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沉舟卻忽然笑了，笑聲冰冷：「鄭侍郎，匿名舉報？巧了，本侯這裡，也有一份『舉報』，不過是人證。」
他拍了拍手。
兩個親衛押著一個被捆得結實、嘴裡塞著布團的人走了進來。那人一身灰布衣裳，形容狼狽，正是吳大夫！
鄭侍郎看到吳大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陛下，」陸沉舟拱手道，「此人乃府中大夫吳信。經查，他受鄭懷遠指使，長期潛伏在臣身邊，不僅監視臣的一舉一動，更在今日趁臣不在府中，將偽造的罪證藏於臣夫人房中，意圖構陷！臣已拿到他與鄭懷遠往來密信及贓款為證！」
說著，陸沉舟的親衛又奉上一個小木匣，裡面是幾封信和幾張銀票。
皇帝示意太監接過，看了幾眼，臉色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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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侍郎噗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陛下明鑑！臣冤枉！是陸沉舟他陷害臣！他早就對臣不滿，蓄意報復！」
「陷害？」端貴妃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力量，「鄭侍郎，你與吳信的密信，筆跡可對得上？銀票上的錢莊印記，可查得到出處？人贓並獲，你還想狡辯？」
鄭侍郎癱軟在地，面如S灰。
皇帝深吸一口氣，看著這場鬧劇，最終目光落在陸沉舟身上：「沉舟，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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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陸沉舟低頭，「只是賊人猖狂，竟敢構陷朝廷命官，動搖國本，其心可誅！且，據吳信交代，鄭懷遠構陷臣，與五年前北境軍糧舊案有關，他才是當年貪墨軍糧、陷害同僚的真兇！臣懇請陛下，重審舊案，還冤者清白！」
軍糧舊案！終於被擺到了明面上！
皇帝眼神銳利起來：「哦？還有此事？證據何在？」
「臣已查明，鄭懷遠當年為掩蓋貪墨罪行，嫁禍於北境督糧官陳翰林，致其家破人亡。其罪證藏於他在京郊的一處舊糧倉內。昨夜臣已派人查抄，取得賬冊若幹，請陛下過目！」
又一箱證據被抬了上來。
皇帝翻看著賬冊，臉色越來越難看。鄭侍郎已經癱在地上，連喊冤的力氣都沒有了。
「鄭懷遠！」皇帝勃然大怒，「你貪墨軍糧，陷害忠良，如今還敢構陷功臣，簡直罪該萬S！來人，剝去他的官服，打入天牢，嚴加審訊！相關人等，一律徹查！」
禁軍上前，將面如S灰的鄭侍郎拖了下去。
皇帝又看向陸沉舟，語氣緩和了些：「沉舟，此事你處理得及時，免去一場風波。你受驚了。」
「為陛下分憂，是臣本分。」陸沉舟恭敬道。
「嗯，」皇帝點點頭，目光又落在我身上，「侯夫人也受驚了。今日之事，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謝陛下隆恩。」我連忙謝恩。
皇帝又安撫了幾句，便擺駕回宮了。端貴妃臨走前，深深看了陸沉舟和我一眼，眼神復雜，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就這樣以雷霆之勢被化解。府裡的禁軍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僕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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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片混亂中，看著陸沉舟指揮若定地安排善后，心裡卻絲毫沒有輕松的感覺。
鄭侍郎是倒臺了，舊案似乎也看到了平反的曙光，但那個送血書皮革的神秘人是誰？吳大夫背后是否還有其他人？端貴妃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切未免有些太順利了。
陸沉舟走到我面前，擋住了我的視線。他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比以往更深沉。
「沒事了。」他低聲說，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臉，但中途又改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休息吧。阿晏嚇壞了，你去看看他。」
我點點頭，轉身往內院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陸沉舟還站在原地，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他望著皇宮的方向，側臉線條冷硬，眼神深邃如海。
我知道，這一切還遠未結束。
鄭侍郎下獄、軍糧舊案重審的消息，如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層浪。
接下來的日子，陸沉舟更忙了。他頻繁出入皇宮、刑部，配合調查。府裡恢復了表面寧靜，但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后短暫的喘息。
半月后，皇帝下旨，重審后的軍糧案終於有了結果。
鄭懷遠貪墨軍糧、構陷同僚證據確鑿，被判斬立決，家產抄沒，族人流放。其他涉案官員也一一得到懲處。已故的前北境督糧官陳翰林（我的姐夫）沉冤得雪，追復原職，賜谥號「忠毅」。其妻沈氏（我嫡姐）追封诰命。
聖旨還特意提到，陳氏留有遺孤，由鎮北侯撫養，特賜恩典，準其承襲陳氏香火，待成年后酌情恩蔭。
