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到這裡，我加快步子往顧家的屋子去。
剛走到門口，我便聽到了顧夢溪的聲音，他聽起來有些生氣。
「我自然知道是逢場作戲，以后莫要再說了！」
我又聽到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應當是顧夢溪的祖母，「只是你與趙家的婚事……」
顧夢溪飛快地打斷了她，「祖母，慎言。」
我站在門外，想了想，又往外走了幾步確保聽不見裡面的聲音才放下心來。
阿卓不是君子，但知道非禮勿聽。
Advertisement
身上的酸軟還沒有緩解，我不自覺地動了動身子，感覺心中有些難受。
路過的大頭兵與我打招呼，我牽起笑意應對過去，再看向那門的時候，心中難受消散了不少。
原是我沒有那般坦蕩，既想問人家要個娃娃，又想叫人家對自己負責，世界上哪裡有兩情相悅的好事。
我一時間慶幸自己往后不必嫁人，又慶幸顧夢溪身為男子，只要他不說我不說，這世間就沒人知道，京城的顧郎君在雍州城和一個女獵戶曾有過露水情緣。
6.
「阿卓！你怎麼在這裡！」顧夢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他飛快跑過來，「你是來接我的嗎？」
我想說我是來解釋我與馮巖哥的關系，不過細想一下，顧郎君應當並不在意。
顧郎君的心裡，有京城金屋飛檐下的趙姑娘。
他后退兩步，「真是辛苦娘子了，我陪娘子一同歸家吧。」
他將歸家二字念得那樣繾綣，叫人聽了紛紛側目。
我問道：「你家中長輩可都還好？」
「祖父祖母見了那豬腿很高興，都誇娘子很能幹，叫我多多幫扶，不要給娘子拖后腿。」
我心中憋著一股氣，想問問京城的趙姑娘，想問問你的婚約還成不成，話到了嘴邊，我一句也沒舍得問出口。
阿卓做了好些年的野人，好不容易有個家，即便是假的，也不要緊。
阿卓不求和顧郎君的長長久久。
「娘子心情不好？」顧夢溪伸手握著我的腰，「可是腰還不舒坦？待回去我再給你按一按。」
「不用。」我回絕道，「往日打獵多又下不來床的時候，比這嚴重許多，等多動動，麻了木了就不疼了。」
「怎能如此。」顧夢溪說道，「從前娘子是孤身一人，如今我既然有幸陪伴娘子左右，自然要照顧好娘子，也好讓嶽父嶽母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我看著他，心道：顧郎君啊顧郎君，你這麼好我都不忍心怪罪了。
想了想我又有什麼資格怪罪，分明是自己沒問清楚，到頭來還將鍋扣在旁人的頭上。
「顧郎君，阿卓有一事想要問你。」
「對娘子的話洗耳恭聽。」
他當真是不害臊，說那麼大聲也不怕旁人聽見，若是知道我們倆一起的人多了，他即便是以后回了京城，萬一哪個上京述職的大人說漏了嘴，他以后的日子可怎麼好過。
「小聲些。」我提醒道。
顧夢溪小聲說道：「好的——娘子，你說——」
我問他：「你當真願意與我生個娃娃？」
顧夢溪臉色一肅：「是我昨晚表現得不好嗎？」
他一說這個我就腰痛，我連忙擺手：「自然是極好的。」
「顧郎君，太子總會重新回到那個位置，我的意思是，若是我有了娃娃，即便日后你家平反，娃娃要跟著我留在雍州城的。」
我以為顧夢溪會叫我慎言，然后問兩句為何篤定太子會回到那個位置。
不曾想他偏過頭，那眼神格外認真地望著我：「為什麼要留在雍州城，娘子，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我看著顧夢溪，看著他身后的城牆，青石紅瓦，壯碩警惕的士兵，我看見趙叔朝著不遠處城牆上的人揮了揮手，盛陽之下，太陽照著他那缺了三根手指頭的殘掌。
「雍州城太缺人了。」
缺保家衛國的兵將，缺抵御外敵的脊梁。
7.
