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皇許我自選夫婿。
我抬手一指,選了那位據說驚才絕豔的三皇子。
新婚當夜,他便冷著臉警告我:
“記住,這府中沒有什麼公主,只有燕王妃。”
“娶你並非我所願,不過是兩國權宜之計。”
“我早已心有所屬,未能娶她為妻,我已十分愧疚,往后你自當安分守己,不可與她相爭。”
我咬唇應得乖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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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大乾鐵騎連破北戎數城。
有人問他,難道不怕我借此機會返回故國嗎?
他揚唇篤定:“她對我情根深種,又怎會舍得離去?”
“她一個和親過的公主,離了我,誰還會再娶她?”
真可笑啊。
他究竟是何時生出的自信,以為我甘願棄國,連家都不想回呢?
1
得知北戎欲迎我前去和親的那日,母后徹底失了從容。
她匆匆趕往父皇殿中,聲淚俱下:
“頌宜是臣妾千嬌百寵養大的女兒,陛下怎能如此狠心,將她送入那蠻荒之地?”
父皇長嘆一聲,將邊疆利害說與母后聽,面色沉重。
最終,他還是不忍定下我的命運,只是命人給宗室透了風聲。
隔日,母后將我喚至坤寧宮。
殿中悄然立著一排嬌俏明媚的少女,衣衫鮮亮,容貌姣好。
她指著她們道:
“頌宜,你從中選出一人,讓她代你出嫁。”
那些少女安靜立於下方,眉眼低垂。
有人眼圈泛紅,有人面色麻木。
可我知道,她們都是不願的。
畢竟連我自己都是千萬個不願。
我自己都不願受的苦,又何必讓旁人替我去受?
不過是白白害得另一個少女在敵國香消玉殒罷了。
我沉默許久,終究搖頭。
“母后,我不選。”
少女們神色微動,暗自舒出一口氣,有人甚至悄悄抬眸瞧了我一眼。
母后驀地紅了眼眶。
“傻孩子,北戎苦寒蠻荒,你嫁過去,能討到什麼好?”
“你可知今日能站在這裡的,皆是你父皇許以厚利族中應允的?她們自願前來,為父兄家人求得蔭庇。”
“母后也不會虧待了她,母后會認她為義女,冊為鎮國公主,嫁妝悉數按最高規格置辦,讓她風風光光地從宮中出嫁。”
她哄著我:“聽話,選一個出來,好不好?”
我望向她們。
那些少女紛紛難堪地垂下了頭。
我忽然明白了。
能被送到這裡來的,哪一個不是在家族中被放棄的?
所謂自願,不過是家族權衡利弊后,被迫站出的犧牲品罷了。
我笑了笑,強壓下眼中湿意,輕聲道:“母后,我願意嫁去北戎。”
“兩國若起戰事,百姓何辜?”
“若以我一人可平息幹戈,頌宜……甘願前往。”
2
“頌宜真是長大了。”
太子的聲音自殿外響起,由遠及近。
他向母后行禮,眉眼含笑:
“母后,您也聽到了,頌宜既有如此仁心大義,您何不隨了她的心意?”
“再說,京中未婚男兒本就沒有她心悅之人,說不定去了北戎,反倒能尋得一位良人呢?”
“更何況替嫁之事有失我大乾顏面,若被北戎察覺,反而授人以柄,引發更多事端……”
他全然沒注意到母后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自顧自笑得溫文爾雅,語氣輕松,仿佛不是在談論我的終身大事。
“混賬!”
母后頭一次衝他動了怒,揚手便是一巴掌甩了過去。
“你妹妹都要去和親了,你不想著出謀劃策,竟還在此胡言亂語,安的是何居心?”
太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母后,眸光倏地一暗,隨即又恢復溫雅笑意。
“母后息怒,兒臣豈會不心疼頌宜?只是兒臣以為,頌宜此番前去,未必全是壞事。”
母后瞪向他,“北戎蠻荒之地,我兒金枝玉葉,如何去得?”
“北戎陛下年事已高,頌宜才貌雙全,若得一位皇子傾心,助其繼位,將來或可影響北戎國策,使我大乾邊境永享太平。”
話音未落,母后便失望地看他。
“邊境太平那是武將的事,怎能拿你妹妹的一生去換,真是荒唐!”
我垂下眼簾,輕輕拉住母后的衣袖,軟聲撒嬌:
“母后,女兒知道您是心疼我,可邊疆百姓苦戰久矣,若我一人出嫁可換萬民安居,便是值得的。”
母后的眼淚倏然落下,滴在我手背上,滾燙灼人。
她沉默片刻,揮了揮手,對下方那些少女溫言道:“你們都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少女們如蒙大赦,紛紛行禮退下。
她又轉向太子,冷淡道:“你也退下。”
太子面色微沉,終究行禮離去。
殿內只剩我們二人。
母后拉著我的手,低低嘆道:
“太子雖自幼記在我名下撫養,卻終究養不熟。”
“從前我總想著,待他好些,日后他登基了,便能護著你……”
“可如今,他竟恨不得親手將你推去北戎。”
母后身在深宮數十載,怎會看不出太子溫和表面下的疏離與算計。
六歲那年,我剛從容娘娘宮中玩鬧回來,手裡還捏著她給的桃花糕。
蹦跳著踏入殿門,就聽見太子對母后說:
“妹妹今日又去其他娘娘宮中了?”
