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幸好她是女子，否則硝煙彌漫裡少了一抹熱烈的影子豈不可惜。

顧錦朝說過會幫我想辦法，能拖一時便是一時。

沒過幾日，我聽說梁執墜馬摔傷了腿，婚期推遲。

母親正忙著吃顧錦朝從巴郡寄過來的大李子。

用冰鎮著送到上京，每一顆都有碗口那麼大，清脆多汁。

母親吃得美滋滋的，沒有在意這樁婚事的進展。

可我知道，那一日遲早會到來。

Advertisement

柳堤旁，細雨湿流光。

橋上遊人看遊船。

我撐著傘，但梁執的傘面仍然向我傾斜。

他紅著眼眶，盯著我，臉色漸漸發白。

「真真……是我們的女兒，對嗎？」

梁執從墜馬的劇痛中清醒過來。

原來他也重生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切，想起我是如何為他操持內宅，如何為他的前途與官眷小心應酬。

陪著他一步步走到承安侯的位子。

「可是為什麼，你不願意當我的妻子了？」

梁執眉心微蹙，是真的不明白。

他自認為前世待我是相當不錯的。

他是個好丈夫，雖然納妾，但也沒有過分寵愛顧如意到寵妾滅妻的地步。

我是他不可動搖的正妻，到S都是。

他也是個好父親，雖然阿槿不是他想要的女兒，但他也並沒有苛待她。

至於為何會倒在雪夜，渾身滾燙，不治而S……

「那都是顧如意的錯，我怎會知道顧錦朝的妹妹是個毒婦！」

「白露，你不能將她人的過錯推到我身上。」

梁執激動得攥緊了我的衣袖。

「其實在你S后，我便去寺廟給顧如意一杯毒酒，在她S后將她千刀萬剐。」

「況且你彌留之際，我不是說過來世還要當夫妻嗎，你不是答應了嗎？」

我訝異地睜大了雙眸。

原來前世那滿嘴的血，虎口處的疼痛，落在他的眼裡居然是同意。

他以為我因為他寶貴的承諾過於感動才咬了他的手。

太可笑了！

梁執傲慢至此。

他享受著我對他那些不得已的賢良，享受著真真渴求父愛的討好。

卻全然忽視我們為人妻、為人女的痛苦。

這樣的男人，不配得到我的寬恕。

我抬手，將傘往他淋湿的肩頭推了推。

隨即揚唇一笑：

「好啊，可你得讓我看到，你喜歡的是我，不是顧錦朝。」

14.

沒有比SS心頭白月光更簡單的證明方式了。

梁執捧著我的指尖，吻了又吻。

我其實也不明白，梁執對顧錦朝究竟是個什麼感情。

他溫柔地將我抱在懷裡，眸中淚光閃動。

告訴我，他是何時看清自己對於顧錦朝的喜歡不過欣賞一件不一般的瓷器。

他是何時看見我的好，何時習慣於我的賢良，何時喜歡上我的。

可如今我都懶得去辨別了。

我才不要顧錦朝被梁執這樣的男人喜歡。

真是惡心透了。

如我所料想的那般，梁執投入了二皇子的陣營。

他自信滿滿，上輩子可以與三皇子結盟為顧錦朝沉冤昭雪。

這輩子自然也能打得顧錦朝翻不了身。

可無論他如何在朝堂使絆子，顧錦朝依舊在沙場上所向披靡，接連收復兩座城池。

就在他因為顧錦朝的棘手，和二皇子的蠢笨焦頭爛額之際。

三皇子居然和顧錦朝走到一起。

上京謠言四起，鬧得最兇的居然是陛下打算賜婚，將顧錦朝許給三皇子。

手握重兵的女將軍和極有聲望的三皇子一旦聯姻，日后繼承大統的毫無疑問是三皇子。

梁執心亂如麻，只能推翻棋盤，想要成為執棋人再度布局。

然而。

正如梁執曾經與我玩笑，比神一樣的對手更可怕的是豬一樣的隊友。

二皇子按捺不住，趁著陛下病重，發動了宮變。

那晚夜色變得陰沉，墨雲翻滾，滿城壓抑。

金吾衛傾巢而出，在每一條街道逡巡，不準任何人外出。

久在京中的母親也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她得知亂臣賊子身邊站著的就是未來的女婿，氣得直掉眼淚。

「我就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你的外祖父靠不住，你的父親靠不住，沒想到這個梁執也靠不住！」

父親的牌位被母親重重地砸在地上，碎成兩半。

我有條不紊地指揮護衛看緊院門，別讓什麼不幹淨的東西進來。

還不忘安慰母親：

「寡婦的日子不是很舒坦嗎？看母親便知道了。」

母親哭得更厲害了。

敲門聲驟然響起。

府裡的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握緊了武器。

我清楚地看見桃枝從門縫裡鑽進來。

脖子間多了一把彎刀。

「姑娘……」

桃枝瑟瑟發抖。

「梁公子在馬車上等你。」

15.