顧郎君誤會了我的意思。
他大抵是以為，我拐著彎說他不努力。
我夜夜哭泣，哭得隔壁嬸子家十四歲的柱子跑來偷偷給我遞棍子，「姐姐，若是你家夫君晚上再打你，就用棍子狠狠地打回去！」
我沒有辦法跟他解釋這根棍子跟那根棍子不一樣，回頭對上顧夢溪認真搓洗被單的模樣，我只覺羞赧，又無可奈何。
偏偏顧夢溪不放過我，任我如何求饒都不能作罷，「娘子，我不厲害嗎？」
「娘子，你有我一人就夠了，莫要找旁人好不好？我長得俏，我們的孩子生出來也好看。」
有時候弄得狠了，我很想推開他說，我不生了！
可顧夢溪這個厚臉皮的郎君，垂著眼埋在我的胸前，眼淚淹了我的心口，「我也想孝敬咱們的爹娘。」
京城的壞郎君，頂著芙蓉面，做著虎狼事，真真要將人弄壞了。
我倆關系越發親近，他給我講京城的話本，我給他講我小時候救過一個掉茅坑的小男孩。
顧夢溪不作聲，只一味地摸著我的肚子，整個人趴在上面，「說到孩兒，為何會這樣？大夫說我沒問題啊……」
暑去冬來，顧夢溪變得比我都焦慮。
「怎麼會這樣？」他吃飽晚飯，拉著我就往床上走。
「我們大可歇一歇。」我這腰背實在酸軟得厲害。
顧夢溪堅定道：「不行。」
衣衫半褪之時，我家家門被敲響，馮巖哥在外面大聲地叫著我的名字。
顧夢溪壓著我不叫我動彈，我用力推開他開始換衣裳，顧夢溪垂眼跪坐在床榻上。
「娘子，」他悶聲道，「外面天黑了。」
我點頭，戴上了我的帽子，從衣櫃深處拿出我的長刀。
顧夢溪從床上下來，緊緊地抓住我的手，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顧郎君，阿卓給你賠禮，生娃娃的事情先放一放，阿卓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雍州城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北狄來犯。
我套上不合身的軍裝，扛著我的刀上了戰場。
顧夢溪來送我，我從未見他眼睛那般紅過，我以為他是后悔了，寬慰他道：「顧郎君莫要心慌，左右我倆沒有拜過堂，算不得真正的夫妻，郎君要是心中不願，我們就當這些日子從來沒有發生過。」
顧夢溪緊緊地拉著我的手，「娘子，你淨說這些叫人去S的話。等你回來，咱們就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笑顧夢溪急暈了頭，他現在是戴罪之身，怎麼給我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顧夢溪不肯松手，「阿卓阿卓，好阿卓，一定要去嗎？」
我指了指我前頭的那個身影，隔壁嬸子家十四歲的柱子，扛著他爹留下來的刀，學著他S去的爹，做了雍州城的頂梁柱。
我跟顧夢溪說，「我有點后悔了。」
大軍開拔，我望著顧夢溪的身影，把下面一句話咽了回去。
如果有了娃娃，就叫它跟爹回京城，雍州城太苦了，娃娃長不大，就要S在戰場上了。
可我又想起顧夢溪說過的話，罷了罷了，不生娃娃也罷。
8.
