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得知沈清辭戰S沙場那一日,我在府中怔愣了許久,心尖酸澀,終是落了淚。
那樣一個好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侯府辦了喪事,我一身素衣,悄悄前往吊唁。
陸嫣不知從何處知曉了她的诰命之位與我有關,特意在無人處向我道謝。
因著這番緣由,一來二去,我們竟漸漸成了好友。
五年了,沈清辭在我記憶中被一遍遍美化,成了皎潔無瑕的天上月,不可觸及的雪中蓮。
是我心口一枚朦朧而遺憾的朱砂痣。
所有人都接受了沈清辭戰S的事實,可誰知,他竟然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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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帶回了另一個女子,口口聲聲要娶她為正妻。
7
初初聽聞這個消息,我如何也不敢相信。
他曾待陸嫣那樣好,為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又怎會忍心為了另一個女子如此作踐她?
平妻平妻,說的好聽,可侯府后院,誰才是他真正的妻?
又將陸嫣置於何地?
我不可置信地去找陸嫣,問她如何打算。
她淡淡道:“自然是讓侯爺納她為妾,我絕不會應允她為妻。”
我迷茫地看她,只覺得她似乎變了許多。
曾經的她通透豁達,眉眼中自有朝氣。
可如今,她的眼中好像存著一股我看不懂的幽深恨意,平白添了許多怨懟與尖銳,變得不再像她自己。
她在恨著誰呢?
是沈清辭,還是那個奪了她夫君的女子?
我曾以為,妾室離我們都很遙遠。
沈清辭很愛她,能為她拒婚公主,為她潔身自好。
而我貴為公主,我的驸馬也絕無納妾的可能。
難道這世間曾令人豔羨的兩情相悅,最終也會走到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嗎?
我對所謂的愛意產生了懷疑。
我說:“我想親眼見見,那是個怎樣的女子。”
我下了命令讓人把少女請來,僕從卻會錯了意,以為我要給她個下馬威。
為了討好我,那僕從竟直接將那名叫江栀的少女打暈綁了過來。
看到昏迷不醒的少女時,我不由得一陣頭疼。
少女醒來后,對上她清澈的眼眸,我莫名有些理虧氣短。
原以為會與旁人夫君糾纏不清的女子必然品行不端,卻沒想到,她竟也是個被蒙在鼓裡的無辜之人。
她是沈清辭的救命恩人,卻被他刻意隱瞞了家中已有正妻的事實,一路被騙至京城。
甚至在沈清辭聞訊趕來,怒氣衝衝地責怪我嫉妒成性時,她竟然還出言為我辯解。
她是那般通情達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沈清辭倒也不算說錯。
我想,我是有些任性,行事不夠周全,害她無端挨了一悶棍,受了這番驚嚇。
我罰了那擅作主張的僕從,讓他也結結實實挨了板子,再打發去倒三個月的恭桶。
心中過意不去,我又精心挑選了幾箱珍寶,派人送去江栀的住處賠禮。
此事暫了,我刻意不去想沈清辭,那日他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終究傷了我殘存的少女心意。
8
真正叫我看清沈清辭為人那天,是在雲鶴樓。
雲鶴樓出了新菜式,我那日恰從江栀經營的鋪子出來,便順道去了那兒用膳。
雅間內,我剛動了幾筷子,就聽到旁邊包間傳來一陣喧鬧嬉笑。
我起初並未在意,大抵是哪家玩世不恭的公子醉了酒,正在大放厥詞。
直到我聽到了沈清辭的聲音。
有人問他:“沈兄,那江小娘子還未應允跟你回府嗎?你這般人物,她竟也舍得拒絕?”
另一人笑著接口:“要我說,不過一介低賤商女,能得侯爺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竟還敢拿喬。”
“沈兄若真喜歡,何必與她多費唇舌?不若使些手段,強納了便是,或是找上門去,將風聲鬧大,讓人知道她和你早已有了肌膚之親,不嫁給你,這輩子還有哪個體面人家敢娶她?”
