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啪”地一聲脆響。
玉簪跌落在地,瞬間摔成兩截。
楚妤似是愣了一瞬,隨即好脾氣地笑笑,惋惜地朝攤主道:“看來妹妹不喜歡它,只是可惜了如此精美的發簪。”
攤主瞧了眼關系緊張的姐妹二人,不敢作聲。
楚妤拿出銀子賠給攤主,又朝楚茵彎眸笑道:“妹妹不喜旁人碰過的東西,巧了,我也是。”
她慢條斯理道:“只是妹妹這習慣,似是因人而異,從前我碰過的東西,妹妹倒是喜歡得緊,千方百計也要奪了去。”
“不過沒關系,我不在意。”
她眼神包容地看著楚茵,溫柔的語氣如同軟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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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既喜歡,我便如送這玉簪一樣,送你了。”
“妹妹要好好珍惜才是,切莫像這簪子一樣……”
說完,她抿唇溫柔地笑笑,轉身翩然離去。
徒留楚茵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被她一番溫言軟語擠兌得半晌說不出話。
楚茵氣急,憤憤瞪了攤主一眼,遷怒道:“什麼破攤子,也就只有她那種人才瞧得上。”
攤主滿眼莫名其妙。
看了一場好戲,我饒有興致地側頭問身邊的人:“那女子是何人?”
我虛點著下方的藍衣少女。
“回公主,那位便是三皇子的妾室。”
我眉梢微揚,被挑起了興趣。
“查一查她,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10
楚家姐妹的恩怨在北戎並非秘密。
侍女打聽了消息,不過片刻便在我面前講起了兩人的龃龉。
楚妤與楚茵出身北戎楚家,姐姐為嫡,妹妹為庶。
嫡女本該錦衣玉食,精心培養,可楚妤的境遇卻恰恰相反。
她母親早逝,父親偏寵姨娘。
正妻病逝不過幾月,他便將小妾抬作了繼室,楚茵這個庶女也跟著水漲船高,成了嫡次女。
楚茵自幼便看不慣這個嫡姐,覺得她那一身溫柔是故作柔弱,好讓人以為她受了天大的欺負,平白襯得自己像個惡人。
加之楚妤容色極盛,即便素衣簡釵,也能輕易奪走所有目光,楚茵更是厭她入骨。
連外出參加宴會,也總要帶著一眾貴女明裡暗裡地排擠她,讓她難堪。
也是這時,三皇子對楚妤一見傾心。
少女形單影只,落寞地站在花影間,賞花自憐,恍若神妃仙子,令周遭百花都黯然失色。
三皇子眼中的痴迷驚豔,恰好被緊隨其后的楚茵收入眼底。
她戀慕三皇子,一直小心翼翼地尋機接近。
可三皇子卻素來冷淡,拒她於千裡之外。
她雖難過,卻也能安慰自己。
他待所有女子都是如此疏離,自己總還有機會。
直到她親眼看見,他對著楚妤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
她藏在陰影裡,心中的嫉妒與不甘瘋長,再也按捺不住,用手段與三皇子有了肌膚之親。
事發后,三皇子答應納她入府,卻只是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將她抬入了偏門。
她不甘心。
憑什麼他能許諾楚妤三皇子妃之位,輪到她卻只有一臺小轎?
憤恨之下,她拿著楚妤生母的牌位威脅她,逼得楚妤立誓絕不嫁與三皇子。
即便入了府,楚茵的日子也並不順心。
她跑回楚家哭訴:
“你們把她送走好不好,只要她還在王都,夫君就永遠心心念念著她,眼裡看不到我半分。”
她向來受寵。
即便是將嫡長女送走這種荒唐事,楚家竟也答應了。
對外只說楚妤自己想去邊疆投奔舅舅。
可三皇子認定是楚茵從中作梗,逼走了心上人,越發冷待她。
連府中下人也漸漸看清風向,開始怠慢這位並不得寵的妾室。
他為了羞辱她,在她面前和侍女親近,掐住她的下巴,冷笑道:
“我納你為妾,不過是因為你與阿妤尚有幾分相似之處。”
“你從前那般欺辱阿妤,又設計於我,阿妤顧及姐妹之情,不願再嫁給我。”
“你讓我和阿妤有情人不能相知相許,如今這一切,不過是你自作自受,合該你用餘生為阿妤贖罪。”
他不許她打扮明豔,只讓她穿素色衣裳,因為楚妤最是清麗脫俗。
可楚茵卻痴情地以為,只要她待在三皇子身邊,終有一日,她會焐熱他的心。
從此,她模仿楚妤的一顰一笑,親力親為地侍候在他身旁。
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卻能為他洗手作羹湯。
她付出了滿腔愛意,卑微到了塵埃裡,只為求一個與他長相守。
終於,她為他擋了刺客一劍。
性命垂危之際,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動容與后怕。
他說,他終於看清了她的好。
他說,他喜歡上她了。
那些在病榻邊訴說的溫柔情話,她聽見了,也當了真。
她以為自己苦盡甘來,終於能與他兩情相悅,甚至夢想著能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可偏偏此時,楚妤回來了。
即便楚茵嫁人后被磨平了不少稜角,學著楚妤的溫柔清純。
可一見到楚妤,她還是下意識露出了往日頤指氣使的模樣。
但她忘了,此時的楚妤早已不是那個能任她磋磨的失恃弱女了。
她在邊疆頗有威名,是北戎軍中有名的謀士。
我託著腮想,楚茵為何反應如此大呢?