“母后,兒臣只願能常伴母后身旁,定不會總往后宮中跑。”
我愣在原地,手裡的半塊糕點“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時我不懂,只覺得這話聽起來別扭得很。
母后看見我,招手讓我過去,隨口將太子打發走。
我撲進她懷裡,仰頭不解:“太子哥哥為何要那樣說?明明頌宜也很愛母后呀。”
宮中子嗣稀薄,母后讓我多去各宮走動,陪陪那些寂寞的娘娘們。
我人小嘴甜,去到哪兒都被摟著叫開心果,總能收獲滿兜的點心和玩意。
太子卻從不這樣。
他總是板著臉,自詡端莊持重,從不與后宮嫔妃親近。
母后眸中閃過冷意,隨后疼愛地摸了摸我的頭。
“太子生母早逝,只是想讓父皇母后多疼愛他一些,他是你兄長,你待他好些,他日后繼位,也好有人為你撐腰。”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
小孩子忘性大,轉眼便忘了這點不快。
再見到太子時,我依舊笑盈盈喚他哥哥,跟在他身后笑鬧。
如今想來,這般情形又何止一次。
幼弟夭折時,父皇悲痛不已。
我趴在他膝頭軟聲安慰:“父皇別傷心,您還有頌宜。”
太子立刻在一旁接話:“是啊父皇,您還有兒臣……”
他似乎總是這樣,不動聲色地與我爭奪著父皇母后的關注與寵愛。
也許是因為自幼失恃,他比誰都渴望牢牢抓住一切所能得到的溫暖。
於是我想,太子哥哥從小沒了母妃,太可憐了,那我便讓讓他吧。
可如今,他竟要親手送走他唯一的妹妹。
我的心冷了冷。
3
“皇后娘娘,不好了,各宮娘娘聽聞公主要去和親,全都跑去了御書房。”
宮人慌亂地從殿外跑進來。
我與母后對視一眼,起身匆匆往御書房趕去。
還未走近,便聽見一陣鶯聲燕語。
平日裡莊嚴肅穆的御書房外,此刻竟是從未有過的熱鬧。
幾位娘娘正被御前總管侯公公帶著幾個小太監攔在殿門外。
侯公公苦著一張臉勸道:
“各位娘娘,陛下正在處理要事,您幾位行行好,且先回去吧。”
柔情似水的淑娘娘抹了抹眼淚。
“宮中已是多年不聞嬰啼,頌宜公主是我們幾人看著長大的,說句逾越的話,我們也算她半個母妃,如何能眼睜睜看她踏入那北戎的火坑?”
溫婉端莊的容娘娘微微皺眉。
“頌宜是我大乾唯一的嫡公主,北戎好大的膽子,竟敢指名要我朝明珠前去和親,此舉未免太過猖狂。”
清冷高傲的葉娘娘眉眼含霜。
“公主和親,北戎怕不是以為大乾示弱,依本宮看,根本不必議什麼和,大乾理應直接出兵,打得他們跪地求饒,再不敢犯邊。”
其餘幾位平日深居簡出的娘娘也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在為我求情。
父皇子嗣稀薄,后宮也因此少了許多傾軋陰私,反倒生出幾分難得的溫情。
我自小在各宮娘娘的膝頭玩耍長大,她們是真心疼我,待我如親生女兒般親厚。
眼見她們不顧宮規只為替我爭一個轉圜,我鼻尖不由一酸。
我快步上前,左一句淑娘娘,右一句容娘娘,耐心地哄了許久,才勸得她們一步三回頭地各自回宮。
待眾人散去,父皇宣我入內觐見。
他轉過身,眼底帶著血絲,聲音沙啞地問我:“頌宜,可怨父皇?”
不過一夜之間,他仿佛蒼老了許多。
我強壓下眼眶的湿意,走上前,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父皇,頌宜從不怨您。”
他從小予我千嬌百寵,將我視若珍寶,又怎會不心疼我?
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不願我去和親。
可和親一事既已提出,擺在眼前的便只有兩條路。
要麼戰火重燃,S戰不休。
要麼公主遠嫁,暫換太平。
總要選一個出來。
他是大乾的帝王,我是大乾的公主。
我生來便是金枝玉葉,天潢貴胄,我食的是天家俸祿,享的是萬民供奉。
天下承平,我錦衣玉食,逍遙無憂。
社稷需要,我又怎能退縮?
這,便是我身為公主不可推卸的責任。
所以,在戰爭與和親之間,我選擇那條能讓大乾百姓傷亡更小的路。
即便這條路犧牲的,會是我自己。
4
從御書房出來后,我被太子攔住了去路。
他以為我去御書房是為了同父皇求情,劈頭蓋臉便是一頓斥責。
“頌宜,你怎麼還是這般不懂事?竟還跑去御書房煩擾父皇。”
“公主享萬民供養,如今為國分憂前去和親乃是天經地義,你怎能如此嬌縱,還煽動后宮嫔妃為你求情開脫?”
我懶得與他分辯,側身便要繞開他。
他面色不虞地拉住我,攥得我手腕發疼。
“孤在同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他語氣愈發不耐,“你出宮建府后真是越發無法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