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錦朝站在山頭眺望遠方,山路逶迤,是顧家的車隊來了。
「多謝許姑娘出手相救。」
不用說,必定是桃枝這個大嘴巴告訴她,我是何身份。
我見顧錦朝的袖口有個破洞,讓她靠近些,取出針線為她縫補。
「顧將軍的傷還未痊愈,怎麼急著回軍中?」
「軍中出了奸細,害我淪落至此,我必須回去,否則蠻族南下,后果不堪設想。」
顧錦朝沒把我當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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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神看著我在她袖口繡出的鈴蘭,頗有興味。
我咬斷絲線,用很輕的聲音說:
「顧將軍,你要小心二皇子,還有你的庶妹。」
顧錦朝眯起眸子,眸底閃過一絲戲謔。
「如意嗎?」
你看,我都沒說是她哪個庶妹,她便猜到了。
「她怎麼你了,是跳進池子裡陷害是你推的,還是吃壞了肚子冤枉你下的藥?」
看來顧如意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好貨。
顧錦朝非常灑脫不羈地一笑,招招手,與我告別。
我望著她熱烈如火的身影,心裡泛起針扎般的疼痛。
顧錦朝不知道,自她S后,蠻族卷土重來,將士S傷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新皇無時無刻不希望威震天下的顧將軍復活,只得眼睜睜將山河拱手相讓於蠻族。
我將細線一圈圈纏繞在指間。
顧將軍,你是最該活下來的那個。
10.
在漫長的等待后,顧家終於在破廟歇腳。
顧大人妻妾成群,女兒眾多,顧如意並不太起眼。
我躲在菩薩后面,果真聽得細碎的腳步聲。
有人面向菩薩,虔誠祈禱。
聲音充滿天真的殘忍。
「菩薩保佑,一願我的嫡姐顧錦朝S在戰場上,S在蠻族的刀下。」
我拼命屏住呼吸。
「二願我的心上人二皇子不再喜歡嫡姐,娶我當皇子妃。」
原來如此。
我下意識看向那卷沾著暗紅色血跡的草席。
如若不是我救下顧錦朝,只怕拖到今日,她碰見的就是她的庶妹顧如意了。
前世,多半是顧如意見到了瀕S的顧錦朝,將此事告知二皇子,二皇子借此陷害她謀反。
顧錦朝那般倔強的性子,必定是被逼到極為慘烈的境地,才會決絕自刎的。
孽緣啊。
我閉了閉眸子,穩定情緒,從佛帳后緩緩走出。
十三歲的顧如意還是一團孩子氣,傻傻地盯著我這個陌生人。
「你是誰?」
我步履沉沉地走到她面前,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己的。
「你認識真真嗎?」
顧如意當然不認識,可是無所謂了。
我抬起一只手,慢慢捂住她的嘴巴。
在她的瞳孔猛地緊縮的剎那間。
另一只手緊握的匕首已然刺入她的腹部。
黏稠的鮮血順著我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蒲團上一片血汙。
顧如意根本來不及掙扎,滿眼驚恐地倒在我懷裡。
抬頭。
菩薩仍然低眉,面目慈悲。
她仿佛在垂憐。
這個面目猙獰、捅S了十三歲少女的女子,其實也只是芸芸眾生裡的可憐人。
我還記得,真真三歲的時候身患惡疾,性命堪憂。
梁執不管不問,他打心底不想要一個多病多愁的孩子。
我心急如焚,聽聞香山觀祈福最靈,幾乎是一步一叩首走到了山頂。
道觀裡的大師可憐我愛子之心,親自在菩薩前為我祝禱,說真真定會撐過這一劫。
我忍著雙腿的疼痛,仰起頭看菩薩,眼眶盈滿熱淚。
可惜啊。
真真哪怕逃過了那一劫,大病痊愈……
也還是永遠地離開了我。
而這一切——
都怪她冷血無情的阿爹,還有眼前這個毒婦。
刻骨的恨意在五髒六腑沸騰。
我摸了摸顧如意溫熱的屍體。
長久忍耐的情緒終於在此刻潰不成軍,我跪趴在菩薩前,克制不住地痛哭起來。
窗外的日頭西斜,逐漸傳來顧家家丁尋找顧二小姐的動靜。
我將前世積壓的委屈發泄幹淨,胡亂擦掉臉上的眼淚。
轉頭就跑。
11.
我帶著桃枝乘坐馬車回到上京。
月色沉靜。
母親沒有睡覺,坐在裡面等著我。
我趕忙檢查身上的血擦幹淨沒有。
想找個什麼理由搪塞過去。
母親喝了口熱茶,先開口了:
「白露啊,你還記得梁公子嗎?」
我怔了怔。
「梁執破獲了戶部貪墨案,陛下破格提拔他進刑部了。」
我雙腿發軟,震驚得幾乎站不住。
這不可能。
梁執破獲戶部的貪墨案是我和他成婚一年半后的事。
他如何未卜先知?