北狄年年進犯，搶人搶糧叫人苦不堪言。
這場仗打了四個月，打得我手中的刀刃卷了邊，打得柱子抱著我的手求我別跟他祖母說他沒了一條腿，他剩下一口氣，被我背在背上，氣若遊絲地叫我姐姐。
姐姐，姐姐，別忙著送柱子走，柱子還能再S兩個北狄人。
北狄人野蠻兇狠，舉起長長的刀，大笑譏諷，「雍州城真是人都打沒了，竟然叫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上戰場！」
「你們的皇帝不會來了，雍州城馬上就要成為我們北狄的領地了！」
我放下柱子，叫他等等我。
「雍州城不會被割讓，這是太子殿下對雍州的承諾。」
我重新舉起我卷刃的刀，北狄人大笑著與我對砍，那尖刀劃爛我的胸膛的時候，我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肚子疼得厲害，傷口也疼得厲害。
但阿卓不會在北狄人面前哭。
阿卓的爹娘S在北狄人手裡，太子殿下救了阿卓，他幫阿卓埋葬了爹娘，他對阿卓承諾，總有一天他會攻下北狄，叫雍州城再不受戰亂之苦。
太子殿下是君子，就像顧郎君一樣，他們身上都有風骨。
爹說，那叫君子骨，只要我們的骨頭不斷，雍州城就永遠不會變成北狄的雍州。
阿卓要去找爹和娘了。
9.
我醒過來的時候，馮巖哥吊著一條胳膊往我嘴裡塞藥。
我先問他，柱子呢？
柱子在我對面搖搖手：「姐姐，我還活著。」
我又問：「北狄軍呢？」
馮巖哥說，太子殿下領著援軍到了，北狄退兵求和。
馮巖哥笑著掉眼淚：「壞阿卓，不問問你馮巖哥，胳膊都沒了，以后不能S豬了可怎麼辦。」
我說：「我馮巖哥是英雄，我日后日日給馮巖哥送豬腿吃。」
馮巖哥抱著我的手道：「阿卓，咱們贏了，雍州百年，再不用受戰亂之苦了。」
我跟著笑，也跟著哭，手落在肚子上的時候愣了一下。
馮巖哥擦幹淨眼淚：「娃娃是個堅強的好娃娃，知道娘孤身一人，不忍心離開娘。」
馮巖哥小心翼翼地問道：「阿卓，你知道吧？顧郎君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復位，顧家要舉家遷回京城去了。」
10.
我抱著刀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遇上一名貴女。
京城來的姑娘，膚如凝脂，貌美如花，她站在我那簡陋的房子門口，身后跟著的僕從無不穿金戴銀。
見我過來，有侍女上前小聲告訴了她。
那貴女便朝我走來。
「你便是薛卓？」
「是我，姑娘有事嗎？」
那貴女並不拐彎抹角，她徑直道：「我是京城一品大員趙家獨女趙千秋，是夢溪哥哥的未婚妻。從前夢溪哥哥為了太子的事情受盡牽連，我們倆的婚事才擱置下來。如今夢溪哥哥平反，他是要與我回京成親的。」
我點點頭，「這是好事。」
趙千秋秀眉微擰，「我來的時候，當地的知府已經與我告知過你的事情。我給你兩條路，一是與我們一同回京，等我過門后，叫夢溪哥哥抬你入門做個貴妾；二是你留在雍州，我給你黃金萬兩，讓你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趙千秋道：「你跟我們一同回京是最好的。你身上傷病不少，京城名醫眾多，可為你細心醫治。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嘗嘗我跟夢溪哥哥在京城吃過的名菜，打過的馬球，那跟雍州是全然不一樣的風景。」
趙姑娘是個好人，但阿卓不能走，阿卓要守著雍州城，像爹娘一樣。
我含笑聽著，趙千秋說得口幹舌燥，「你這人莫不是個傻子，怎麼光笑不說話。」
身邊的小丫鬟也著急，「就是，你快快說，我們家小姐還等著回復郎君的話！」
我認真回道：「無妨，姑娘去跟顧郎君說就是了。顧郎君與我只有救命之恩，並無男女之情。」
門口傳來盒子掉落的聲音，我們循聲望去，顧夢溪站在那裡，腳邊躺著兩個木刻小人，畫著喜慶的紅袄，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笑道：「顧郎君，阿卓千金一諾，回來給你擺宴席送行來了。」
11.
