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他嫌我粗鄙,始終不願親近我。
還說什麼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問我想要什麼,來日再報。
我思考許久,說:
「要你給我一個娃娃吧,這樣咱們就算兩不相欠。」
后來我如願懷上了娃娃。
卻在家門口撞見一名自稱顧夢溪未婚妻的貴女。
「夢溪哥哥家中平反了,我是來接他回京與我成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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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我說了許多他們在京城時做過的趣事。
而我撫著小腹笑眯眯地聽著:「無妨,姑娘去跟顧郎君說就是了,顧郎君與我只有救命之恩,並無男女之情。」
卻未注意到,一旁的顧夢溪早已沉下了臉。
1.
趙叔領著顧夢溪上門的時候,我正在房頂上修屋頂。
「阿卓,這是官府給你分的相公,叔特地找了個相貌最英俊的給你!」
我皺著眉飛快地從房頂上踩著梯子爬下來,手上沾著稻草和黃泥。
趙叔又說道:「你爹走的時候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看到你成親生子,如今我給你送個英俊的男人來,你來年生個漂亮的娃娃,也去看看你爹去。」
我眉心一松,「多謝趙叔。」
我看著院中身姿挺拔,光看背影就氣質卓然的公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洗了手,從鍋裡舀了一碗米湯,遞給他,「郎君,先喝口米湯吧。」
一只手伸出來,上面布滿青紫的鞭痕,看得叫人心驚。
「多謝姑娘。」
又是長久的無言,我偷偷摳指甲裡的黃泥,又聽對面說,「我叫顧夢溪,多謝姑娘一飯之恩。」
他說這話的時候抬起頭,正好與我四目相對,亂糟糟的頭發,枯黃的面色和一雙亮晶晶的眸子。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姑娘有什麼想要的嗎?」
顧夢溪,名字好聽,聲音好聽。
長得也好,我心中突然湧出一陣悸動。
「我想要一個娃娃。」
雍州城盛夏的驕陽曬得人臉紅,顧夢溪的臉也紅起來。
「我……我長得醜。」他低聲道,「我還是罪臣之后。」
我笑得眯起眼睛,「無妨,養養就會好的,你底子好,長得漂亮極了。」
我想了想說,「比東街的馮巖哥長得還好看。」
以后生的孩子定然也好看,想到這裡,我不由自主地歡喜起來。
顧夢溪又垂下了眸子,「馮巖哥?很好看嗎?」
「馮巖哥是雍州城中最厲害的獵戶,也是我最崇拜的人!」
顧夢溪哦了一聲,小口小口地喝著碗裡的粥,即便是餓極了,也舉止優雅。
我心中松了一口氣,願意吃飯就好。
雍州城中不乏我這樣的女子,身處邊關,父母戰S的孤兒。朝廷這道政令下傳到這裡,相識的姑娘家不乏成親的,可郎君的性子或驕或躁,相處起來困難極了。
更有那種日子過著過著平反的,拋妻棄子回京的也不少。
來這裡的都是權貴,官府開罪不起,更遑論平頭百姓家的女子。
我愁得嘆了一口氣。
正喝第六碗粥的顧夢溪陡然頓住。
2.
他拘謹地攥著碗,「抱,抱歉,我只是有些太餓了。」
「我素日裡不會吃這麼多的。」
我連忙安慰道:「並非因為你吃得多。」
看著他瘦弱的模樣,我道:「等明天我上山去打一頭野豬給你做些肉吃。」
「女獵戶?」顧夢溪訝異道,稍后他遲疑地問道:「是馮巖哥教你的嗎?」
我突然想起,他來自京城,那裡的女子都是小家碧玉,身嬌體軟,他定然不曾見過我這樣的女子。
萬一他嫌棄我粗鄙,不肯跟我生娃娃怎麼辦?