大概在她心底,也不相信三皇子會毫無保留地愛她吧。
畢竟楚妤那般聰慧貌美,光華璀璨,世間男子若不喜歡,才是奇怪。
一念及此,我甚至有些惋惜。
楚妤這般智多近妖的女子,若是能為大乾所用,該多好啊。
那三皇子也不是什麼好人,明知楚茵曾經那般折辱過自己的心上人,卻還是喜歡上了她。
這般輕易移情,他所謂的深情也不過如此。
這做派,簡直與沈清辭如出一轍。
在兩個女子之間搖擺不定,徒留傷害。
不過……
此時,我倒有些想選三皇子了。
因為我想要一個不喜我的皇子,湊合著過完在北戎的日子。
11
北戎陛下再次設宴,讓我擇定夫婿。
我抬手一指,選了那位三皇子。
我不知道北戎陛下私下與三皇子說了什麼。
最后,他受封燕王,應下了這門婚事。
我出嫁的那天,鳳冠霞帔,十裡紅妝,極盡奢華。
可這一切,都與我少女時期所憧憬的婚儀截然不同。
沒有兩心相許的悸動,沒有摯友親眷的祝福。
異國他鄉,紅綢漫天,鑼鼓喧囂,都蓋不過心底那一片孤寂彷徨。
環顧四周,唯有從大乾帶來的侍女青環是自幼跟在我身邊之人。
在喜床上不知枯坐了多久,終於聽到門外傳來聲響。
燕王踏入寢殿,腳步停在我面前。
他甚至未曾伸手來掀蓋頭,便冷著聲音警告我:
“記住,從今日起,這府中沒有什麼公主,只有燕王妃。”
“娶你並非我所願,不過是兩國權宜之計,我不會碰你,你切莫生出不該有的痴心妄想。”
“我早已心有所屬,未能娶她為妻,我已十分愧疚,往后你自當安分守己,不可與她相爭。”
隔著紅綢,我幾乎要輕笑出聲。
這不正是我所求嗎?
只是這明明是他自己權衡利弊下的選擇,卻還要找出諸多借口,將責任推給旁人。
仿佛他才是被迫無奈的那一個。
未能娶心上人?
當真是他不能娶,而非不願全力爭取嗎?
我可不認他這無端的責怪。
“是。”我垂下眼簾,咬唇應得乖順。
他見我識趣,面色稍霽,似乎終於想起還未行合卺之禮。
剛伸出手,欲要挑起我的蓋頭,就聽到外頭傳來侍女驚慌的哭求。
“殿下,求您快去看看我們夫人吧。”
“夫人她心口疼得厲害,一直哭著念著您的名字……”
燕王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擰緊:“怎麼回事,白日不是還好好的?”
“殿下,夫人為您擋那一劍時傷了心脈,御醫也說極易復發,受不得刺激。”
“今日府中這般熱鬧,夫人她定是心裡難受……”
侍女哭得哀切。
燕王臉色一變,擔憂與焦急顯而易見。
他再無猶豫,轉身便要離去。
我一把掀開蓋頭,“殿下,今夜是你我新婚之夜,你當真要走嗎?”
他腳步一滯。
我神色平靜,“我是大乾公主,代表大乾而來,殿下此刻棄我而去,羞辱的不僅僅是我,更是整個大乾。”
“此事若傳回大乾,父皇與朝臣聞知,不知會作何想?北戎求和的誠意,又還剩幾分?”
燕王身形僵住,眼中掙扎。
最終,他聽到侍女更加悲切的哭聲,對楚茵的擔憂佔了上風,只留下一句:
“王妃早些安歇,我去去就回。”
我笑了。
去去就回?
憑楚茵那日表現出的佔有欲和性情,她豈是個能忍受燕王回來與我洞房花燭的人?
這一出心口疼,來得真是恰到好處。
他這一去,陷入了溫柔鄉中,滿心憐惜與歉疚,若能脫身回來,那才是奇怪。
可我本就不願與他有夫妻之實,這結果也正合我意。
喚來一臉憤懑的侍女伺候梳洗,我毫無負擔地擁被而眠。
若是真的痴痴等他回來,那才叫蠢。
12
第二日,還未用膳,便聽到有人來報,說燕王的通房前來敬茶。
青環替我攏了攏衣襟,終究沒忍住抱怨:
“公主,昨日那侍妾當真不懂規矩,新婚夜將新郎官喊走,今日竟又不來給您奉茶,這分明是不將您這個正妃放在眼裡。”
“還有那燕王,竟也由得她如此,公主何曾受過這等委屈?實在是欺人太甚!”
我有些疑惑,“燕王不是只有楚茵一位侍妾嗎?何來通房?”
青環早已打聽清楚了消息:
“奴婢聽說,早些時候燕王醉酒,意外寵幸了一個名喚瓊枝的丫鬟。”
“后來那小妾還因此同他鬧了脾氣,燕王哄了她許久,承諾絕不讓那丫鬟同她平起平坐,她這才消氣。”
我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見青環仍氣鼓鼓的模樣,我輕聲道:
“不必為這些小事動氣,青環,不值當的,你記住,我們在北戎待不長久的。”
青環聞言,驀地紅了眼眶,悶悶應了一聲。
“奴婢明白。”
我走出寢殿。
瓊枝一見我便行了大禮,恭敬奉上一盞熱茶。
我接了茶,並未有意為難她。
她又端出一份精心準備的早膳,小心翼翼道:“王妃,這是奴婢親手做的早膳,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掃了一眼精致的菜餚,竟是大乾才有的菜式,不由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