數次許諾:“我答應你,以后不會再跟思思見面。”


 


就這樣她背上了圈子裡所有的罵名和唾棄,與他復婚。


 


而他成了人人稱道的深情丈夫,對出軌的妻子不離不棄,重情重義。


 


只有她知道這深情的戲碼之下,是何等不堪的真相。


 


沈巍山或許對她有幾分感情,不然也不會同意復婚,給她爸媽一條生路。


 


但他更愛的始終是陳思思,是他口中那份沉重的恩情,是他步步為營的前程。


 


一如今天,他可以容忍全世界說她池晚意不好,卻唯恐旁人壞了陳思思半分名聲。


 


池晚意收回目光,不再看床上擰眉不適的男人。


 


就在臥室裡的沉默即將把空氣都凍住時,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


 


第3章


 


沈巍山幾乎是瞬間彈了起來,伸手去抓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上面的備注顯示——朋友。


 


他臉色一變,方才那點殘留的醉意和煩躁瞬間被急切取代。


 


他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一邊胡亂套上外套一邊語速飛快地對池晚意說:“我朋友那邊有點急事,我得過去一趟,很快回來。”


 


池晚意依舊坐在沙發裡,沒動,也沒應聲。


 


她知道那是誰的號碼。


 


他以為他瞞得很好,把“陳思思”三個字改成這個安全的備注,就能抹去一切痕跡。


 


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在乎,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只是那顆曾經會為他每一次謊言而揪緊的心髒,如今已經一片麻木。


 


沈巍山穿戴整齊走到門邊,似乎想起什麼,又折返回來。


 


他俯身,親昵地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這動作如此熟悉,一如他們從前無數個恩愛的清晨,他出門前總會這樣留下一個吻。


 


“等我。”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皮膚,帶著痒意:“我很快回來,明天我帶你去稅務局見李主任。”


 


“你爸媽的事,總得當面談談才有回旋的餘地。”


 


他說完,沒再多看她一眼,轉身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


 


池晚意緩緩抬起手,摸了摸額頭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湿意的地方,唇角勾起一絲嘲諷。


 


很快回來?


 


他每次接到陳思思的電話,都是這麼說。


 


可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理由讓他留在那邊。


 


她心情不好,她身體不舒服,她家裡電路壞了,她做了噩夢……


 


她曾經像個傻子,真的會等,從深夜等到白天,從期待等到心涼。


 


沈巍山明明知道她怕黑,比陳思思更怕。


 


因為小時候爸媽忙於工作,給她請了一個黑心保姆。


 


那女人曾將她鎖在陰暗潮湿的地下室裡,一關就是好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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