我一時間后悔自己有些嘴快……
「女獵戶如何?」我心想,若是他說女獵戶不合禮法,便將人送回去。
左右雍州城中我這般女子多的是,其中也有不從事獵戶這個行當的,我並不願意強人所難。
顧夢溪道:「當真是與眾不同。」
我看向他,他臉上並無半點嫌棄,一閃而過的不解后是善意的溫柔。
「方才聽衙役喚姑娘阿卓,日后我能這樣叫嗎?」
我點點頭,「我本名薛卓,大家都叫我阿卓,我是個獵戶,若你介意……」
「不敢不敢!」顧夢溪連聲道,他臉上揚起笑容,「阿卓予我吃穿,怎敢嫌棄阿卓,等明日天亮,我會去城裡找些能做的活計,一起補貼家用。」
顧夢溪說得真心實意,倒是沒有一點為難的意思,我心中微動,想著趙叔當真疼我,給我找了個這般懂事的夫君回來。
我指著他身上的傷,「不急這一兩日,從京城到雍州城來一路上風餐露宿,吃不好穿不暖,顧郎君先休息吧。」
等顧夢溪洗漱完,天已經黑下去了。
我轉身準備離開,顧夢溪叫住我,「等,等一下。」
我回頭看清身后,頓時大驚失色。
顧夢溪脫得只剩一件中衣,跪坐在床上,那中衣根本擋不住什麼,燭光照在雪白的皮膚上,叫人滿身的血都往一個地方湧。
他眼睛不敢看我,從臉紅到頭,上半身都快要埋進肚子裡了,「阿卓不是說,想要個孩子……我……」
我也不敢看他,「顧郎君,不急於這一時。」
我聽見顧夢溪悄悄松了一口氣,心下不免動容,京城中來的郎君,也這般純情嗎?
顧夢溪又叫住我,「阿卓,我幼時來過雍州城,知道這裡的百姓大都為了保衛城池戰S。你放心,我家不是犯了貪汙受賄之罪,只是朝廷黨派紛爭不斷,我家站隊廢太子受牽連才來到這裡。」
「我父母早亡,祖父教導我,身為臣子,要忠誠君王;身為丈夫,要守護內子。今日阿卓願意收留我,我心中感激不盡。你是夢溪的恩人,從此也是……」
我笑著打斷他,「郎君不必說這麼多,趙叔知曉我家的情況。若你家是弄權辱國之輩,他定然不會將你送到我這裡來。」
「郎君既然說我是救命恩人,便一命換一命。我救你一命,你給我個娃娃。倘若有朝一日郎君家中冤情平反,阿卓自會擺酒相送,不會過多糾纏。」
只是恩人,不是旁的。這方面,我倒是欣賞顧夢溪的坦誠。
不與旁的郎君一樣,眼高手低,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這的確讓我松了一口氣。
顧夢溪臉色漲紅,「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擺擺手。
是與不是並不十分重要。
雍州城裡刮著的風是烈士的血和骨肉,情愛就像山間的花朵,風來時,美麗並不作數。
「薛卓是山間一朵野花,身邊長著野草,生著亂石,郎君從此處經過,稍作停留,你我都不必介懷。」
3.
趙叔給我送來的顧郎君似乎生氣了。
一連幾天我扛著野豬回家的時候,地面幹幹淨淨,早上出門的時候鍋裡的碗筷也刷得幹幹淨淨。
唯獨顧郎君躲在房中不肯出來見我。
活像一個受了委屈不肯見丈夫的小媳婦。
可又實在賢惠得很。
我嘆口氣,將野豬往院中一扔,不知哪裡來的稻草杆一下扎進手心,我嘶了一聲。
一陣小旋風從屋內卷出來,又卷進去。
又卷出來。
顧夢溪小心翼翼地捉著我的手指,一邊吹氣一邊上藥。
「顧郎君肯見我了?」
顧夢溪垂著眼不說話,捻著棉花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藥。
「不用擦了,郎君再晚出來一會兒,這個小口子自己就愈合了。」
顧夢溪像是終於想明白什麼,下了極大的決心,「阿卓,我想了許久,既然是你的決定,我不攔你便是了,誰叫我是許給你的。」
最后一句話帶上些負氣的意思。
原來生個孩子需要下這樣大的決心?
我安慰他,「無妨無妨,不過是一個孩子。」
顧夢溪嗯了一聲,「家中人丁興旺是好事。」
我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京城中的貴公子說話怎麼都雲裡霧裡的。
不過見顧夢溪臉色稍霽,我心情也跟著爽朗起來,秀色可餐倒是真沒錯,如此看來,偶爾用些苦肉計也沒什麼。
想到這裡,我抽回手,「今日我砍條豬腿,你明日給你家中送去。」
顧夢溪的祖父祖母,想來年歲不小了,是要好好補補的。
顧夢溪的臉色撥雲見日,「那你明日要跟我一起去嗎?」
我一怔,「我不去。」
顧郎君的臉色就像是六月的天,變得極快,我不知道哪裡又惹了他,莫非是我不願意跟他同去看望他的家人?