那把彎刀從桃枝的脖子間轉移到我的眼下。

府門關閉，阻隔了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掀開簾子上了馬車，梁執早已等待多時。

他伸手牽著我坐在他的懷裡，手上有湿熱的鮮血。

我垂下雙眸，問他，是誰的。

梁執擦去手指上的血跡，重重地吻了一下我的唇角。

「還不是那頭蠢豬，明知時候未到，居然還想縱火燒城，逼迫上京的百姓就範，實在是愚蠢至極。」

梁執S了二皇子。

我感到一陣窒息。

無論前世今生，他一直將殘忍嗜血的一面隱藏得很好。

直至今日在我面前剖開。

「我謊稱二皇子被三皇子S害，帶著他的部下逃出上京，以備東山再起。」

梁執捧著我的臉頰，眸底似有S意起伏。

「白露，我是為了證明我對你的愛才做到如此地步，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吧？」

那把锃亮的彎刀還放在他的身側。

我愣住，摸了摸袖子裡顧錦朝寫給我的書信。

很慢很慢地點了下頭。

「梁執，我願陪你生S與共。」

梁執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可是……」

我別過臉，嬌羞得不敢看他。

「我是你的妻子，怎能與叛軍同伍？」

「我想與你私奔，逃去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再做一對小夫妻。」

再做一對小夫妻。

梁執眼眸迷離，仿佛想起了前世，我依偎在他的身側，為他紅袖添香的場景。

沒有比這更讓他如夢似幻的話了。

當馬車甩開叛軍，駛進一片幽暗的小樹林時。

我知道，是時候了。

「梁執？」

馬車停下，前方駕車的梁執撩開簾子，點亮了火折子。

火焰紅光照在我的眼底，照亮了我掩不住的S意。

「你說，真真當時為什麼會去那條落滿雪的小巷嗎？」

梁執不大明白，他沒有將真真的S放在心上。

「不是顧如意把她騙過去的嗎？」

我輕輕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全是這樣，如果真真執意不肯，顧如意也沒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把她拖過去。」

梁執四處張望，聽說顧錦朝帶兵以平叛的名義打進上京了。

他生怕惹來追兵，斷了與我再做一對小夫妻的美夢。

「那是為什麼？」

袖內昏暗，根本看不見刀刃出鞘的亮光。

「因為顧如意和真真說，你的阿爹嫌棄你太膽小太柔弱了，所以才會不喜歡你。

「只要你獨自一人去那條小巷待上一會兒，你阿爹看見你這麼勇敢，就會喜歡你了。」

梁執狠狠一怔，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所以說，真真是為了阿爹能更喜歡一點自己，才去了那條小巷。」

話音剛落，手中的利刃穿透了梁執的胸膛。

剎那間鮮血淋漓，噴到我的眉心。

我毫不猶豫，果斷抽出利刃，再次刺穿。

梁執一點防備都沒有，眼睜睜看著大片鮮血從胸膛噴湧而出，卻無能為力。

「這把刀，同樣也捅穿過顧如意的身體。」

梁執臉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顫抖著：

「……破廟的那樁命案, 是你做的？」

「對，是我。」

我微微一笑，慢慢轉動著刀柄，攪動著他的血肉。

一如他前世折磨我的骨血一般。

「我還用針線將她的嘴巴縫起來, 沒辦法, 我就是這麼一個信守承諾之人。」

梁執絕望地閉上雙眸，牙齒還在打著架。

他勉強伸出手來，想要抓住我, 可手指虛虛的, 怎麼都抓不住我緊握的刀柄。

「可是……白露, 你難道看不出我對你的心意嗎？」

「我甚至願意為了你，去S我曾經喜歡過的女人……」

我不願再聽他說話, 將刀往他胸口刺得更深。

直到梁執的手重重地垂到地上, 再也沒有動靜。

我下了馬車，穿過小樹林。

遠處，是顧錦朝騎著馬, 高高舉起火把，照亮著我回家的路。

16.

我曾經問過顧錦朝，為何會幫助我。

顧錦朝抱著圓滾滾的小貓崽, 笑眯眯地告訴我。

她第一年以女兒身參軍，便在上京鬧出不小動靜。

那些連S雞都不敢看的男人指責顧家大小姐離經叛道, 狂悖無禮。

「女兒家不好好呆在家裡繡花, 混在男人堆裡像什麼話！」

有一個小姑娘卻站出來，掀了他們的爛攤⼦。

指著他們的鼻⼦罵：

「⼀群銀樣镴槍頭, 指望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保家衛國, 不跪地謝恩也就罷了，還要在背后嚼舌頭, 我真替你們感到害臊！」

竟有此事。

我頗為不好意思：

「哎呀呀，年少輕狂，年少輕狂。」

半年后，陛下病重駕崩，傳位於三皇⼦。

京中愛慕英姿颯爽的顧將軍的男⼦多如過江之鯽。

新皇也在其中。

他多次向顧錦朝表白, 若是娶她為妻，必定空置后宮。

顧錦朝以志不在此為由, 婉拒了。

新皇無奈, 只得加封她為鎮國將軍。

顧錦朝猶如一只⾃由自在的雌鷹翱翔於天地間。

她時常給我寫信。

在信中描繪著涼州的月色、北疆的星空、渤海的雪地，令我⼼馳神往。

我則告訴她, 叫阿錦的三花貓，還有叫真真的虎紋貓又長胖了。

等我鼓起勇氣告訴⺟親，我打算出門走一走, ⻅識一番天地時。

母親吃著顧錦朝寄來的嶺南荔枝，唉聲嘆⽓：

「⼥大不中留啊，只要不是跟男的跑了就好。」

也不記得是第幾年春。

滿院⼦的海棠花又開了。

春⻛吹拂, 連帶著枝頭碎花一並吹落。

前塵往事，總算有了了結。

顧錦朝依舊是紅⾐⽩馬，鬢如裁, 眉如畫，鳳眸含著淺淺笑意。

向我攤開掌⼼。

「許姑娘, 北疆春光正好，可否與我同⾏？」

我盈盈⼀笑，⼤膽地將手放在她的掌心。

「欣然同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