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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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家裡誰來洗衣服,誰來做飯?」


 


我掰著手指同他們算:按照朝廷律例,女子十五才可出嫁,可我如今吃不飽穿不暖,保不齊等不到及笄我就早夭了。他們賺不到彩禮錢,賠個底朝天。


 


縱使能平安活到十五,我也還要在家吃上四年飯,還不如現在把我賣了再置辦兩畝地。


 


沒了兩張嘴,又有了進賬,想必他們很快就能攢齊天寶的老婆本。


 


爹娘心動了,歡天喜地地收了錢,讓人牙子把我們姐妹領走。


 


5


 


到了離開的時候,我娘當著左鄰右舍的面,掩面痛哭:「是舍不得的呀。雖然是兩個女娃,可我和他爹也是當心肝疼的。實在留不住,在家裡也是餓S,不如去富貴人家享福。」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我娘流淚,第一次還是天寶兩歲時發高熱,她整宿整宿陪在床邊,一邊求著諸天神佛,一邊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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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真情流露都給了兒子,逢場作戲給了我們這兩個女兒。


 


按照戲本上的路數,我這時候應該跪在地上砰砰磕頭,可我實在演不出來。


 


我一次也沒回頭看,這輩子我和他們的緣分,都由這三兩銀子了結了。


 


人牙子大娘姓方,她其實並不刻薄。


 


起碼在她家,我能吃飽飯。


 


她家院子裡還有十幾個小姑娘,每個人都穿著整整潔潔的麻衫,扎著辮子。雖然是睡大通鋪,但每兩個人就有一條被子,我們擠在一起,暖烘烘的。


 


方大娘說,都是些窮苦女孩,去富貴人家為奴為婢,還能留條命在,若是真被爹娘賣去了不幹淨的地方,那才真是活不下去了。


 


偶爾也有花樓的老鸨和龜公想來挑人,都被她幾句話應付了過去。


 


「做這種生意,S了也要下阿鼻地獄的!」方大娘如此說。


 


看出方大娘良心未泯,我那幾個月瘋狂討好她,又是捏肩,又是捶腿,一張嘴比抹了蜜還甜。


 


方大娘很受用:「你這般乖巧,大娘我倒也滿意,不如虧了這筆錢,把你留下來給我做個幹女兒養老送終吧。」


 


我觍著臉笑:「那我妹妹也留下嗎?我總是要和我妹妹一處的。」


 


方大娘眯著眼看我,又看看小草,沒說話。


 


又過了幾天,方大娘回來時身后跟了個人。


 


「乖女兒,這可是沈尚書府的王管事,跟他去,你們算是掉進糖罐子裡了。」


 


方大娘說讓我們姐妹不落得骨肉分離,也算是積善積德了。


 


我和小草在方大娘這兒養回了一點兒肉,白淨了不少,看起來也是兩個清秀的丫頭了。


 


王管事的小眼睛往我們身上一掃,滿意地點了點頭。


 


給方大娘這位「養母」磕了三個頭,我和小草就被帶進了沈尚書府。


 


尚書府高牆大院,雕梁畫棟,連過往的丫鬟小廝看起來都比以往鎮子上最富貴人家的小姐穿得還要氣派。


 


小草緊張地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過頭,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告訴她:「姐姐在,別怕。」


 


6


 


「李大哥,沈姑娘醒了!」


 


我睜開眼,只覺得渾身酸痛。


 


李夷從外面大步走進來,面色臭臭的:「你知不知道你都昏睡兩天了,再不醒,我就準備把你丟出去了。」


 


「但我現在不是還在這兒嗎?」


 


我笑了笑,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這一覺雖然漫長,但迷迷糊糊的,我也聽到李夷讓一旁叫小桃的姑娘幫忙給我喂水。


 


見我這樣的反應,李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側頭避開了我的眼神,半天只憋出了一句:「你好了的話就要開始幹活了,我們青峰寨可不養闲人。」


 


李夷推開木門就要出去,想了想,又丟下一句:「如果你身子還不舒服的話,也可以再歇一天。」


 


「噗。」我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土匪頭子,雖然長相粗獷,卻到底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午后,李夷帶我去專程收拾出來的學堂。


 


一樣是個茅草屋,裡面擺了十幾個木幾子,正前方中間置了塊石板,這就是唯一的教具。


 


寨子裡的孩子不多,十二個,后面還坐了一些樂呵呵的大人,都是主動來學認字的。


 


青峰寨在此地規模並不算小,除去原本的一百多個村民,還有不少因為荒年和亂世上山來投奔的流民,加起來,如今也有四百多寨民了。


 


看著一張張充滿期待的面孔,我在石板上劃下三個大字。


 


【人】【我】【天】。


 


「先知為人,再知自我。我希望,人字和這個我字可以成為你們最早記在心裡的文字。


 


「而后面這個天,」我指了指石板,「看起來是不是比我字要簡單多了?