旨意傳到侯府時，我正在給阿晏試穿新做的春衫。宣旨太監念到「陳氏遺孤」時，阿晏茫然地抬頭看我。我握緊他小小的手，示意他跪下聽旨。
送走太監，府裡一片寂靜。這個結果，既在預料之中，又讓人心情復雜。
陸沉舟接旨后，徑直來了我的院子。他看起來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眉宇間常年凝結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些許。
「阿晏，」他難得地蹲下身，與孩子平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你都聽到了。你的父親陳翰林，是個忠直的好官。你的母親，溫柔賢淑。他們都很愛你。以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訴別人，你姓陳，是陳家的孩子。」
阿晏看著他，又看看我，黑眼睛裡慢慢蓄起淚水，但他緊緊抿著嘴，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陸沉舟抬手，似乎想像我一樣摸摸他的頭，但手在半空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他低聲道，然后站起身，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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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說道，語氣平淡，但我聽出了一絲不同以往的緩和。
「侯爺言重了，是妾身分內之事。」我垂眸答道。
他沉默片刻，道：「此事牽連甚廣，朝中恐有餘波。我會安排妥當，你……不必過於憂心。」
「是。」我應道。他這是在告訴我，危險並未完全解除，但也在承諾他會處理好。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宮裡貴妃娘娘那邊，我已談過。日后她若再召你，你可自行斟酌，不必事事應承。」
我有些意外。
他這是在給我自主權，還是暗示我遠離端貴妃？或許兩者皆有。
我點頭：「妾身明白了。」
他似乎還是沒有要走開的意思，我猶疑抬眼看向他。
「這些年，」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受委屈了。」
我愣住了，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娶你非我本意，冷落你，亦非針對你。只是那時……我心有枷鎖，身負重擔，無意也無力經營婚姻。將阿晏帶回來，託付於你，實是無奈之舉，亦存了利用之心。你……怨我嗎？」
我看著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歉意和疲憊。那些積壓了三年的委屈、孤寂、不甘，在這一刻，忽然就淡了。或許，是因為看到了他堅硬外殼下的裂痕，看到了他也並非無所不能。
「說不怨是假的。」我誠實地說，「但如今，都過去了。阿晏很好，我視如己出。侯爺……也並非鐵石心腸。」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沈知微，你比我想象的更堅韌，也更……善良。」
他叫我沈知微，不是疏離的「夫人」。
「侯爺過獎。」我垂下眼。
又是一陣沉默，陰霾的天空中響過一道雷聲。氣氛有些微妙，卻不尷尬。
「等阿晏再大些，」他忽然道，「我想送他去軍中歷練幾年，不是讓他走武夫的路，是磨磨性子，見見世面。你覺得如何？」
他在徵求我的意見。不是命令，是商量。
我想了想：「他還小，再過幾年考慮不遲。不過侯爺思慮周全，男孩子是該有些血性。」
他點點頭，似乎對我的回答滿意。「不早了，你歇著吧。」他轉身欲走。
「侯爺，」我叫住他，拿起一把傘，「一會兒恐要下雨，帶上傘吧。」
他接過傘，指尖不經意碰到我的，微涼。他頓了頓，低聲道：「你也早些休息。」
他撐傘走入雨中，挺拔的背影漸漸融入夜色。
我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關上門。
夏雨細細簌簌落下，心口某個地方，似乎被這突來的雨，浸潤得柔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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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絲柔軟還未及沉澱，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驚變攪得粉碎。
第二日午后，我正陪著阿晏練字，前院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血色盡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夫人！不好了！侯爺……侯爺在宮裡出事了！」
我心頭猛地一跳，手中的狼毫筆「啪」地一聲掉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刺目的墨跡。
陸沉舟是被幾個禁軍侍衛抬回來的。他面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往日裡挺括的官袍此刻凌亂不堪，后背的衣料被血色浸透，一路蜿蜒地滴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殿前失儀，杖責四十。」領頭的禁軍面無表情地宣讀了口諭，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強撐著沒有倒下，吩咐下人安置侯爺，又命人火速去請最好的金瘡大夫。府裡亂成一團，我卻感到一種冰冷的鎮定。殿前失儀？陸沉舟在朝堂上向來沉穩持重，怎會犯下這等低級的錯誤？這不過是個借口。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警告。
