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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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敬兄長,逃脫和親,一點女子的教養都沒有。”


“便是你不去和親,難道留在京中,那些勳貴子弟就瞧得上你這般不識大體之人嗎?”


 


我心中本就憋著股鬱氣。


 


眼見他如此不分青紅皂白,我冷笑著反唇相譏:


 


“萬民供養?難道太子哥哥享用的就不是民脂民膏?這皇室之中,從上到下,哪一個不是受天下奉養?”


 


“怎麼?邊關一旦出事,就只想著把女子推出去犧牲?朝廷多年久攻北戎不下,難道不是你們這些位居廟堂的男子失職無能?”


 


我抬眸看他,眼神譏诮,“既然太子哥哥這般深明大義,何不親自為國分憂,把自己賠給北戎,換邊境太平?”


 


“想必北戎也會覺得,一個大乾皇子,比一個公主有價值得多。”


 


他臉色驟然陰沉,“荒唐,孤乃一國儲君,將來要繼承大統,如何能像公主一樣前去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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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君?”


 


我輕笑出聲,湊近他,壓低聲音,“若不是父皇再無其他皇子,哥哥覺得,這太子之位,還輪得到你來坐嗎?”


 


這話一出,我便知觸及了他最深的痛處。


 


太子資質素來平庸。


 


幼時一同在上書房進學,太傅講解經義策論。


 


我答的有來有往,常得太傅贊許。


 


他卻總是面露茫然,反復琢磨后,才能勉強跟上。


 


太傅只能無奈搖頭。


 


父皇每每考校他功課,也是唉聲嘆氣。


 


私下對母后憂心,說他至多做個守成之君,還需有賢臣輔佐。


 


而后,父皇總會惋惜地看著我,“頌宜,若你是個皇子就好了,朕又何須如此憂愁……”


 


這些話,他必然是知道的。


 


“你——”


 


太子臉色鐵青,氣得嘴唇發抖,揚手便朝我揮來。


 


我眼疾身快向后退去,卻被他拉著並未完全躲開。


 


那記掌風掃過我的臉頰,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


 


空氣安靜一瞬。


 


我捂著臉,先是低笑一聲,眼底閃過冷意。


 


隨即,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倏然滾落。


 


再抬頭時,已是滿臉委屈驚惶。


 


“你……你竟然打我?”


 


我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我要去告訴父皇……”


 


說罷,我用力掙脫他,轉身便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跑去。


 


一邊跑一邊抑制不住地委屈哭泣,引得沿途的宮人紛紛側目,驚疑不定。


 


太子顯然沒料到我會直接跑去告狀,愣了一瞬,隨即慌了神,急忙追來。


 


“頌宜,你站住!”


 


我豈會聽他的話,反而跑得更快。


 


徑直衝回了御書房,不顧侯公公阻攔,哭著撲了進去。


 


“父皇——”


 


我跪在地上,仰起頭,將那片紅腫指痕清晰暴露在他眼前,哭得梨花帶雨。


 


在父皇眼中,我向來是最會哄他開心的小公主,嬌俏明媚,天真爛漫。


 


他何曾見過我這般悽慘狼狽的模樣,當即心疼不已,親手將我扶起,覺得我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子面色煞白地追進來,氣息未定,就對上父皇驟然沉下的臉色。


 


我抽噎著看向太子,“太子哥哥,我喚你一聲哥哥,自幼便敬你愛你……”


 


“你可知,聽聞我要去和親,母后與各位娘娘皆是心疼落淚,這才是骨肉至親該有的情誼。”


 


“可你呢?你不僅沒有絲毫心疼,反而屢屢逼迫,一心要將我推入火坑,如今竟還動手責打我……”


 


“難道在你心中,我這個妹妹,就如此微不足道,合該被你如此作踐嗎?”


 


我又傷心地看向父皇,“父皇,北戎苦寒,女兒甘願為國遠行,前路未卜,可臨行之前,竟連哥哥一絲溫情都得不到嗎?”


