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心怦怦跳,李夷接下來的話我已經聽不清楚。
沒等李夷反應過來,我已經提起了裙子,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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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見到沈尚書時,他臉上紅潤了不少。
「玉露丫頭。」他坐在案邊,給我倒了一盞茶,「這次我能平安從蓟王那邊出來,還多虧了有你啊。」
沈尚書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這是你那個抹絲密碼?也就是你這個古靈精怪的性子,才能想出來這種東西。」
「你啊。」到了安全的地方,沈尚書也輕松了不少,感慨起了從前,「還記得你剛來府上的時候,瘦得可憐。有次你來主院裡送東西,夫人看不過眼,叫你到近前來吃點心。結果你膽子大,還求了夫人讓你把點心帶回去,說要和你妹妹一起分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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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還記得這個?」
我有些意外,的確沒想到日理萬機的尚書大人竟然還會記得這樣的小事。
「府裡同靜諳一般大小的丫頭並不多,怎麼會不記得呢?
「還記得玉沁那個丫頭克扣了你和你妹妹的份例,你氣不過,跑到荷塘裡撈了一盆淤泥倒到玉沁床上。夫人拿你來問話,你還犟著脖子不肯說。我還以為夫人生了氣,沒承想過了兩天,竟把你提到靜諳身邊了。靜諳沒什麼主見,遇事脾氣又軟,夫人是希望你能多幫襯幫襯她。」
我訕笑著沒說話。
大人和夫人不知道,我並不完全是因為玉沁克扣了東西才這樣的,那時候玉沁指名道姓地罵了玉音小小年紀就是個狐媚子,大了也是要勾引人的。我才氣不過,要給玉沁一個教訓。
如今時移世易,夫人離世,小姐和玉音不知所蹤,玉沁也已芳魂消散,提到往事,總讓人有些悵然。
「本想著靜諳出嫁后,也給你們幾個女孩兒找個好人家,沒想到世道就亂了。」尚書嘆了口氣。
我安慰道:「等找到了小姐,天下重歸太平,一切都會好的。」
「是。」尚書換了個話頭,「我那天看你和永王麾下那個年輕人,似是有情。他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況且日后若有一日,永王真坐上那個位置,這個李夷也算是有了從龍之功,不算辱沒了你。」
提到這個,我不免有些羞澀。
尚書見我微紅的臉,會心一笑:「若你不嫌棄,日后出嫁之時,可以從我沈家出閣。」
我瞬間抬起了頭:「我怎麼會嫌棄呢?從前在沈家,看著大人和夫人如此疼愛小姐,我做夢也希望自己能有這麼好的爹娘。」
尚書捋著胡須笑了起來:「傻姑娘,還叫大人呢。日后,咱們就以父女相稱。」
15
「蓟王,抓到了?」
有了傳國玉璽的加持,永王殿下在民間人心愈盛,不到一年時間,就徹底擊垮了蓟王一方。
李夷進門前,我正在給孩子們講課。
見他跑得氣喘籲籲,小虎善解人意地給李夷倒了一杯茶。
李夷接過杯子一飲而盡,這才接著說:「抓到了抓到了,蓟王見大軍追上來,嚇得當場從馬車上摔了下去,張嘴就是求我們別S他。他那個世子倒還算有點傲骨,見大局已定,直接拔劍自刎了,血濺出去老遠。」
「咦呃——」小蘿卜頭們發出驚叫。
我伸手捂住離我最近的逢春的耳朵,嗔怪道:「說些什麼!孩子們還在呢。」
李夷也意識到不對,打了個哈哈:「瞧我,這不是急著來和你報信嘛。
「哦對了,蓟王的軍師也抓到了,你猜怎麼著,竟然是沈尚書的庶長子,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
我下意識地松開了手,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什麼?」
「沈尚書正跟殿下求情呢。但之前火燒帽兒嶺,還有坑S戰俘的事太過傷天害理了,再加上陳平也正往殿下那兒去呢,這事兒只怕是難善了了。」
我和李夷衝進議事堂的時候,氣氛劍拔弩張。
「他必須償命!」
陳平激動得面紅耳赤,一把推在沈尚書身上,將后者推個踉跄。
「吵歸吵,別動手!」李夷扶住沈尚書即將摔倒的身體,衝陳平開口,「沈大人什麼都不知道,他自己還被蓟王關押了那麼久,你別衝他撒氣。」
陳平紅著眼,梗著脖子吼:「我管他知不知道!我帽兒嶺上百口人命,必須讓沈憑血債血償!」
沈尚書於永王殿下有助力,但他也不能寒了陳平這些忠臣的心,永王坐在幾前,按了按眉心。
「父親。」
我扶住沈尚書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沈尚書一生臣心如水,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蓟王手下那個做盡了傷天害理之事的謀士竟然會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憑兒是錯了,哪怕斷手斷腳,一輩子青燈古佛都好,只求王爺能留他一條性命,別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唉。」
王爺走下來,他沒應承,也沒拒絕:「你還沒見到沈憑吧,你先去看看他,父子倆多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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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沈憑,他還是記憶裡那樣一塵不染的白衣公子。
在昏暗的地牢裡,沈憑席地而坐,神情淡然。
「兒啊,你如何能做下那些惡事?」
沈尚書又痛心又憤怒:「為父往日教你的那些聖賢之道,你都忘得一幹二淨了?」
地牢裡那人轉過頭,與站在沈尚書身后的我不經意間目光相對,我低下了頭。
沈憑自嘲一笑:「聖賢?何為聖賢?若不能功成名就,枉做一輩子好人又有什麼用?