母親無奈地嘆了口氣:
「陛下還想問他要什麼賞賜,他說,他唯一心悅之人是許家獨女。」
「他還說,他知道你和他八字不合,已經請了國師化解,梁母欣然同意。」
「陛下賜婚的聖旨明日就要到了。」
第二日,傳聖旨的宮人伴隨著一場春雨踏入許府。
便有三件事在上京鬧得沸沸揚揚。
一是顧家庶出的二小姐顧如意慘S破廟,嘴巴被針線縫起來,簡直聳人聽聞。
二是女將軍顧錦朝又出現在戰場上,她帶領將士,造反的謠言不攻自破。
三是梁執求娶許家獨女許白露。
因為長公主帶著郡主在御前又哭又鬧。
這與我相關的第三件事在茶餘飯后流傳最廣。
我冒著雨去酒樓找梁執。
梁執正在和同僚宴飲,見到戴著藩籬的我,故意大叫一聲:
「白露,這麼大的雨還急著來找我,可別生病了。」
同僚們向我投來曖昧的眼光。
我明知他逗弄我,只得忍氣吞聲,請他出來說話。
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聖旨已經到許府,你是有名的淑女,怎會不認得字?」
梁執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從袖中掏出一方手絹,溫柔地擦拭著我被雨打湿的發絲。
下一刻卻猛地掐住了我的臉頰,咬牙切齒道:
「我梁執到底哪裡不好了,你許白露不過是在上京有幾分賢名罷了,憑什麼嫌棄我,還不肯嫁?」
我氣得發抖,張嘴就去咬梁執的手。
他堪堪避開,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你喜歡顧錦朝,你應該求娶她。」
梁執摸了一下差點被我咬到的虎口處,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確喜歡錦朝,可是錦朝志在沙場,怎會願意嫁我,在后院為我操持內宅,生兒育女?」
我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
顧錦朝不願嫁給他,他尊重她的意願,任由天高海闊任她飛。
而我也不願嫁給他,他卻根本不顧我的想法,強迫我順從於他。
他梁執憑什麼?!
「可我不願意嫁給你。」
梁執凝視我半晌,嗤笑出聲,眸底是熟悉的輕蔑。
「許白露,你該不會以為你和錦朝是一類人吧。
「她能騎馬彎弓射大雕,能手持長刀逼退蠻族,你會什麼?
「古琴、烹煮、繡花……這些都是小女兒家的閨房樂趣,上不得臺面的。
「你學這些不就是為了嫁個好郎君,相夫教子嗎?你有什麼資格像錦朝一樣追求自由呢?」
他注意到我逐漸蒼白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說得重了。
略作思索,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真真是誰?」
我猛地僵在原地。
梁執的喉結動了動,低下頭,灼熱的呼吸噴到我的耳畔。
「我前幾日做了個夢,除了夢見戶部貪墨一事,還夢見了別的。
「白露,最重要的是,我夢見了你,我和你成婚后,小日子還過得挺不錯的。
「可是我一直不清楚,真真到底是誰?」
恍惚間,真真慘白的臉色在我的眼前一晃而過。
埋藏在血液裡的恨意再一次洶湧起來。
就在我的雙手即將掐住他脖子的前一刻。
咚地響了一聲。
梁執捂住額頭,惱怒地扭過頭。
瀟瀟細雨裡,顧錦朝牽著一匹白馬,手裡掂著兩顆小石子,笑吟吟地望著我們。
依舊紅衣似楓。
12.
S掉的白月光是無敵的。
但活著的白月光威力也不小。
梁執一見到顧錦朝,連舌頭都捋不直了,耳垂染上一抹紅暈。
「錦朝,你何時回京的?」
顧錦朝並不回答他,只笑著說:
「方才梁公子說得不對吧?」
她抬起手,露出袖口上繡著的鈴蘭,小巧淡雅。
「我軍將士穿的鞋襪是婦人織的,吃的飯菜都是婦人熬煮的,我並不覺得上不得臺面呢。」
梁執臉上臊得慌,結結巴巴地解釋:
「錦朝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其他女子並沒有你好,無法與你相提並論。」
顧錦朝唇邊的笑意不減。
「梁公子狹隘了,你覺得我比尋常女子好,那是因為我幸運。
「我讀過書,習過武,進了軍營,僥幸在敵人手裡過了幾回鬼門關,封為將軍。
「那些女子若是也能像我一樣,自然也不必囿於后院,能去人間走上幾遭了。
「再說了,我有我的海闊天高,怎知她們沒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呢?」
「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是也只會揮毫潑墨嗎?我也並未看輕你。」
顧錦朝將我扶上馬,梁執也不敢攔,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消失在煙雨裡。
等到了許府,我鬱結在心中的一口氣才緩緩呼出。
「多謝將軍為我仗義執言。」
顧錦朝含笑道:
「我來許府,是想送你個東西,你的丫鬟告訴我,你去酒樓了。」
她翻開衣襟,兩只軟綿綿的小貓咪掉落到我的懷裡。
我驚喜地呀了一聲。
一只摻著白黑黃三色,一只虎皮紋,直叫人愛不釋手。
「這是我在蠻子的營地裡找到的小貓崽,想來你會喜歡。」
我歡歡喜喜地去炸了點小魚幹,喂給它們吃。
顧錦朝託著腮幫子,望著我和貓咪玩耍。
聲音仿佛敲打在我心上:
「許白露,你為什麼要S我妹妹?」
13.
這場春雨滴滴答答,一直下到傍晚才有停歇的跡象。
我說了很多話,說得口幹舌燥。
顧錦朝不住地點著頭。
「顧如意的小娘害得我母親一屍兩命,我習武后便S了她的小娘報仇。
「所以我不在乎顧如意的命,這樁案子已經進了刑部,我會想辦法幫你遮掩。」
我心中一動,又聽得顧錦朝問:
「那你和梁執的婚事?」
「我不想嫁給他,但是聖旨已下,我沒有辦法。」
顧錦朝的唇邊泛起苦澀的笑意。
「若我是男子就好了,以軍功求娶你,梁執也不敢和我相爭。」
我在內心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
若顧錦朝是男子就好了,我哪裡還看得上什麼梁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