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是他去世同窗的遺孀和血脈。
我笑著拿出婚書,當場撕碎。
上一世,我作為霍遠的妻子,放任他照顧那對母子,換來的卻是無盡冷落。
就連我難產去世那日,他也徹夜守在他們身邊,對我不聞不問。
這一世,我只想獨善其身,擺脫既定的宿命。
可當我離開時,霍遠那位高權重的清冷兄長卻將我逼到牆角,目光晦暗不明:
「菱娘是否忘了,當初與你有婚約的,是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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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是霍家的兒郎。」
1
當離家三日的霍遠正風塵僕僕地踏入了霍府大門時,我的心猛然揪緊。
探身望去,果不其然,他身后跟著面容憔悴的許霜霜母子。
我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抖,清茶漾出一圈圈漣漪。
霍遠一手提著包袱,一手還貼心地護在許霜霜身后,越發襯得她弱不禁風。
霍夫人王氏一抬眼便看見了許霜霜,頓時「哎呦」一聲,激動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霜霜?真的是霜霜?」
她聲音哽咽著,快步迎上前,握住許霜霜的手,目光裡盡是心疼。
「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沒出閣呢!沒想到……如今連兒子都有了。」
許霜霜紅著眼,哽咽著喚了聲「伯母」,淚水簌簌而下,滴在交握的手背上。
霍遠站在一旁,將一個約摸三四歲的男孩輕輕往前一推。
「母親,這是霜霜的兒子,茂哥兒。」
王氏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湧了出來,撫著茂哥兒的小腦袋,臉上滿是慈愛憐惜。
「霜霜,真是苦了你了!這麼年輕便守了寡,今后如何是好啊……」
話音未落,霍遠立刻正色接過話頭:
「母親,你也知道,霜霜與自家嫂子不睦,若是住回去,必然受磋磨。」
「如今她與茂哥兒相依為命,我與她亡夫又是同窗,我們自然應當照顧他們母子。」
他的語氣坦然,話語中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意味,仿佛收留許霜霜母子,天經地義。
王氏抹了把淚,略帶遲疑地瞥了我一眼,有些躊躇不定。
直到這時,霍遠的視線才終於落到我身上,仿佛是才發現我還在場。
他神色溫和,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
「霜霜與茂哥兒要來家裡暫住,菱娘,你不會不答應吧?」
自打他進門后,面對我的第一句話不是寒暄問候,而是理所當然地一句詢問。
茶水微涼,我垂眸輕抿一口,掩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再抬眼時,我的眉目淡然如水,唇角微微一彎。
「我自然是沒理由反對的。」
話音落下,屋內的眾人都舒了一口氣。
霍遠眉頭舒展,王氏的臉上更是笑意盈盈,握著許霜霜的手噓寒問暖。
茂哥兒怯生生地喚了聲「奶奶」,立刻被王氏一把攬入懷中。
幾人笑著、哭著,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而我呢?
就像一件被遺忘的擺設,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上演著這一出久別重逢的好戲。
可明明,與霍遠有婚約的人,是我。
2
我和霍遠的婚約,自我們出生前便已定下。
我祖父曾是浔陽最大的秀坊掌事,多年前,他在江邊撿到一個身患惡疾、正打算投江的窮秀才。
那窮秀才,便是霍遠的祖父。
我祖父惜才如命,不忍見那人滿腹經綸卻無處施展,便出錢資助他進京趕考。
后來,那窮秀才果然取得功名,入朝為官,霍家也因此平步青雲。
兩家情誼深厚,有意結親,但子女皆已婚配,婚約便延續到了孫輩身上。
也就是我和霍遠。
本該是一段錦繡良緣,怎知命運翻雲覆雨,世事無常。
祖父去世后,我父親接替繡坊,卻忽然被卷入貪腐漩渦,冤屈難辯,散盡家財也沒能脫身。
親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撒手人寰,偌大的宅院只剩下我一個孤女。
於是,我帶著婚書,敲響了霍府的門。
霍家自然收留了我,並答應在三年孝期后,讓我與霍遠完婚。
可誰知,三年后,霍遠帶回了許霜霜母子。
還記得上一世當我提出質疑的時候,霍遠曾目光坦然地看著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霜霜是我昔日同窗的遺孀,茂哥兒更是他留下的唯一血脈。
「如果你要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就必須善待他們母子。」
我沉默許久,終究點頭應下。
於是,許霜霜母子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霍府。
起初,我以為不過是舉手之勞,念在霍遠的同窗之誼上,我也對許霜霜母子多有照拂。
可很快,我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霍遠對許霜霜的在意,早已超出了舊友之情。
他為茂哥兒的啟蒙之事親自操心,為許霜霜的一聲輕咳奔走求醫。
他說是憐惜,卻分明是情深至骨。
直到一次醉酒后,他才無意間透露,自己和許霜霜原就是青梅竹馬。
年少時,他與同窗同時傾心於她,但許霜霜並沒有選擇霍遠。
於是,他將那份情意深埋心底,甘願退到她的身后,默默守護。
后來,霍遠履行婚約迎我過門,與我夫妻恩愛,相敬如賓。