太子的鞭子落在顧夢溪身上，顧家二老默不作聲，趙千秋在旁邊急得掉眼淚。
「夢溪哥哥，你快說跟我們回去啊！」
「快啊！」
顧夢溪跪在那裡，一雙眼睛只默默地盯著我，眼睛腫得厲害，嘴唇緊緊地抿著。
太子殿下又問：「顧卿，你當真不跟本宮回京？」
「妻兒在此處，臣哪裡都不去。」
顧夢溪磕頭，太子又問：「為什麼？」
顧夢溪答道：「雍州城太缺人了。」
那是我曾經說過的話。
我正要開口，被顧家祖母握住手：「阿卓莫怕，做給趙家看的戲罷了。」
顧家祖母說：「阿卓，好姑娘，溪哥兒若敢負你，祖母叫他祖父先抽他一百戒尺。」
我一驚，「祖母怕是誤會了，顧郎君並不喜歡我。」
祖母愣住，「可他不是說，你願意跟他生孩子，還一力推舉他做大房，教他有容人雅量嗎？」
我嚇了一跳，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太子殿下手中的鞭子放下，他笑眯眯地遞給我一顆點心，「阿卓，仔細說給咱們聽聽。」
12.
趙千秋走了，一大清早，門口響起送別的琴聲，我推了推顧夢溪，「去送送趙姑娘。」
顧夢溪抓著我的手親了好幾口，「我跟她關系敏感，還是不要叫人多想了……哎！」
我一腳將他踹下床，「快去。」
我最后還要問一遍, 究竟是誰說京城的郎君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自打顧夢溪知道了我從未想過找別人生娃娃以后，他整個人越發厚顏無恥起來。
花樣百出, 折騰得人恨不能睡到日上三竿。
我提著豬肉去東城集市, 馮巖哥看見我, 「阿卓來了。」
四個字沒說完, 顧夢溪就擋在了我前頭，把馮巖哥的視線擋住。
我規勸他, 「我都已經跟你成親了，馮巖哥是君子。」
顧夢溪將我抱在懷裡，小聲私語, 「娘子你不懂男人，你看馮巖今日褲腰都沒系緊，胸膛半露不露, 那可不就是勾引？」
我冷漠道：「我們第一天見面, 你也是這樣, 你還在床上。」
顧夢溪臉紅了起來, 小聲狡辯，「那不一樣，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況且那時候我已經被許給你了。」
第二次見面？
我問, 「什麼第二次見面？」
顧夢溪不說話了，他往菜攤走, 說天說地就是不說第一次見面。
朝陽如畫，顧夢溪握著我的手，跟每一個菜攤老板介紹我是他的娘子, 然后給人賞錢。
我說顧郎，這世間沒有哪個知府是散財童⼦下凡的。
顧夢溪⼩聲地說, 「那些都是戰場上下來的有殘疾的老兵。」
他迎著朝陽貼在我⾝上, 「娘⼦娘子，我只做這麼⼀次, 下次不會憐憫他們了, 會把他們當普通人看待的。」
再后來, 我們的娃娃出生，不知道在哪裡翻出來⼀封泛⻩的信, 是太子殿下寫給顧郎的。
娃娃剛學會認字, 被柱⼦帶得只知道屎尿屁, ⼩手指著上⾯問我，「阿娘，屎。」
我接過信紙。
夕陽透過薄薄的信紙, 太子殿下在上⾯諄諄教導，「你就說你是⼩時候被阿卓從糞坑⾥撈上來的男童，這樣還有了兩小無猜的情意。」
下⼀頁是顧郎的回信：殿下殿下，自家娘⼦面前如何說得出口這麼沒臉皮的話。
上⾯還有太子殿下的批復，哈哈哈哈哈哈六個大字刺得⼈眼睛發酸。
「乖兒，愛妻, 我回來了！」
顧郎⼀身官服，左⼿抱著花, 右肩扛著⾁，這是⼀個盛夏驕陽照滿雍州城的好天⽓。
兩年前，顧郎來時便是這樣的好⽇子。
阿卓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