可我們終究不是正經夫妻,沒有拜過堂便算不得數。
若今日見過家中長輩,日后再有了孩子,分開的時候難免多些事端。
況且……京城中的富貴人家大都看不上我們雍州城小門小戶。
想到這裡,我又嘆了一口氣,「我明日要去集上賣豬肉,等晚上去接你可好?」
「自打我來了,阿卓嘆氣的次數都變多了,若是為難,不去也行。」
那你倒是松開我的袖子。
顧夢溪手拉著我的袖子,朗朗君子,倒耍起無賴來。
「不為難。」我寬慰道。
顧夢溪的眉眼明媚起來,我偷偷松了口氣。
馮巖哥說得果真沒錯,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
「時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顧夢溪在我身邊不肯走,他說:「我們京城中,長子一定是嫡妻誕下的。」
顧夢溪要給我講京城的風土人情嗎?
馮巖哥說,女強男弱的時候尤其要忍耐些,男人總是比女人矯情些。
馮巖哥言辭懇切,「阿卓,不然你跟趙叔說說,把顧夢溪退回去吧,咱們倆成親,我不矯情。」
我沒說話。
我不大舍得。
顧夢溪長得跟天仙兒似的。
「阿卓,你可在聽我說話?」
「認真聽著」,我連聲道。
顧夢溪手心滾燙,他牽起我的手,小聲說,「我剛才說我身子好了。」
不是說京城的風土人情嗎?這二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我小雞啄米,「嗯嗯,然后呢?」
顧夢溪嗔怒地望了我一眼,然后美人嘆息,「阿卓不解風情,那就只能我多努力些了。」
他將我攔腰抱起往屋裡走,在我耳邊小聲說,「我身子好了,能幫阿卓生孩子了。」
誰說顧郎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他圈著我,還埋在我頸窩說悄悄話,「阿卓,可以嗎?」
4.
我用盡畢生所學,「芙蓉帳暖度春宵。」
說完我就后悔了,我的土炕和棉被,哪裡來的芙蓉帳暖。
可顧夢溪不在意,他的頭又埋下去了。
我眼前開花,意識不清,我還要再問一次,究竟是誰說的京城來的郎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分明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第二日,我送顧夢溪提著豬腿出門。
顧夢溪不S心,「娘子,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嗎?」
他小聲哀求,「這豬腿好沉。」
我感受著身體的不適,「豬腿再沉還能有我沉不成?」
他分明扛著我半宿,口是心非的壞郎君!
顧夢溪走后,我拆了另一條豬腿去集上找馮巖哥。
馮巖哥一見我就迎上來,「怎麼樣阿卓,是不是覺得京城那白面小生不成,還是覺得馮巖哥看著舒心?」
我連忙讓他噤聲,將豬腿給他,「多謝馮巖哥,你說得真是有道理,顧郎君果然只是鬧脾氣了,我回去稍微哄了哄,人就開心了。」
馮巖哥這個不仗義的,轉身就走。
「哎哎哎,馮巖哥,你去哪裡?」
「去砍柴,去S豬,去出家,你別管我了。」
我的老天爺,這是怎麼了?
我連忙伸手去拉他。
馮巖哥倒是沒掙扎,被我拉回來,他耷拉的眉眼觸及我身后,頓時容光煥發,「哎喲,我的頭,嘶——咋這麼疼,要是能有人給我揉揉就好了。」
他低頭,一雙眼睛目光炯炯地望著我,分明如烈陽,卻叫我后背冷飕飕的。
「馮巖哥,你可千萬別說這樣的話。」
「怎的?怕你那夫君看見了吃醋不成?」
我嘆道:「他心思細,若是叫他看見了難免多想,我才讓他今日去城東流放的營帳看望家人,等到了晚上,我得去接他。」
馮巖哥目光深遠,「那可能麻煩了。」
我不明所以地抬頭望他。
馮巖哥說,「方才你那個郎君來了。」
5.
馮巖哥笑得開心,看著我慌忙向外走的身影,樂呵呵道:「阿卓,我再說一次,我不小心眼,我等你。」
我焦頭爛額,馮巖哥哪裡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
顧郎君是尊嬌氣的神,不好好哄一哄,這兩日怕是又見不到人了。
我快步走著,兩條腿酸疼無比,這個顧郎君,脾氣大,力氣也大。
等我走到營帳,正巧遇上了趙叔。
趙叔笑道:「這是巧了,顧郎君剛來不久,你也來了,相處得還不錯?」
我點頭,「顧郎君很是貼心。」
趙叔點著頭,眼眶就紅起來,「只可惜了你爹娘,若是你爹娘泉下有知……罷了罷了,你去看看顧郎君吧。」
我不知道說什麼,只道:「多謝趙叔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