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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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老爺和王氏雖表面上和氣,但眼中總帶著疏離與防備。


 


他們始終覺得,我不過是個商戶之女,和他們這樣的官宦世家差了不止一層門第。


 


至於霍錦兒,更是從不掩飾對我的敵意,甚至還聯合其他官家小姐一起孤立我。


 


可偏偏,霍遠與眾不同。


 


還記得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后,我在竹林中散步,不料天色驟變,細雨綿綿而下。


 


我來不及躲雨,便匆匆跑向不遠處的水榭避雨。


 


誰知我一踏入水榭,就看到一個人影正站在廊下。


 


那便是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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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一襲青衫,長身玉立,神採奕奕。


 


平日裡他都在國子監讀書,難得回家一趟。


 


注意到我后,他轉過頭粲然一笑,頭發湿漉漉地貼在鬢角上,內斂中帶著一絲隨意。


 


「這水榭是我大哥的書房,從小我就喜歡來這裡偷偷看書。」


 


他一邊解釋,一邊衝我招招手。


 


「只是今天運氣不好,來的路上被雨淋了個透。」


 


彼時我剛到霍府不過三個月,對霍家所有人都有所防備,但霍遠的笑容還是讓我放松了警惕。


 


「你大哥?為何我入府后從未見過他?」


 


霍遠無奈地聳聳肩,解釋道:


 


「我大哥喜靜,整日埋頭處理公務,不愛與人打交道。」


 


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道:


 


「而且……他為人古怪,又有些陰晴不定,雖然深受聖上賞識,但是和家裡人處得都不好。」


 


我有些詫異霍遠竟然將如此隱秘的家事告知於我。


 


但少年人明亮的眸子和毫不避諱的真誠,讓我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那天,我們一起在水榭的檐廊下看雨。


 


雨水打在竹林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氤氲潮湿的環境下,少男少女之間曖昧滋生。


 


霍遠偷偷溜進水榭內,從書架上取來一本《山海經》,與我聊起了書中的奇聞異事。


 


我聽得入迷,沒想到他竟然博聞強記,知道這麼多典故和故事。


 


我們從《山海經》聊到詩詞,從朝堂時事聊到民間趣事,發現彼此之間有許多共同話題。


 


不知不覺間,雨漸漸停了,天色也暗了下來。


 


霍遠忽然靠近我,低聲說道:


 


「菱娘,我知道你與霍家有婚約……你不要嫁給我大哥,嫁給我如何?」


 


我抬起頭,看到他的眼神溫柔得如同春日的湖水。


 


那一刻,我心神震顫,仿佛看到了一片明朗的未來。


 


6


 


想到這裡,我輕輕笑了笑。


 


后來我才知道,霍遠娶我的原因,從來都不是因為我在他心中有多麼特別。


 


而是在許霜霜嫁作他人婦后,他自覺地娶誰都無甚區別罷了。


 


於是,他選擇了看起來最溫順無害、還能勉強與他聊得來的我。


 


僅此而已。


 


嘆了口氣,我卸下了頭上的朱釵,發絲傾瀉而下,可門外卻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菱娘。」


 


霍遠低沉而溫和的嗓音傳來,猶如珠玉落盤。


 


我轉過頭,只見他立在門外,身形挺拔,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錦盒。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地面上,顯得有些寂寥。


 


「我今日去接霜霜母子回來,路過玉翠齋,看到這一對耳墜,想著你戴著必定好看。」


 


我接過他遞來的錦盒,隨手放在桌上。


 


「有心了。」


 


霍遠像是沒聽出我語氣裡的冷意,反倒自顧自拉了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靜靜看著我梳頭。


 


良久,他才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


 


「菱娘,我知道你心裡不高興。但霜霜母子可憐,我只是想幫他們一把,不會影響咱們的日子。」


 


我微微抬頭,看見霍遠目光沉靜,眼中一片赤誠。


 


他從袖中掏出那張被我撕碎的婚書,那些紙片已經被他小心翼翼地粘在了一起。


 


「菱娘,在我心中,你會是我霍遠唯一的妻,此事無人可以更改。」


 


他的聲音低沉,仿佛在發誓,又似在請求。


 


「晚上我會派人準備好酒好菜,你來給我接風洗塵,好不好?」


 


我盯著他看了片刻,許久后才淡淡應了一聲:


 


「好啊。」


 


霍遠似是松了口氣,起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關上門,目光落在桌上的錦盒上,唇角的笑意帶著譏諷。


 


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會被幾句溫言軟語哄住的小姑娘了。


 


果然,直到月上中天,也不見霍遠的人影。


 


我自然沒有等他,只是自顧自地用了晚膳,沒有失望,反而心中了然。


 


霍遠不會來了。


 


上一世就是如此,他也曾低聲下氣地哄我,讓我安了心,而后轉身去了許霜霜母子的院落。


 


果然,不多時,丫鬟便匆匆來報:


 


「桑小姐,茂哥兒突發高熱,二少爺這會兒走不開,讓您先用膳。」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熄了燈,早早躺下休息。


 


上一世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情,我又怎麼會意外呢?