就在我為陸沉舟的傷勢心急如焚時，宮裡的傳召到了。端貴妃要見我。
我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裳，將阿晏託付給最信得過的嬤嬤，懷著滿腹的疑懼與不安，踏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端貴妃的鳳儀宮一如既往地華貴，燻香嫋嫋，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女官。
「為什麼你們就是不懂見好就收？」端貴妃開門見山，美麗的鳳眸中滿是凝重。
雖然早就猜到幾分，聽到她這話的時候，還是猶如一盆涼水倒下，渾身悽涼。
我搖了搖頭，聲音沙啞：「還請娘娘示下。」
「北境糧草一案，已經叫鄭懷遠填上，沉舟為何還不肯收手。」端貴妃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他查得太深了，已經……已經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逆鱗。」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鄭懷遠不過是陛下推出來的一枚棄子，一個替S鬼。」端貴妃的話語，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住了一旁的桌案才勉強站穩。
我終於明白，為何姐夫的冤案拖了這麼久，為何陸沉舟查案會受到如此大的阻力。
「再查下去，便是謀逆大罪。」端貴妃看著我，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今日這頓板子，是警告，也是最后的恩典。若他再不知進退，本宮……也保不住他了。」
我從宮裡出來時，只覺得手腳冰涼。原來我們面對的，從來不是什麼貪官汙吏，而是這天下至高無上的王權。那不是權謀，是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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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我遣散了所有下人，端著金瘡藥，獨自進了陸沉舟的臥房。他已經醒了，正趴在榻上，赤裸著上身，整個后背布滿了青紫交錯的杖痕，有些地方皮開肉綻，看得我眼眶發酸。
聽到腳步聲，他費力地偏過頭，看到是我，眸光一黯：「你來做什麼？出去。」
我沒有聽他的，走上前，將藥膏放在一旁，用溫水浸湿了帕子，輕輕為他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我的手有些抖，但他沒有再抗拒，只是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繃緊。
「很疼吧？」我輕聲問，眼淚終是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滴落在他的肩胛。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這點傷，S不了。」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疲憊，「對不住，嚇到你了。」
我搖著頭，淚眼模糊地為他上藥。藥膏清涼，他緊繃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些。昏暗的燈光下，他側臉的輪廓顯得格外堅毅，也格外脆弱。
「沈知微。」他忽然開口。
「嗯？」
「要不然，我們和離吧。」
我的手猛地一頓，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語氣平靜得可怕：「你看到了, 這條路沒有盡頭。我原以為扳倒鄭懷遠, 便能為北境的將士討回公道，但……是我天真了。我不能再把你和阿晏拖進這潭深不見底的泥沼裡。和離之后, 你帶著阿晏回沈家, 我會安排好一切, 保你們餘生無憂。」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 卻笑了出來。我俯下身，從他身后, 小心翼翼地環抱住他的肩膀, 將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臉側。
「我不走。」我堅定地說，「陸沉舟, 我不⾛。我如今, 是你的妻⼦, 是阿晏的⺟親。」
他身體一僵。
「你⼼裡的苦，你背負的重擔，我都知道。」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卻字字清晰，「你以為的和離, 是保全嗎？不，你未免太小瞧我了。若⼤義需要犧牲, 那我與你同擔。若前路是深淵，我陪你共赴。陛下昏庸, 朝野動蕩, 但天下不會永遠如此。」
我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環在我腰間的⼿不知不覺間收緊了。
「從我們決定⼀起為阿晏的父⺟洗刷冤屈開始，我們就不再是兩個不相幹的人了。」我抬起頭, 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面有震驚，有動容，還有我從未⻅過的，洶湧的情潮, 「陸沉⾈, 你並非孤身一⼈。」
他深深地望著我, 仿佛要將我刻進靈魂裡。最終, 他翻過⾝，不顧背上的劇痛, 將我緊緊地、緊緊地擁⼊懷中。那力道之大, 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血⾥。
「沈知微……」他埋首在我的頸窩，聲⾳喑啞, 「若是能早些珍惜你就好了。」
我們緊緊相擁，在這一刻，所有的隔閡與疏離都煙消雲散。
窗外夜色沉沉，但我們心中, 卻有了⼀束永不熄滅的光。
君王⽆道, 奸佞當權，那又如何？
我們便在這黑暗中暗中蟄伏，積蓄力量。
待他⽇東方既白, 再與他一同，匡扶這天下正道，還河清海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