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
馬車突然一個顛簸,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我掀開車簾問。
車夫惶恐道:「夫人,前面路堵了,好像是兩輛運貨的馬車撞上了,正在爭執。」
我抬眼望去,前面街口果然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這條路是回侯府的必經之路。
正想著是否要繞道,旁邊小巷裡突然竄出一個人,直直朝我的馬車衝來!那人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低著頭,速度極快。
車夫和隨行的護衛立刻警覺,厲聲喝道:「什麼人?站住!」
Advertisement
那人卻不管不顧,衝到馬車窗前,將一個東西猛地塞了進來,正好落在我懷裡!然后轉身就跑,瞬間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我反應過來,懷裡已經多了一個冰冷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護衛要去追,我制止了:「不必了,先回府。」
我緊緊攥著那油紙包,心髒狂跳。回到自己房間,屏退左右,我才顫抖著手打開。
油紙包裡,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陳舊皮革,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更大的物件上撕下來的。皮革上,用暗紅色的、像是血跡幹涸后的顏色,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還有幾個模糊的字。
我仔細辨認,那幾個字是:「北」、「倉」、「七」、「鄭」。
而皮革背面,用炭筆寫著一行小字:「吳有異,勿信。舊糧倉,速查。」
北?倉?是北境糧倉?「七」是什麼意思?第七座糧倉?「鄭」……是姓氏?還是地名?
而「吳有異,勿信」,直接印證了端貴妃的警告!吳大夫果然有問題!
這皮革,這字跡……是誰送來的?是敵是友?是警告,還是陷阱?
我盯著那塊皮革,上面的暗紅痕跡刺眼得像血。送信的人顯然知道我在查什麼,甚至知道端貴妃找過我,知道吳大夫……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我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四周都是眼睛,而我卻看不清誰是誰。
冷靜,沈知微,必須冷靜。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皮革上的信息是關鍵。「舊糧倉,速查。」查哪裡?北境的舊糧倉?可我在京城,如何查?
等等,「鄭」……京城有沒有姓鄭的官員,與當年的北境糧草有關?
我猛地想起,春桃曾提過,吳大夫近來與戶部侍郎走動頻繁。那位戶部侍郎……好像就是姓鄭!鄭侍郎!
難道「鄭」指的是他?「舊糧倉」不是指北境的糧倉,而是指鄭侍郎在京城某處可能藏匿罪證或與舊案有關的秘密地點?
這個猜測讓我心跳加速。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塊皮革可能就是扳倒鄭侍郎,甚至揭開軍糧案真相的關鍵!
但……這會不會是圈套?故意引我去查,然后……
14
我正心亂如麻,門外傳來春桃刻意提高的聲音:「侯爺,您來了?夫人在屋裡呢。」
陸沉舟來了!
我慌忙將皮革和油紙塞進袖中,剛整理好衣襟,陸沉舟就推門進來了。
他臉色比平日更冷峻,眼底帶著血絲,像是許久沒休息好。目光在我臉上掃過,帶著審視。
「宮裡找你何事?」他開門見山。
「端貴妃娘娘說想念家人,召我進宮敘話。」我盡量讓聲音平穩,「聊了些家常,賞了些東西。」
「只是家常?」陸沉舟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壓迫感十足,「她沒跟你說別的?比如……吳大夫?」
我心裡一驚,他知道了?是端貴妃告訴他的,還是……他一直在監視我?
「娘娘……確實提了一句,說吳大夫醫術高明,有他照料侯爺,她放心。」我選擇隱瞞部分真相,想試探他的反應。
陸沉舟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沈知微,你撒謊的時候,睫毛會顫。」
我下意識地垂下眼睫。
「她是不是告訴你,吳信有問題,讓我小心他?」陸沉舟直接挑明。
我無法再隱瞞,抬起頭:「是。娘娘說,吳大夫近來與戶部鄭侍郎往來甚密,而鄭侍郎當年負責北境軍糧調撥。侯爺,若娘娘所言屬實,那吳大夫他……」
「我知道。」陸沉舟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吳大夫可能有問題,還留他在身邊?還讓他治療舊傷?