 


7


 


次日清晨,我帶著丫鬟穿過院子,清晨的露氣未散,耳邊卻已傳來僕人們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早上二少爺從那許小姐屋裡出來,衣衫不整,頭發也亂得很……」


 


「哎呀,別亂說!二少爺可是正經人,他是擔心茂哥兒的病。」


 


「你真以為許小姐只是他同窗的妻子?府裡的老人誰不知道,三年前,二少爺在許小姐成婚那日喝得酩酊大醉……」


 


「噓,小聲點兒,被桑小姐聽見就不好了。」


 


我神色淡然地邁步而過,仿佛沒聽見這些話。


 


見我走近,眾人瞬間噤聲,低頭裝模作樣地掃地、澆花,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等我快要走到后門的時候,突然被人喚住:


 


「菱娘,昨晚茂哥兒病了,我……不是故意爽約的。」


 


回過頭,我便看到了眼下泛著烏青的霍遠。


 


我點點頭,隨口道:


 


「哦,那辛苦你了。」


 


霍遠似是愣了一下,眉間擰起,仿佛不確定我的態度。


 


「菱娘,你……生氣了?」


 


我抿了抿唇,笑意淺淡。


 


「我為何要生氣?你守著茂哥兒,難道不是情理之中?畢竟,那是你同窗的唯一血脈。」


 


霍遠聞言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和不安,像是想再解釋什麼。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二少爺,不好了!許小姐照顧茂哥兒太累,突然暈厥了過去!」


 


那下人的話音還未落,霍遠的臉色便驟然一變。


 


他來不及多說,急急忙忙轉身奔去,腳步凌亂而急切。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中毫無波瀾。


 


許霜霜身體不適,他自然要第一時間去守著。


 


就如同我上一世難產時一樣。


 


他丟下我,帶著大夫奔去了許霜霜的院子。


 


還記得那時滿屋子的血腥味,我一遍又一遍哭喊著霍遠的名字,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可丫鬟們裝聾作啞,僕婦們神情訕訕,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的命,在他眼中,也不過如此吧。


 


我扯了扯嘴角,轉身推開后門離去。


 


8


 


我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最終停在一處雅致的鋪子前。


 


根據記憶,這間鋪子原本是一家頗有名氣的制衣店,如今因東家手頭緊,急於出售。


 


上一世,我將一身絕佳的繡技埋沒在后院裡,只為霍家人精心制衣。


 


還記得霍錦兒曾穿著我親手繡的百蝶穿花裙,在王府的花宴上一舞驚豔四座。


 


那些名門閨秀驚嘆不已,甚至有人特意登門討要繡樣。


 


但霍錦兒卻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家中繡娘所制,不足掛齒。」


 


如今想想,我真是愚蠢至極。


 


我深吸一口氣,走入鋪子內,衝著迎面而來的東家微微施禮。


 


不多時,鋪子的事情就談好了。


 


我籤下契書,交付定金。


 


餘下一切的交接,約在三日后進行。


 


我內心欣喜不已,攥緊了袖中的契書,走出鋪子。


 


這將會是我脫離霍家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我轉身走出鋪子的一瞬間,便看見了人群之中的霍遠。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肩上馱著茂哥兒,笑意溫柔,手中舉著一串糖葫蘆逗孩子。


 


茂哥兒騎在他肩頭,小手興奮地拍打著他的發頂,兩人如同父子般,笑得一派和樂。


 


而許霜霜則笑容和煦地跟在霍遠身旁,正舉著帕子輕輕替霍遠擦去額頭的汗水。


 


我腳步一頓,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裡只覺得諷刺。


 


下一瞬,許霜霜突然側頭看來,與我目光相觸。


 


那目光清澈明朗,沒有挑釁,也沒有炫耀。


 


她只是微微一笑,朝我輕輕頷首。


 


仿佛他們三人在一起,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差點忘了許霜霜是怎樣一個人了。


 


她與我這樣的商賈之女不同,從小接受的就是大家閨秀的教導。


 


許霜霜柳眉杏眼,說話時聲音輕柔,帶著細細的顫音,總是讓人不自覺地想要憐惜。


 


她從不和人爭搶,遇事只會柔柔一笑,垂眸嘆一句「無妨」。


 


即使明知自己受了委屈,她也只會默默擦眼淚,從不當眾聲張。


 


這樣的「隱忍」和「善解人意」,讓她在霍家人心裡,幾乎成為了無可挑剔的存在。


 


她從不提要求,卻讓霍遠愈發心疼她。


 


我印象最深的,便是她時常在我面前露出的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笑仿佛時刻在提醒我,她從不需要明搶,因為她所得到的一切,皆是霍家人心甘情願贈與的。


 


我收回思緒,別開目光,不再看那三人。


 


這一世,我不想再卷入這場荒唐的三角關系中。


 


忽然,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傳來,一隊騎馬的護衛急匆匆地從街口疾馳而來。


 


「讓開!快讓開!京兆尹查案——」


 


透過人群,我看到霍遠立刻伸手,將許霜霜護在身后。


 


我剛想退到一旁,誰知那馬兒突然受驚,嘶鳴一聲,直直朝我這邊狂衝而來。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匹馬衝向我,腳下不由一軟,整個人就要癱倒在地。


 


這時,霍遠才注意到了我。


 


「菱娘——」


 


伴隨著霍遠驚懼的叫聲,那馬兒的蹄子似乎在下一瞬就要踩到我。


 


就在這時,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將我一把拉開。


 


9


 


馬蹄在我鼻尖擦過后,穩穩落到了地上。


 


我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半晌后才注意到了緊緊拽著我胳膊的手。


 


回過頭,一張清冷絕塵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


 


在塵土飛揚中,面前的人仿佛是九天之上謫落的神祇,冷然俯瞰眾生。


 


記憶中的那抹身影漸漸清晰,我終於認出了眼前的男子。


 


正是霍家的長子,霍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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