 


“是否在太子哥哥眼中,頌宜就只是一件可以用來交換和平的物件……”


 


我哭得渾身顫抖,幾乎喘不上氣,備受欺凌的模樣無助又絕望。


 


父皇龍顏大怒,抬腳便向太子踹去。


 


“逆子——”


 


太子根本不敢還手,硬生生受下這一腳,忍氣吞聲地跪倒在地。


 


最終,太子被罰禁足東宮三月,抄寫經書百遍,又扣除了半年份例。


 


而我,得到了父皇的溫聲安撫,又收獲了幾箱他賞賜下來的珍寶,這才慢悠悠回了公主府。


 


5


 


我和太子不合的消息傳了開來。


 


太子受了罰,顏面盡失。


 


他不敢直接對我發作,便將這口惡氣撒在了促成和親一事上。


 


他的擁趸得了授意,在父皇面前頻頻進言。


 


在這般推波助瀾下,我和親北戎之事很快便被正式定了下來。


 


臨走前,父皇特意召見我,許我自選夫婿。


 


他疼惜又愧疚:“朕的頌宜,即便遠嫁,也當嫁予自己略微稱心之人。”


 


他將在北戎經營已久的暗線給了我,又賜給我幾名會武功醫術的宮女。


 


后宮娘娘紛紛前來為我添妝。


 


金銀珠玉,古籍珍玩,如流水般送入我的府中。


 


母后含淚拉住我。


 


“頌宜,記住母后的話,嫁過去后,切莫輕易付出真心,若那人是個值得託付之人,你也不必固守成見,母后只願你能安好。”


 


我乖巧點頭,心中卻已有了打算。


 


和所有人告了別后,我終於登上了和親的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一路往北戎駛去。


 


抵達北戎王都后,使臣將我們安置在驛館稍作休整。


 


次日入宮觐見,北戎陛下端坐於上,倒是頗為和顏悅色。


 


他大手一揮,“公主遠道而來,乃兩國幸事,我北戎大好兒郎眾多,公主可細細挑選,必能覓得佳婿。”


 


我垂首斂目,做出溫順羞怯的模樣,並未當場妄下定論。


 


回到驛館,我明面上派了侍女出去打聽各位皇子的風評事跡。


 


暗地裡,則悄然接上了父皇給的北戎暗線,下達了同樣的命令。


 


兩本冊子很快被擺到了我的案上。


 


我拿起其中一本。


 


這本冊子上寫的全是北戎皇子如何驍勇善戰,如何才德兼備。


 


倒也不是侍女無能。


 


只是這本冊子,本就是做給北戎的人看的。


 


冊子上說,北戎最出色的皇子便是三皇子。


 


驚才絕豔,文武雙全。


 


仿佛世間最好的男兒就是這般。


 


挑來挑去,竟是挑不出一個缺點。


 


光憑這幾行華麗辭藻,幾乎就能讓人生出那一遇君子誤終身的憧憬。


 


我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世上怎會有這般完美無瑕之人?


 


若真有,恐怕也只是精心粉飾的假象罷了。


 


就像從前,我也曾天真地以為,沈清辭是這世上最好的男兒。


 


6


 


那年我貪玩出宮,與護衛走散。


 


驚慌失措時,幾個男人獰笑著圍了上來,滿口汙穢。


 


我害怕得連連后退。


 


拼命解釋我是公主,父皇不會放過他們的。


 


其中一人咧開嘴笑,“小美人,你騙誰呢?若你是公主,又怎會一個人待在這等地方?”


 


說著他便要伸手抓我,指縫間的汙泥令人作嘔。


 


那一刻,我心底一片冰寒。


 


是啊,究竟是誰要害我,刻意引開了我的護衛,又派來這些地痞流氓意圖毀我清白?