“屆時沈兄再出面安撫,我看,連平妻之位都不用,她就要對你S心塌地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附和與哄笑。
我沒聽到沈清辭出聲呵斥。
他大抵也有些意動,那群人便更加起勁地給他出主意,言語間盡是輕挑。
我手中的玉筷“啪”地一聲落在桌上,心中一陣惡寒。
若沈清辭真的用了這等下作手段,我幾乎可以想象,京中那些不明就裡的百姓會如何議論。
江栀的名聲將毀於一旦,她過往所有的堅持都會被視為欲擒故縱的笑話,所有人都會認定她是沈清辭養的外室。
她辛苦經營的一切,她的鋪子,她的宅院,都會被人揣測是沈清辭的施舍。
一個女子掙扎求生,努力積攢的所有尊嚴,都將被徹底抹S,歸於男子附庸。
這些人,實在太過可惡。
我氣不過,徑直起身,走到隔壁雅間門前,抬腳狠狠踹開了房門。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裡面的人。
一個醉醺醺的紈绔不滿地吼了一聲:“誰啊,敢擾小爺的雅興!”
他眯著眼想看清我,露出輕浮笑容,“呦,哪來的美人兒……”
說著,竟晃晃悠悠伸著髒手想要碰我。
幸好自從經歷過上次那事之后,我去到哪兒都帶足了護衛。
一聲令下,隨行侍衛迅速湧入,將屋內一眾醉漢盡數壓制在地。
幾個響亮的巴掌扇過去,再醉的酒也嚇醒了。
“殿,殿下……”
有人認出我,磕磕巴巴,面無人色。
我冷聲道:“剛才你們出的那些好主意,本宮一字不落,全都聽到了。”
“你們竟敢公然商議如何毀人清白,逼良為妾,此事,本宮定會稟告父皇,你們且等著吧。”
一群人大驚失色,連連求饒。
便是沈清辭也是臉色難看,嘴唇翕動,卻終究未能說出什麼辯駁之詞。
我心中譏諷,若他真的愛重江栀,又怎會容得身邊之人如此輕賤她?
我沒再看他一眼,吩咐掌櫃清點損失悉數記在我賬上,便轉身離去。
入了宮中,父皇聽聞此事,對沈清辭失望不已。
原本欲授予沈清辭的實權要職,當即被撤下,換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虛銜。
那些參與的紈绔也被各家嚴父狠狠修理一番,短時間內不敢出來興風作浪。
我以為一場風波會就此消弭無形。
可沒想到,沈清辭竟還是去找了江栀。
他當眾跪在她的府前,作出一副情深似海的痴情模樣,引得無數百姓圍觀,對江栀指指點點。
好在江栀是個極為聰慧堅韌的女子,陸嫣也在關鍵時刻做出了選擇。
她們二人聯手,漂亮地化解了這場危機,也讓沈清辭徹底淪為了京城笑談。
這件事后,我將曾經那些稚嫩的丹青情詩翻出,一股腦丟進了燻爐裡。
火舌貪婪一卷,那些朦朧的心動與記憶,頃刻間化為扭曲的焦黑。
我盯著那灼灼燃燒的火焰怔怔出神,恍然明白,這一切的錯,皆源於沈清辭。
是他辜負了陸嫣的多年深情,欺瞞了江栀的赤誠真心。
兩個那樣好的女子,本該擁有順遂的人生,卻因他而卷入是非,名聲受損,陷入困頓。
他在我心中那光風霽月的形象轟然倒塌,再也拼湊不起來。
我想,或許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這麼多年來,我之所以對他念念不忘,起初是因為那場英雄救美的邂逅,滿足了少女對未來夫婿的所有幻想。
而后,他對陸嫣忠貞不二的情誼為他賦上了一層耀眼的光環。
又因他的S去,使得這份記憶在歲月中被一遍遍美化,充滿了遺憾的悽美。
可后來,我才從陸嫣口中得知,當年我遇險時,竟是她先察覺不對,讓沈清辭前來相救。
這件事,沈清辭竟從未對我提及半分,任由我將所有感激與朦朧好感都系於他一人之身。
一旦剝離了這些光環與濾鏡,我發現他也不過是個尋常男子。
那點淺薄的喜歡,自然也隨風消散了。
想到江栀和陸嫣,我的眼中浮現溫情。
臨走前,江栀給了我很多東西傍身。
陸嫣也向我立誓,說她會親赴邊疆,終有一日要讓北戎恭恭敬敬地將我送回大乾。
我與母后告別時,懇請她多多照拂她們兩人。
不知此刻,她們在大乾,一切可還安好?
