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頌宜,朝中如今全是催我立儲的折子,可誰不知朕沒有親子,唯有從宗室過繼。”
他疼惜又擔憂地看我,“你放心,父皇給你留了退路。”
“父皇把兵符和暗衛交給你,若是……若是父皇選的人不好,你便拿了朕藏在暗格中的密旨,廢掉他……”
“將來你誕下的子嗣,若是想要這皇位,仍舊可以名正言順地繼位。”
我含淚應下,心中卻五味雜陳。
不知不覺間,我去了母后宮中,見她雖然悲傷,卻還算鎮定,略松了口氣。
恍恍惚惚地出了宮,走到了江栀的府邸。
她見我神色茫然,便屏退了下人,什麼也沒問,只默默陪我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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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自己在想什麼。
明明父皇已經為我安排好了一條足夠安穩尊榮的后路。
我可以成為地位超然的長公主,甚至我未來的孩子仍有機會問鼎至尊。
可我總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
直到我聽到江栀那句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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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子嗣?”
她低低笑道:“這不還有我們頌宜嗎?”
“啪”的一聲,我手中的酒盞跌落在地。
酒盞碎了,那層一直禁錮著我的無形枷鎖,也應聲而碎。
霎那間,我心中豁然開朗。
是的,我在不甘。
憑什麼自古以來,和親的總是女子?
男子卻可安居於廟堂之上,輕飄飄地決定我們的命運?
太子那日有恃無恐的倨傲神色仿佛就在眼前。
因為他是皇子,所以哪怕資質平庸,心術不正,也理所應當地成了太子。
連母后都曾默認,要對他好,才能換取我未來的榮華富貴。
可我身上流的,也是父皇的血啊。
我同樣受教於大儒,通曉史策,論見識胸襟,我又哪一點不如太子?
憑什麼一句沒有子嗣,父皇嘔心瀝血守護的江山,就要拱手讓給那些不知底細的宗室?
沒有人告訴我,我也可以想要那個位置。
只有阿栀。
我回去想了一夜。
霞光穿透雲層時,我終於又去找了江栀。
“阿栀,我想試試。”
江栀看著我,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早該如此的笑意。
她拿出了很多東西,詩集,土豆,紅薯,火藥……
她說,詩詞可收士子之心,高產作物可活萬民之命,利器可定國安邦。
這些東西,能助我奪得民心所向。
我沒有追問她這些從何而來。
只是向她鄭重承諾,我一定會保護好她。
我會做她最硬的靠山,做這天下女子掙脫束縛,翱翔九天的底氣。
我始終相信,當女子擁有了權力,便會拉著其他身在泥濘的女子向上走。
父皇並非不疼愛我。
他想了所有能給我的退路,卻唯獨沒有想過將我推上那個位置。
這不是他的錯,是這世道如此,SS將女子隔絕在最高權力之外。
在所有人看來,皇位傳承於女子,是那般驚世駭俗,違背祖制。
沒關系, 我會親手打破這枷鎖,告訴這世間所有人——
女子,同樣智慧,果決,仁愛。
女子,同樣可以登上這世上最尊貴的位置,睥睨天下,守護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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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身子在神醫的調理下好了不少。
他強撐著上朝,是為穩定朝局,也是為我保駕護航。
他想要我培養出自己的人手,將來不至於在新帝手下受制於人。
可我的表現卻遠超他的預料。
我在朝堂上爭權奪利,毫不掩飾鋒芒。
一個又一個利國利民的計策從我手中流出,許多輕視我的朝臣漸漸啞然。
父皇選儲的目光,頭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次早朝后,他獨獨留下我。
他問我:“頌宜,告訴父皇,你想要什麼?”
我抬眸,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他,毫不掩飾我的野心與抱負。
“父皇,我想要繼承您的皇位,守護您嘔心瀝血治理的大乾江山。”
他眸色驟然深邃,並未斥責,只是陷入了沉思。
我輕聲道:“父皇,您總說,若我是個皇子就好了,可男女之別的女,就真的如此重要嗎?”
“重要到,您寧願越過我,去考慮那些宗室。”
我輕嘆:“父皇,沒有人會比我自己更愛護自己。”
“靠山山倒,靠樹樹搖,依靠旁人的屋檐遮風擋雨,終究不如自己親手執傘。”
父皇望著我,眼神復雜,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從小嬌養的女兒。
他嘆了口氣,神色恍然又愧疚:
“父皇從來不知,你心中竟是這般想的。”
“我一直以為,我們頌宜,只需永遠幸福快樂,無拘無束便好。”
“可是頌宜,你素來心軟善良,從前你遇見患病的宮女,都要讓太醫給她瞧瞧,身為公主,這是仁心,可身為帝王,這遠遠不夠。”
“你需要證明給朕看,你適合這個位置。”
我鄭重應下。
父皇有意讓我參與軍國大事。
那些大臣一個個以S諫君,撞柱而亡。
我看著遠處因我而起的血色,神色平靜,眼底卻帶著一絲悲憫。
我低聲問身邊的太傅:“老師也覺得女子不該掌權嗎?”