 


「把它放在后面,是因為,它遠遠沒有人和我重要。


 


「縱使天命不顧我,人定勝天。」


 


村民紛紛點頭,我看著他們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唇角:「大家記住這第三個字了嗎?那今天的第一課,我希望能從大家的名字說起。」


 


我按照孩子和大人報出的名字,依次在石板上寫下這些對應的字。


 


「我叫趙燕兒,因為我出生的時候家裡剛好飛進來了一只燕子……」


 


「王虎,原來你的名字是這樣的。」


 


「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那我也算個文化人了啊!」


 


村民們都沉浸在與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見面的喜悅裡。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小女孩捏著衣角,磕磕巴巴地開口:「我……我沒有名字。」


 


女孩兩邊的孩子都爭相開口:「不對,她撒謊!她有名字,叫小丫!」


 


有知情的村民趕忙解釋:「先生,這孩子,是個苦命的。她娘懷著她的時候,家裡沒油水,她爹沒辦法,只能往后面的老林子裡去了。結果這一去,人就不見了。她娘一激動,難產了,人也沒活著下床。


 


「這個孩子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也沒個爹娘取名,大家就小丫小丫地叫著。」


 


小丫已經癟了小嘴,眼淚要掉不掉地掛在眼睫上。


 


我趕緊蹲下身子去哄:「別哭,別哭。那先生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懷裡的小丫頭沒出聲,我就當她同意了。


 


「你生在初春,詩中有雲,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逢春兩個字怎麼樣?加上你的姓,梁逢春?好不好?」


 


小丫頭不哭了。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喜歡這個名字。」


 


「那就好。」我忍不住在逢春頭上揉了揉。


 


一旁的孩子們都圍了過來。


 


「哇你的新名字好厲害!」


 


「一聽就是讀書人的名字。」


 


梁逢春抿著嘴笑。


 


孩子堆裡的李小熊卻悶悶不樂了起來:「我也想要新名字!」


 


他這一句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幾乎除了梁逢春的其他孩子都嚷嚷了起來:「我也要,我也要!」


 


在場的李小熊爹李大熊聽著聲音趕了過來,在李小熊屁股后面一拍:「給我老實點。」


 


我忍不住扶額苦笑。


 


「你們的名字都是長輩給你們的祝福,是割舍不掉的。這樣吧,等你們成年那天,先生給你們取一個字,好不好?」


 


孩子們這才滿意,乖巧地坐了回去。


 


我在心裡舒了一口氣:「好了,那大家回去再好好練習怎麼書寫自己的名字,同時,也可以熟悉熟悉其他人的名字是什麼樣的,也算是為之后的功課做一個預習了。那今天的課程就到這兒了。」


 


7


 


回房沒多久,李夷就一臉好笑地過來尋我。


 


「聽說今天小家伙們都吵著要讓你給他們改名?看來你還挺受他們歡迎的嘛。」


 


我揉了揉太陽穴:「別提了。」


 


但話又說回來,第一次做老師,我還是挺高興的。


 


「村民們的確很好學,我感覺照這個勢頭,應該不出三四個月,他們應該就能認得大部分常用字了。」


 


眼前的大高個眼神有些不自在:「那個……我其實也挺好奇自己的名字長啥樣的。」


 


他一臉扭捏的模樣讓我有些好笑,拉過他的手,就在他掌心寫上了【李夷】兩個字。


 


「就是這樣的,有些彎彎繞繞,和你這個人挺像的。」


 


我笑完,一抬頭,撞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愣愣地看著我,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抓著他的手腕。


 


我像是觸電般松開了手,李夷也像個螞蚱一樣跳開了兩米遠。


 


他雙手在胸前交握著搓了兩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只丟下一句:「我還有忙,先去事了!」


 


留下我站在屋子中間,滿頭黑線。


 


「我勒個純情大土匪。」我忍不住嘖了一聲,越想越無語,「搞得像我非禮他了似的。」


 


后面幾天,我都躲著李夷走,他也沒主動來找我,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黃昏,我上完課,正走在回屋的路上,突然聽到田間地裡傳來爭吵的聲音,忍不住朝著那方向走了過去。


 


田埂上已經圍了不少人,聽到消息的李夷也趕了過來。


 


他掃了一眼站在人群裡圍觀的我,才對著爭吵那兩人正色道:「怎麼了?」


 


其中一人迫不及待地開口:「寨子裡都快吃不起飯了,這趙老漢不老老實實種糧食,跑到這邊偷偷摸摸種了片甘蔗!」


 


趙老漢也不甘示弱:「種甘蔗怎麼了?我還不是想讓大家在苦日子裡吃口甜的?我哪兒錯了?」


 


甘蔗?


 


糖?


 


我回憶著我上輩子的記憶,腦子裡突然有了點主意。


 


「我可以用這些甘蔗嗎?」青峰寨的村民們都是一起耕作,一起分配糧食的,所以我朝著主事人李夷問出了這句話。


 


李夷皺了眉頭,有些好奇:「你要這個幹嗎?」


 


「我有可以讓大家多掙點銀子的辦法。」


 


有趙老漢幫忙,成熟的甘蔗很快被熬成了糖漿。


 


水分蒸發后,變成了黃黑色的糖塊。和這個時代的人吃的紅糖,有一些相似。


 


將糖塊放進漏鬥裡,淋上黃泥水,泥水吸附著糖塊流進下面的大缸,漏鬥裡只剩下了白色的糖霜。


 


如此反復多次后,一堆白如綿雲的糖就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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