「S人放火的是我,甚至提議讓蓟王抓了你軟禁起來的人也是我,如今不過是成王敗寇,要S要剐,都聽君吩咐。」
「你!」
「父親!」
沈尚書怒極攻心,我急忙給他順氣。
沈憑聽見這稱呼,偏過了頭:「呵,還沒恭喜父親有了新女兒。我還以為您這輩子眼裡心裡的,只會有靜諳一個。」
「大公子。」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何必要氣大人呢,大人一生只有你和靜諳兩個子嗣,您從小的名家教導,吃穿用度哪一個不是大人和夫人費了心的?」
「費心?他所有的疼愛和耐心都用在了靜諳身上,對我向來不假辭色。我真想問問尚書大人,在您眼裡,我沈憑的出生是不是一個錯誤。」
說到這兒,沈憑溫潤外表下的偏執和猙獰才顯露出了一分。
「您與母親伉儷情深,卻還是一時意動納了我姨娘,然后還有了我。在您心裡,我們一直都是尚書大人的一個汙點罷了。
「靜諳蠢得像豬,您卻要把一切都給她,甚至考慮為她招贅。而我呢?只有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才能得您一句滿意。
「還有我姨娘,既然做了您的妾室,生下了我,卻膽小怕事,什麼也不敢為我爭。整日坐在屋裡,對我說的話不是讓我多孝敬嫡母,就是讓我別惹您生氣,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看到沈憑提到趙姨娘時不屑一顧的態度,我怒火中燒:「大公子,趙姨娘已經去了!她為了你的清名,為了讓你有個不被人詬病的母親,在亂兵進府那日就已經自盡了。」
誰知,沈憑的神情毫不意外,反而冷淡得很。
「我當然知道。那個女人,這輩子唯一對得起我的,就是自己知趣地S了,沒成為我的累贅。」
「逆子!逆子!」
沈尚書老淚縱橫,身影佝偻了下去。
他轉過身,再不肯看沈憑一眼:「我為盡力讓永王殿下留你一條性命,也算全了父子緣分。你就用此后餘生去懺悔你的罪孽吧。」
「真感人啊。」
沈憑不可抑制地笑了出來:「我還要感謝您嗎?父親。」
「沒可能的。」他的面色一變,我心裡咯噔一聲,脫口而出:「制住他!」
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沈憑拔出頭上盤發的木簪,裡面那頭經過磨礪,變得尖利。
木簪在空中劃出一道曲線,重重扎進了沈憑的側頸,頓時血流如注。
「兒啊!」
沈尚書衝進地牢,沒來得及接住沈憑軟倒的身體,只看到他的眼睛漸漸變得黯淡。
「我不要你的好心。」
吃力地說完了這句話,沈憑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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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入主京城那天很熱鬧,街道兩旁都是圍觀的百姓,我坐著馬車上,緊跟著王爺的車駕。
正是百廢待興的時節,功臣們要論功行賞,前朝貴族官員們的宅子也還未清理,我們一行人也跟著住進了宮裡。
「真沒想到,我老熊這輩子還有住皇宮裡的一天!」
「真的,這輩子都值了。」
「啥值不值的,好日子還在后面呢。」
「欸,你說我要是跟王爺說想知道那個龍椅啥感覺,他能讓我試試嗎?」
兄弟們在后面竊竊私語,我越聽越好笑。
但行李安置好后,我還是讓李夷把原本青峰寨的兄弟們都叫了過來。
二十幾個人鬧哄哄的,我輕咳了一聲讓他們安靜下來。
「先生讓我們過來,是不是有什麼事兒要交代?」王虎看我面色嚴肅,忍不住問了出來。
大家一路走來,情誼早就如同家人一般。
青峰寨人淳樸,不懂什麼大道理,卻最重義氣。永王父子也向來沒什麼架子,所以青峰寨人對他們,也是親近有餘,畏懼不足。
但如今軍隊進了京城,大局已定,再過幾日王爺就要正式登基,一切與從前自然會有所不同。
我希望兄弟們未來一切安好,所以有些話必須叮囑他們。
「先生,啥叫君臣之禮啊?」李大熊撓了撓頭。
看著他的憨樣,我忍不住扶額:「就是,以后你再不能拍世子屁股,和王爺他們吃飯的時候要老老實實坐在位子上,不能去搶別人碗裡的菜。說話前要加敬稱,見王爺世子要先行禮……記住了嗎?」
「記住了……」下面響起稀稀拉拉的回應聲。
我氣不打一處來:「記住了嗎!」
這嗓子給他們嚇一激靈:「記住了,記住了。」
我無奈一笑:「記住就行,快回去休息吧。」
人散去,我還是忍不住有些擔憂。畢竟歷史上,狡兔S,走狗烹的案例實在是太多了。
「你別擔心了。」
李夷在我身后陡然出聲,嚇了我一跳。
「呃,你還沒走呢?」
他跳到我面前來:「你的想法呢,我也不是不明白。但沒影子的事,你想它也沒用。再說,你是不相信王爺和世子的人品?」
我搖搖頭:「我可沒這麼想。」
「那不就行了。咱們不會有僭越的想法,王爺世子又是重情重義的人,你就放千萬個心吧。」
「行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