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隨行的小廝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道:
「哎喲,二少爺,您還是趕緊回去養病吧,夫人知道你出來了,必然會怪罪的……」
「把二少爺送回去。」
霍檀對著小廝們吩咐著,又側頭看向我,輕聲道:
「菱娘,我們走吧。」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轉身與霍檀一起走進了宅院。
隨著身后大門的關上,霍遠被隔絕在外,眼神漸漸失去了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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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緊閉的大門,長嘆一口氣。
轉過頭,撞上了霍檀深邃的目光,我不由得耳根一熱。
「剛才……剛才多謝霍大人解圍,那些話都是權宜之計……」
然而,我話才說了一半,眼前高大的身影倏然俯下身,一個溫熱的觸感落在我的唇上。
雙唇相觸,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霍檀他居然……吻我?
我定定站在原地,無法動彈,若不是唇上輕柔婉轉的觸感,我還以為自己身處夢中。
一刻,兩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放開我,眼神沉靜而篤定。
「菱娘,你剛才已經承認了。」
我倉皇低頭,只覺得一顆心被攪得七上八下,無措地喃喃道:
「霍大人,我剛才是為了……」
「菱娘,喚我的名字。」
霍檀雙手還緊緊抓著我的胳膊,低啞的聲音傳入耳內。
我猛然抬頭,看到他無比坦誠的眼神,一瞬間呆愣住了。
他是認真的?
「這、這怎麼可以,我們明明不是……不可以……」
「什麼不可以?」
霍檀又靠近了幾寸,輕柔的呼吸打在我的臉上,讓我更加慌亂。
「為什麼不可以?你與霍家有婚約,我亦是霍家兒郎,憑什麼不可以?」
「我是霍家的長子,這婚約本就該是我的,哪有繞過兄長,先讓弟弟成婚的道理?」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怯怯地躲避著他熾熱的注視。
「如果你願意,我明日便上門提親。」
霍檀坦坦蕩蕩地哄勸著我,與以往冷淡疏離的樣子全然不同。
「可是……我不想再與霍家有任何牽扯。」
我猶豫著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風: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成……親了,我並不願回到霍府……」
「那便不回霍府。」
霍檀的話斬釘截鐵,沒有半點遲疑。
「我們分府別住即可。可以住在此處,或者你想去別的地方,我去置辦宅院。」
「如若你擔心霍家的人,你大可不必擔心,全交給我去解決,他們不敢多說什麼。」
「菱娘,我心悅於你,想娶你為妻,這一念,絕非一時興起。」
霍檀的每個字仿佛都帶著熾熱的情感,烙進了我的心底。
我頓時腦子嗡嗡的,只覺得口幹舌燥,心頭發麻。
他說他心悅於我。
他說他欲求娶我。
猶豫半晌后,我低聲喃喃道:
「怎麼會呢,我們從前明明並不熟悉……」
霍檀搖搖頭,娓娓道來關於我們的一切。
從小時候送荷包開始,到水榭中的窺視與凝望,到親眼看著我和霍遠定下婚約……
我愣愣地聽著他一字一句描述對我的思念與渴望,描述他是如何用盡全力隱藏自己的感情。
聽到最后,我才終於了然,為什麼上一世在我和霍遠成婚前,他就離開了京城。
對於他來說,親眼看著心愛之人與自己的弟弟朝夕相對,是一種殘忍。
於是,他寧願犧牲自己的仕途,也不願面對這種殘忍。
忽然,我的手被霍檀緊緊握住,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摩挲我的手心,帶著一股酥麻的暖意。
「菱娘,親都親過了,你需對我負責。」
堂堂京兆府尹霍大人,聖上欽點的狀元郎,如今卻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般無賴之言。
霍檀沒有別的奢求,只想把眼前的女人留在身邊。
哪怕需要自己伏低做小,甚至連哄帶騙。
什麼君子風度,什麼儒家禮教,都無所謂。
他什麼都可以不管。
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好像從上輩子開始就在等待這個機會了,所以他不願再錯過。
「菱娘,別怕我,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臉上,溫柔的笑意像春日暖陽般和煦。
我看著他,唇瓣微張,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只覺得心頭的那一抹遲疑,仿佛在他繾綣的目光中,漸漸融化了……
25
再次聽到霍遠的消息,是他因病錯過了秋闱。
據說,那個原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在一夜之間垮了下來,被霍家悄悄送到莊子上養病。