可他的心,從未完全屬於我。
他會在茂哥兒病重時徹夜守護,會在許霜霜思念亡夫時,將她輕擁入懷。
卻在我臨盆生產那一天,被許霜霜以「頭痛難忍」為由喚走。
最終,我難產而亡,母子皆歿。
彌留之際,我隱約聽見許霜霜的啜泣聲,聲音中滿是愧疚與不安:
「怎麼辦……都怪我生病,把府上的大夫叫走了,菱娘才……」
然而,她話未說完,便被霍遠打斷:
「霜霜,別這麼說。這是菱娘命不好,與旁人無關。」
那一刻,我的心如墜冰窟。
我愛他至深,他卻將我的S歸為命數。
再一睜眼,我便回到了這一日——
霍遠帶著許霜霜母子,邁進霍府大門的這一日。
3
當霍家眾人還在抱頭痛哭的時候,霍家三小姐霍錦兒提著裙子,急匆匆趕了過來。
「霜霜姐——」
這位向來對我冷眼豎眉的三小姐,在許霜霜面前卻露出了小女兒家的歡喜神態。
「霜霜姐,你好幾年沒來府上小住了,我和哥哥都可想你了。」
許霜霜微笑著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眼裡盈滿寵溺。
「我這不是來了嘛,以后都和你在一塊兒,好不好?」
霍錦兒挽著許霜霜的胳膊,笑靨如花,重重點頭。
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轉向我,臉上的柔情頓時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
「桑菱,你如今住的蓬萊居是霜霜姐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想必她還是習慣住在那裡。」
「不如你搬去梨香院住吧,那邊清淨些,也好給霜霜姐姐一個方便。」
聽到這話,我手中茶杯微頓,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既然梨香院清淨,不如就讓許小姐去住吧。」
霍錦兒不耐煩地揚了揚下巴,繼續道:
「你算什麼,也配在這裡挑三揀四?我讓你搬,你就得搬。」
此話一出,王氏立刻咳嗽了一聲,象徵性地說了句「胡鬧」,卻並未進一步阻止。
至於霍遠,也只是皺了皺眉頭,卻還是一臉無奈地看著我。
「菱娘,錦兒說話不過腦子,你別放在心上。」
「但霜霜母子如今孤苦無依,讓他們住到熟悉的院子裡也是理所應當。我會讓人將梨香院好好打掃,好讓你住進去。」
我尚未開口反駁,霍錦兒已急不可耐地再度插話:
「霜霜姐的外祖母是我祖母的手帕交,從小就常來府上住,這情分是你能比的嗎?」
我笑著看著她,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若論情分,霍家欠我桑家的情分,難道已經還清了?」
我的話音未落,霍遠眉頭微皺,輕聲勸道:
「菱娘,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何必再提?」
「錦兒不是有意冒犯,只是霜霜母子如今無處可去,你退一步又能如何?」
退一步又能如何?
上一世,我退了一步又一步,最終退到連命都賠了進去。
我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鋒:
「霍遠,你怕是忘了,當年若不是我祖父,你家哪裡來的今天?」
「你們霍家祖上落魄時,是我祖父為你家老爺子診治頑疾,送他盤纏進京趕考。」
「如今,我桑家沒落,你們霍家便是這樣對待恩人的?」
4
話音落地,屋裡頓時靜得可怕。
霍錦兒的臉色一下變了,厲聲呵斥道:
「桑菱!你瘋了?霍家不是給了你婚約嗎?」
「你一個商戶女能嫁入官宦人家,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居然還不知足?」
看著眼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眾人,我差點笑出聲來。
我知道,霍家人最忌諱的,便是當年他們的落魄之事。
畢竟,霍老太爺當年身染重疾后,是一路乞討到的浔陽。
在這期間,他甚至還差點被人騙入南風館做工。
對於一個讀書世家來說,這簡直就是恥辱。
上一世,我為了討好他們,從不敢多言當年之事,生怕惹人厭煩。
可這一世,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這就急得跳腳了?」
我重重把茶杯拍到桌上,直視霍錦兒的眼,一字一句道:
「既然如此,婚約作廢,你們霍家當年欠我桑家的恩情,就用金錢來償還吧。」
「就是不知道霍家老太爺的一條命值多少錢呢?一萬兩?五萬兩?」
此言一出,霍錦兒的臉徹底僵住。
王氏的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麼,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能吐出。
霍遠的臉色也驟然變了,難掩驚詫與不解。
「菱娘,你是最溫柔和順的,為何如今變得如此不講理?」
我靜靜看著他,輕聲反問:
「是啊,我以前是最溫柔和順的。」
所以我才在上一世,將所有的不滿和委屈都憋在心裡,一點點蠶食自己的心神,直到鬱鬱而終。
我從袖中掏出婚書,三兩下便撕碎了。
「我們的婚約,就此作罷。」
「我也會盡快搬出霍府的,只是在我走之前,別忘了準備好五萬兩銀子。」
我目光一凜,掃過霍家眾人一張張變了顏色的臉,唇角微勾,笑意卻未達眼底。
「否則,我就讓天下人知道你們霍家知恩不報的嘴臉。」
說罷,我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向蓬萊居。
5
傍晚的蓬萊居靜謐而空曠,窗外的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坐在妝臺前,目光落在銅鏡中自己的臉上,還是如此年輕稚嫩的模樣。
還記得三年前剛到霍府時,霍家人對我並不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