「那你為什麼還……」我無法理解。
「因為他是餌。」陸沉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是刀。」
餌?刀?
我瞬間明白了。陸沉舟是在將計就計!他早就懷疑吳大夫,卻故意留著他,是為了引出他背后的人,為了獲取更多的信息和證據!
「所以你的傷……」
「舊傷復發是真的,但沒那麼嚴重。」陸沉舟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頻繁接觸他,也需要一個『虛弱』的假象,讓暗處的人放松警惕。」
我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后怕。這個男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他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他把所有人都算計在內,包括他自己。
「那今天在街上,有人塞給我這個。」我從袖中取出那塊皮革,遞給他,「也是你安排的?」
陸沉舟接過皮革,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冰冷的、肅S的神情。
「這不是我的人。」他沉聲道,手指摩挲著皮革上的暗紅痕跡,「這上面的血跡……是陳年的血。這圖案和字,是北境軍中用來標識秘密糧倉位置和看守人的暗碼。」
他猛地看向我:「送信的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低著頭,塞進來就跑了,很快混進人群。」我回憶著,「是個男人,身形中等,動作很快。」
陸沉舟眉頭緊鎖,盯著皮革上的「鄭」字和「舊糧倉,速查」,眼神變幻莫測。
「鄭懷遠……」他低聲念出鄭侍郎的名字,「果然是他。舊糧倉……他竟敢把東西藏在眼皮底下。」
15
「侯爺,這會不會是陷阱?」我說出我的擔憂。
「是陷阱,也是機會。」陸沉舟將皮革收起,眼神銳利如刀,「對方知道我們在查,故意拋出線索,想引我們上鉤,一網打盡。但他們低估了一點。」
「什麼?」
陸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們想請君入瓮,我就將計就計,看看瓮裡到底藏著什麼妖魔鬼怪。」
他看向我,眼神復雜:「沈知微,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回你的院子,看好阿晏。外面的事,交給我。」
「可是……」
「沒有可是。」他語氣斬釘截鐵,「知道陳年血書的存在,你已經很危險了。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院子一步。我會加派人手保護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不容置疑:「聽話。」
我看著他眼中不容錯辨的決絕和一絲隱藏極深的擔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我知道,他是真的擔心我的安危。
「……好。」我最終只能點頭。
陸沉舟似乎松了口氣,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吧。今晚,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陸沉舟要去做什麼?他會怎麼利用那塊血書皮革?會不會有危險?
春桃見我心神不寧,寬慰道:「夫人,侯爺武功高強,又有謀略,定能逢兇化吉的。您別太擔心了。」
我苦笑。武功再高,也怕暗箭難防。謀略再深,也難抵人心叵測。
這一夜,我輾轉難眠。直到后半夜,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喧哗聲,像是刀劍碰撞,又很快平息。
我猛地坐起,側耳傾聽,卻又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夜風吹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
是幻覺嗎?還是……陸沉舟已經開始行動了?
第二天一早,府裡一切如常。丫鬟僕役各司其職,仿佛昨夜什麼都沒發生。
但我注意到,府裡的護衛似乎換了一批人,面孔更生疏,眼神也更銳利。管家對我更加恭敬,但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憐憫?
阿晏被照顧得很好,他院子周圍的護衛增加了一倍不止,連只鳥飛過,都會引起警覺。
陸沉舟一整天都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最是折磨人。
16
直到傍晚,宮裡突然來了人。不是傳旨太監,而是一隊禁軍,直接闖進了侯府,聲稱奉旨搜查。
管家試圖阻攔,被粗暴地推開。禁軍統領手持聖旨,面色冷峻:「有人密報,鎮北侯府藏匿逆黨罪證,陛下有旨,徹查!」
逆黨罪證?是那塊血書皮革嗎?還是別的什麼?