9
思緒回籠,我轉而拿起另一本冊子。
這本冊子正常了許多,一些皇子仗勢欺人的事情被挖了出來。
而三皇子,冊子中寫他有了心上人,且那心上人做了他的妾室。
我心中疑惑。
既是心上人,為何不娶她為妻?
即便府中只有她一人,可天下女子,誰不想著明媒正娶,嫁給心悅之人為妻?
我雖不解,卻也沒有深究。
看完之后,我有些糾結地放下冊子,沒有一個滿意的人選。
嫁人之事,終究要細細定奪,不可操之過急。
三皇子既心有所屬,在我這兒便第一個劃去。
我雖為和親而來,卻不好做了那拆散有情人的惡人。
萬一三皇子早有抬妾為妻的心思,我橫插一腳,豈不徒增怨懟?
但我的想法很快變了。
“你還回來做什麼?”
一道嬌叱聲從樓下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我倚窗望去,只見樓下首飾攤前,站著兩位少女。
方才,那白衣少女看中了一支玉簪,正輕聲問價,旁邊卻驀地伸出一只手,捷足先登將那玉簪奪了過去。
藍衣少女把玩著玉簪,驚喜道:“這玉簪倒是別致,我要了。”
她示意身旁的侍女奉上銀子,卻在轉頭看向白衣少女時變了臉色。
於是便有了開頭那句質問。
不等白衣少女回答,那藍衣少女眸中便迅速蓄起淚水。
“楚妤,你是不是回來搶我夫君的?從前你就處處勾著他,如今連一支簪子,你都要同我爭搶嗎?”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在我的幸福觸手可及的時候回來?明明夫君已經說過,他如今喜歡的人是我了……”
“楚妤,你是不是非要搶走我所有在乎的東西才肯罷休?”
說著,藍衣少女身形搖搖欲墜。
若是不明真相的路人見了,十有八九會以為是那白衣少女在欺辱她。
愛看熱鬧是人之天性。
此刻不少人也像我一樣探出頭去,眼巴巴地望著那邊。
我聽到有人低低嘖了一聲,唾棄道:“這楚茵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見長,明明從小到大,都是她搶她嫡姐的東西。”
“她也是糊塗,誰家姐妹會當街如此爭吵,平白壞了楚家其他女兒的名聲。”
白衣少女顯然也被這番指控弄得沉默了。
她微微一笑,“妹妹忘了,祖母的生辰快到了,我回來只是為她慶生。”
“假惺惺,祖母素來最疼愛我,你回來了她才不高興呢。”
楚茵神色委屈,倔強地咬住下唇。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能在軍中站穩腳跟,是夫君暗中幫了你。”
“那些計謀,怎會是你一個女子能想出的。”
楚妤蹙了蹙眉。
我也跟著皺起了眉。
這藍衣少女自己亦是女子,口中怎能如此自然地說出這般貶低女子的話?
難道她連自己也一並看不起嗎?
楚妤垂眸笑了一下,似乎早已習慣,也不欲與她多言。
這種人,她即便解釋再多,對方也只會認為她的一切成就皆源於男子的施舍。
她只提醒道:“妹妹慎言,我功績如何,自有軍中同澤與朝廷公斷。”
“我今日剛回來,也沒給妹妹備什麼禮物,妹妹既喜歡這只玉簪,我便買了送你,可好?”
說著,她溫柔地從楚茵手中取過玉簪,欲為她簪入發間。
楚茵卻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一般,抬手狠狠一甩,滿眼嫌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