他淡然一笑,“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他想傳位給誰,豈容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置喙?”
“況且,老臣自幼看著公主長大,親眼見您如何從稚童長成如今模樣,自是知曉,公主不輸於世間任何男子。”
他看得很清楚。
在旁人都以為父皇只是想給予我實權的時候,他已經猜到了我們父女二人真正想做什麼。
我硬下心腸。
阿栀說的對,女子上位,總要腥風血雨,步步荊棘。
那些大臣,能接受一個平庸昏聩的男子作為君王,卻不能容忍一個女子觸碰權柄。
所以,父皇還是立了一個宗室子為太子,為我擋去明槍暗箭。
他初為太子,便不滿我掌權,害怕有朝一日他登基后我會與他爭權。
好幾次刺S,最后都隱隱指向東宮。
我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暗中回敬了過去,除其羽翼。
秋日過后,父皇的病情驟然加重,藥石罔效。
彌留之際,他留下兩道聖旨,氣若遊絲地囑咐我:
“頌宜,這條路,父皇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這天下,朕交給你了,別怕……去做……”
巨大的悲慟攫住了我,我幾乎泣不成聲。
那些年與父皇的回憶在我眼前閃過。
幼時,他把我抱在膝頭,一筆一畫教我習字。
我及笄那年,他為我主持大禮,眼中滿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
我被迫和親前,他背影透出的無奈與痛楚……
天底下最豐饒的淮陽曾是我的封地。
我的待遇自幼便等同皇太子。
世人都說,我是大乾最受寵的公主。
事實也確實如此。
就連這九五至尊的皇位,他最后,也衝破重重阻礙,傳給了我。
我接過聖旨,一步步走出寢殿。
皇城之內,早已劍拔弩張。
父皇喪鍾未散,以幾位親王為首的勢力便聯合發難,欲強行擁立那位太子登基。
我當眾宣讀廢黜太子的詔書,他們說我篡改遺詔,禍亂朝綱。
我並未多言,只是輕輕抬手。
陸嫣親自率軍,禁軍如潮水般湧入,將負隅頑抗之人斬S殆盡。
血光乍現,卻又被很快壓制。
那些原本觀望的大臣瞬間畏懼,烏壓壓跪倒一片。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席卷天地。
“臣等恭請新皇繼位,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緩緩坐上那至高無上的龍椅,觸手一片冰涼,心中卻燃起一團明火。
從高處俯瞰,眾生匍匐,皆在我腳下。
我知道,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臣子宗室陽奉陰違,天下士人口誅筆伐,邊境敵國虎視眈眈……
但,那又如何?
我曾是和親的公主,是囚籠中的鳥雀。
可如今,我是破開黑夜的第一縷曙光,是執掌自己命運的利刃,是這萬裡江山的主人。
女子為帝,前無古人。
那我,便來做這千古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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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結束后,我才騰出空來,去見曾經的太子。
暗牢之中,廢太子蜷縮在角落,蓬頭垢面。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在看清我時瞬間燃起希望。
“頌宜,頌宜,你救救我,除了和親之事,皇兄從前最疼愛的就是你啊!”
“你去同父皇求求情,他沒有其他子嗣,除了我,他還能去哪找合適的儲君?”
暗牢與世隔絕,他竟還不知父皇仙逝了。
我靜靜看著他,反問道:“只和親一事,難道還不夠嗎?”
“況且,你對我做的,還不止這一件事。”
他怔住。
“從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明明你是太子,我是公主,我對你構不成絲毫威脅。”
“直到知曉你不是父皇的骨肉,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那麼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
所以他才會偏執地要同我爭奪父皇母后的每一分關注。
初遇沈清辭那日,那些歹人背后,是他意欲毀我清白。
極力促成我和親北戎,是為了將真正的皇室血脈遠遠送走,永絕后患。
一樁樁,一件件。
他忌憚我,害怕我會誕下有父皇血脈的子嗣,被父皇寄予厚望,甚至取代他。
聽到我的話,他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一個音。
我失了耐心,輕輕揮手。
宮人端著毒酒上前,幾個侍衛打開牢門,SS壓住他。
他面色驚恐,拼命掙扎起來。
“你要做什麼!你要S我,父皇知道嗎?不,我是太子,我不能S。”
“父皇駕崩了。”
我垂眸冷冷看他。
“皇兄,你傷了父皇的心,罪孽深重,下去親自給他賠罪吧。”
不顧他的掙扎與咒罵,宮人強硬地將毒酒灌入他口中。
他被粗暴地丟回地上,劇烈地咳嗽著。
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出我身上的金絲龍紋。
他瞳孔驟縮,SS盯著那盤旋的龍紋,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