我站在廊下,看著如狼似虎的禁軍衝進各個院落,翻箱倒櫃,心一點點沉下去。陸沉舟不在,我就是侯府的主心骨,我不能慌。
「統領大人,」我走上前,盡量保持鎮定,「侯爺奉旨辦差未歸,不知府中所犯何事,勞動禁軍親自搜查?可有確鑿證據?」
禁軍統領看了我一眼,眼神倨傲:「侯夫人,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至於證據,搜過便知。若侯府清白,自不會冤枉。」
說完,不再理我,指揮手下更加仔細地搜查,重點直奔陸沉舟的書房和我的主院。
我知道,他們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個禁軍士兵從我的妝奁底層翻出了一個用黃綾包裹的物件,高聲喊道:「大人,找到了!」
禁軍統領快步上前,接過黃綾包裹,打開一看,裡面赫然是幾封泛黃的信箋,還有一塊兵符模樣的東西!
「鎮北侯私藏與前朝逆黨往來書信,並暗藏調兵符信,意圖不軌!證據確鑿!」統領舉起信箋和兵符,厲聲喝道,「來人,將侯府一幹人等全部拿下,等候發落!」
前朝逆黨?調兵符信?這簡直是天大的罪名!
「不可能!」我失聲道,「這是誣陷!我從未見過這些東西!」
「贓物從夫人房中搜出,夫人還想抵賴?」統領冷笑,「帶走!」
幾個禁軍上前就要抓我。
「住手!」一聲冷喝從門口傳來。
陸沉舟一身風塵,大步走了進來。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如電,掃過禁軍統領手中的「罪證」,又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17
「本侯剛剛回府,就聽說家裡來了貴客。」陸沉舟聲音不高,卻帶著懾人的寒意,「李統領,不知我夫人所犯何罪,勞動禁軍上門拿人?」
李統領面對陸沉舟,氣勢明顯弱了幾分,但依舊硬著頭皮道:「侯爺,下官奉命搜查貴府,在尊夫人房中搜出與前朝逆黨往來書信及調兵符信,證據確鑿。還請侯爺配合,莫要為難下官。」
「書信?符信?」陸沉舟走到李統領面前,伸手,「拿來本侯看看。」
李統領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東西遞了過去。
陸沉舟接過,只掃了一眼,便嗤笑一聲:「李統領,你確定這是證據?」
「白紙黑字,還有侯爺的私印,豈能有假?」李統領梗著脖子。
「私印?」陸沉舟從懷中掏出一方小印,與書信上的印鑑對比,「你看清楚了,這印鑑的『舟』字,最后一筆,本侯的印是頓筆,而這書信上的,是挑筆。偽造得如此拙劣,李統領也信?」
李統領臉色一變,湊近仔細看,果然發現了細微差別。
「至於這調兵符信,」陸沉舟拿起那塊兵符,「北境軍的調兵符,乃是玄鐵所鑄,上有暗記。這一塊,」他手指用力,「不過是鍍了層銅的廢鐵!」
說著,他竟徒手將那「兵符」掰成了兩半!斷面果然是黃銅!
李統領額頭上冒出冷汗。
「看來,是有人處心積慮要構陷本侯了。」陸沉舟將斷成兩半的「兵符」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李統領,你說,這栽贓陷害朝廷重臣,該當何罪?」
「這……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李統領汗如雨下。
「奉誰的命?」陸沉舟步步緊逼,「陛下?還是……另有其人?」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通報聲:「陛下駕到——」
所有人都是一驚,連忙跪地接駕。
皇帝竟然親自來了!
18
一身明黃常服的皇帝走了進來,面色不豫,身后跟著臉色蒼白的端貴妃,還有……戶部鄭侍郎。
「臣(臣婦)叩見陛下,陛下萬歲。」陸沉舟和我連忙行禮。
皇帝擺擺手,目光落在李統領和地上那堆「罪證」上,冷哼一聲:「朕在宮裡就聽說,禁軍把鎮北侯府圍了,還搜出了『鐵證』?李茂,你給朕說說,怎麼回事?」
李統領嚇得渾身發抖,伏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皇帝聽完,看向鄭侍郎:「鄭愛卿,這密報是你遞上來的吧?」
鄭侍郎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也是收到匿名舉報,事關重大,不敢不報。如今看來,是有人故意偽造證據,陷害侯爺,請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