 


我不傻,尋常人聽到我是公主,只會心存忌憚。


 


而這些人,竟是沒有絲毫猶疑,像是存了心要讓我折在此處。


 


我渾身顫抖著躲閃,拔下金簪胡亂揮舞。


 


緊閉雙眼,預想的觸碰卻並未到來,反而落入了一個帶著清冽氣息的溫暖懷抱。


 


他幾乎是從天而降,身手利落地將那群人狠狠教訓了一頓。


 


“沒事了。”


 


他聲音冷硬,卻帶著些微憐惜。


 


恰逢我的護衛焦急尋來,我心中的恐懼稍散,這才發現救我之人容顏清俊,舉止矜貴。


 


我臉上染上熱意,磕磕絆絆地道謝: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父皇定會重重獎賞你的……”


 


因為要押送歹人回宮審訊,沈清辭脫不了身,只能隨我一起入宮。


 


父皇聽聞他救了我,對永寧侯府大肆嘉獎。


 


回宮后,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絲,忍不住提筆畫出他的畫像。


 


抿唇猶豫片刻,幾句少女懷春的情詩悄然落於紙上。


 


事后,母后見我頻頻發呆,問起我緣由。


 


我羞紅了臉與她說起了沈清辭。


 


母后一陣愛憐,笑著打趣:“女大不中留啊,我的頌宜,如今也少女懷春了。”


 


父皇得知后,也覺得此番英雄救美,乃是天賜良緣,大手一揮,欲為我們賜婚。


 


然而,沈清辭卻拒了。


 


他說:“臣早已定下婚約,乃鎮北侯府的千金,臣心悅她已久,與她青梅竹馬,曾立誓非卿不娶。”


 


父皇並無毀人姻緣的愛好,聞言只得作罷。


 


我聽聞他已有婚約,眸光黯淡下來。


 


父皇反過來語重心長地教導我:


 


“頌宜,你是大乾最尊貴的公主。”


 


“縱使父皇可以強行讓他娶你,可父皇也是男子,你要知道,有心上人的男子嫁不得,說不得他會因此怨你,恨你。”


 


“我們頌宜,值得這世間最全心全意的男兒。”


 


我點了點頭,心中雖有些許失落,但終究只是情竇初開,愛意尚淺。


 


那些丹青情詩被我默默藏進了箱底。


 


我欣賞他的品性,卻也不願插足他與未婚妻的情誼,只是從此默默關注著他。


 


我看他繼承侯位,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意氣風發。


 


看他不顧陸嫣家族漸趨沒落,依舊三媒六聘,風風光光地將她娶回家中。


 


我越發覺得,他是個重情重義,值得託付終身的男子。


 


京中眾人皆以為我會厭惡陸嫣,因為沈清辭為她而拒婚於我,實則不然。


 


我曾在宴會上見過她幾次。


 


她才情不俗,眼神坦蕩,並未因父皇曾有意賜婚就對我心存芥蒂。


 


我們相見,也會禮貌頷首,算是君子之交。


 


所以后來,她和沈清辭大婚那日,我還派人精心準備了一份賀禮送去。


 


可我萬萬沒想到,北戎突然進犯邊關,任命沈清辭的旨意會下得那般急迫,急到就在他們成婚當夜。


 


一時之間,京城流言四起。


 


背后有人竊竊私語,說是因為我見不得他們琴瑟和鳴,才向父皇進言,急召他出徵。


 


我雖對這等無稽之談鄙夷不屑,卻仍覺得此事是我們皇家對不住陸嫣,讓她新婚便與夫君分離。


 


心中愧疚,我便去求了母后,請她格外開恩,冊封陸嫣為诰命夫人。


 


也好叫京城那些慣會見風使舵的人知道。


 


即便侯爺不在,她也尊榮依舊,無人可以輕慢。


 


沈清辭走后,母后幾番想為我另擇佳婿。


 


可那道身影總在我心頭縈繞不去,再看京中其他兒郎,竟再難生出那般悸動。


 


我天真地對母后說:“女兒將來一定要尋到一個我愛的人。”


 


那人不是沈清辭,因為他已經有了陸嫣。


 


我只是在等,等一個屬於我的,彼此傾心的良人。


 


父皇母后終究疼我,想多留我幾年,見我如此執拗,便也隨了我的心意。


 


令我略感意外的是,一向與我不甚親近的太子哥哥,竟也會在父皇面前支持我這天真胡鬧的想法。


 


那時,我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暖意,覺得他或許不善言辭,心中卻也是疼愛我這個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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