我靜靜聽著霍檀將這些事緩緩道來,未置一詞。
我想,或許這便是命數。
霍遠的餘生,恐怕都將浸泡在悔恨與苦痛之中。
可這些,早已與我無關。
后來,我才知道霍檀為何與霍家的人不親近,甚至連最基本的禮數往來都少得可憐。
霍老爺和王氏成婚沒多久,霍老爺便在一次酒醉后,強佔了家中的一個燒火丫鬟。
丫鬟一朝懷孕,草草被抬為通房。
可孩子降生之時,丫鬟便在生產時難產而亡。
至於她是不是真的難產而亡,還是人為所致,外人不得而知。
那個孩子最終活了下來,正是霍檀。
然而,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卻從未給霍家帶來片刻的喜悅。
無論是霍老爺,還是王氏,都不喜他的存在。
霍檀被遺棄在別院,只有一個年邁的乳母照料他。
若不是王氏身子虛弱,不宜有孕,恐怕霍檀早就被悄無聲息地除掉了。
然而,命運向來涼薄無情。
霍檀五歲那年,王氏終於誕下嫡子霍遠。
從那一刻起,霍家的關注與寵愛,便如潮水一般湧向霍遠。
而霍檀,這個被養在別院的棄兒,徹底成了霍家無人在意的影子。
霍檀的童年,亦是暗無天日的。
吃食用度的克扣,早已成了常態,可那些明裡暗裡的毒害,才是真正將他逼到絕境的元兇。
他曾喝下一碗下了毒的藥粥,熬過了一夜的抽搐與發熱。
他曾在寒冬臘月被丟入池塘裡,險些失足溺亡。
甚至有人在他的書冊裡塗了毒粉,企圖不動聲色地要了他的命。
霍檀活得小心翼翼,每一日,都如履薄冰。
后來,是一直在郊外養病的祖父出面,才將霍檀接回了正院,讓他入族學讀書。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被忽視的那個。
沒有人願意真正接納他,沒有人將他放在眼裡。
「我早就明白,想要好好活下去,只有一個辦法——變成一個有價值的人。」
霍檀垂眸,聲音低沉,卻透著堅韌的力量。
他從小便知道,若想擺脫霍家的冷漠和輕視,他只能變得更加強大。
於是,他日復一日地苦讀,從不敢有片刻懈怠。
他知道,只要他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便再也不會任人擺布、任人踐踏。
霍檀第一次參加鄉試,便拔得頭籌,成了解元。
那一刻,家族中那些曾對他冷眼相待的人,不得不正視這個棄兒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每次參加科考時,總有人在暗中設下種種阻礙。
他的吃食裡被下了藥,他的趕考路途被設伏……
可每一次,他都憑借自己的機智和毅力,將難關一一化解。
直到那年殿試,他金榜題名,成了當朝狀元郎。
有人來報喜的那日,整個霍家都為之震動。
這個被他們視作多餘之人的棄兒,如今站在了他們遙不可及的高處, 俯視著他們。
26
一年后, 浔陽。
春日的柳絮隨風輕揚,河岸兩旁的桃花開得正盛。
我和霍檀一同走在浔陽老街上, 街邊的小販熱情地吆喝著。
這是我們成親后的第一個春天,也是我第一次親自帶霍檀回到浔陽, 祭拜我的家人。
「這裡的桂花糖糕很特別,和京城的很不一樣。」
我指著街角一家小鋪子, 笑著說道:
「小時候母親總帶我來買, 我總會賴著不走, 非得多要一塊才肯回家。」
霍檀微微一笑, 眼中帶著柔和的光。
「那今日是不是也要多要一塊?」
我佯裝思索,笑得眉眼彎彎。
「多要幾塊吧, 給你也嘗嘗。」
走近小攤, 桂花糖糕剛出鍋, 散發著金黃的光澤,桂花的香氣令人食指大開。
我接過小販遞來的糖糕, 掰下一小塊, 遞到霍檀嘴邊。
「來,夫君,嘗嘗。」
霍檀低頭吃了一口,眼神溫柔地注視著我, 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果然,甜。」
「你不嫌膩就好。」
我笑了笑,心中湧上一股暖意。
我們一邊品嘗著桂花糖糕,一邊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往上。
山路上青草碧綠,野花點綴, 鳥雀不時從枝頭飛起,嘰嘰喳喳地叫著。
終於來到了家人的墓前,我點燃了一炷香,將糖糕擺在墓碑旁。
我靜靜地坐在墓前, 開始對霍檀講述自己小時候的趣事。
霍檀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偶爾會接上一句,目光柔和,不時輕笑出聲。
這段日子, 他總是溫和地守在我身旁, 不強求、不逼迫,只是默默地陪著我。
像一株堅韌的松樹,哪怕風雪再大, 也從未動搖。
我收回目光, 看向身旁的他,忽然開口問道:
「你曾后悔自己是霍家人嗎?」
他微微一怔, 旋即輕笑道:
「曾經也許,但現在不會了。」
「因為如果不是霍家,我或許永遠也不會遇見你。」
我的心微微顫動, 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湖面, 漾起一圈圈漣漪。
「菱娘。」
「嗯?」
霍檀輕輕握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我倍感安心。
「此生能與你相伴,足矣。」
他低聲道, 語氣溫柔得仿佛怕驚擾了眼前的春景。
我抬頭看著他,眼角微微彎起,笑得溫柔肆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