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知何時來的，倚著門框，手裡拿著兩卷玉簡。
「你有線索？」
他走進來，將玉簡放在我桌上
「巧了，符峰近日整理一批受損古籍，其中有一卷《血脈篡錄禁術殘篇》，裡面記載的手法，與這兩家族譜的篡改痕跡有七分相似。」他頓了頓，眼神幽深，「更巧的是，這卷禁術，三年前曾在藏書閣被借閱過，借閱人……是御獸宗的玄真長老。」
玄真長老。怎麼是他。
我抬眼看向景濯。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坦蕩，卻又仿佛深不見底。
他不再是最初那個只會臉紅跟在我身后的小師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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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成長，在布局，在以一種不容忽視的方式，介入我的世界，甚至。
試圖為我分憂，為我開路。
「你為什麼查這個？」我問。
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銳氣，又藏著幾分深意。
「因為師姐在查。而凡是師姐想做的事，我都想幫一把。」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況且，揪出幕后黑手，維護修仙界秩序。
「不正是我們該做的嗎？
「總不能事事都等那些『大人物』慢吞吞地決斷吧？」
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了心意，又立於大義。
我忽然覺得，有這樣一位聰明果決的盟友
或者說，追求者，似乎並不是件壞事。
「做得好。」我點頭，「繼續留意玄真的一切動向，但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他應得幹脆，轉身離去時，腳步都透著一股輕快。
我目送他背影消失，搖了搖頭，提筆在日報角落添上一則短訊：
「據匿名道友提供線索，近期道侶結契前請務必多方核實族譜，謹防有人利用禁術篡改血脈記錄，制造倫理陷阱。」
剛落下筆，靈訊水晶亮起，是合歡宗花千湄：「清念師侄，你那醫修文章寫得妙啊！
「不過誅仙臺那邊，熱鬧得有點過頭了，我宗弟子想做『圍觀者心態調研』都擠不進去，你說怪不怪？」
我心中一凜：「花宗主覺得哪裡怪？」
「人太多，情緒太亢奮，就像……有什麼東西在無形中煽動，放大那些看客的獵奇心。」花千湄的聲音難得嚴肅。
「這不像自然現象，倒像某種陣法或秘術的效果。
「你們逍遙宗不是最擅長陣法嗎？去查查唄，說不定能逮條大魚。」
結束通話，我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誅仙臺，陣法，煽動情緒，玄真，禁術，三年之期……碎片正在拼湊。
而這一次，我不再是獨自一人。
9
深夜的誅仙臺，燈火如晝，喧囂如市。
我隱在人群中，靈眼全開，仔細掃描著每一寸土地。
果然，在基礎防護陣法之下，層層疊疊覆蓋著至少三種以上的隱蔽陣紋：
一種放大悲情氛圍。
一種刺激圍觀者興奮情緒。
還有一種最為陰毒——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無聲息地汲取著現場彌漫的悲傷、絕望、獵奇、麻木等種種負面情緒。
能量流向極其隱秘，若非我事先有備，刻意追蹤，根本難以察覺。
它們如涓涓細流，匯向誅仙臺后方某處。
「師姐，東北方崖壁，幻陣有拼接痕跡，新舊程度不同。」景濯的傳音恰到好處地在我耳邊響起。
他不知何時也來了，且比我先發現了異常。
我依言望去，靈眼聚焦，果然看到那渾然天成的古藤幻象下，有著細微的能量斷層。
這不是一次性布下的幻陣，而是后期嫁接上去的。
「我潛入看看，你在外接應。」我傳音道。
「一起。」他的聲音不容置疑，
「裡面情況不明，兩人有個照應。況且，我對破解復合幻陣頗有心得。」
片刻后，我們並肩站在那隱蔽的洞口前。
景濯手指翻飛，數十道銀色符箓如蝶般飛出，精準嵌入幻陣的幾個關鍵節點。
只聽輕微「咔嚓」聲，幻陣如冰面般裂開一道縫隙，卻未驚動內部。
「走。」他率先側身而入，動作利落，哪還有半分從前溫吞的模樣。
通道深邃，壁畫猙獰。
當看到那幅「鑄劍圖」時，我和林清對視一眼，俱是心中一沉。
滅世之兵，情煞魔劍……好大的手筆！
深入洞窟，目睹那汲取了海量情緒能量、即將成形的透明魔劍時，饒是早有心理準備，我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
「很壯觀，不是嗎？」玄真的聲音響起，帶著扭曲的滿足。
面對他的瘋狂自白，我只是握緊了劍。
原來，靈獸減少、合歡宗考核異常、師徒戀流行、醫鬧頻發、族譜篡改……這一切的背后，都有這只手在推動。
他以整個修仙界的「病態」為熔爐，以眾生情緒為燃料，要鑄造一柄足以斬裂天道的兇兵！
「師叔，你為了一己執念，將眾生置於炭火之上，這與魔何異？」我劍指玄真。
「執念？是清醒！」玄真獰笑，催動魔陣，黑霧翻湧。
「等你們也體會過至親至愛因這腐朽規則而崩潰，就會明白我的苦心！
「今日，你們便成為魔劍最后的祭品吧！」
黑霧裹挾著無數負面情緒衝擊而來，魔劍嗡鳴，直接影響道心。
孤獨、疲憊、不被理解的苦澀……那些被我深埋的情緒竟被勾起。
我咬牙堅守清明，斬魔劍光華大作，卻如陷泥沼。
這魔陣對心神的侵蝕力太強，玄真借陣法之力，修為暴漲，我與景濯漸落下風。
就在此時，景濯忽然退后一步，雙手結印，周身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平時的溫和內斂，而是一種銳利如出鞘名劍般的鋒芒。
「玄真師叔，」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冰冷，「你可知，為何你精心策劃三年，魔族大能卻始終未曾真正現身助你？反而只派了些不成器的卒子配合？」
玄真動作微滯。
景濯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
「因為在他們眼中，你不過是個好用的棋子，用來攪亂修仙界，吸引注意。
「真正的『滅世之兵』，或許根本不止這一處，你這把劍，就算煉成了，也未必能到你主子手中。」
「胡言亂語！」玄真怒喝，攻勢卻亂了一分。
「是不是胡言，師叔心中應有數。」景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
「魔族內部傾軋，比修仙界更甚。
「你這枚棋子，知道得太多，又脫離了掌控，你以為，他們還會留你到劍成之日嗎？」
他在攻心！我立刻意識到。
玄真本就因偏執而心智不穩，景濯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可能深埋的疑慮。
「你……你怎知……」玄真眼神閃爍。
「我如何得知不重要。」景濯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古樸的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著古老的夔紋，「重要的是，師叔可知這是何物？」
玄真瞳孔驟縮：「鎮……鎮魔令？！怎麼會在你手中？！」
那令牌似乎對魔氣有極強的壓制作用，周圍黑霧都淡薄了些。
「家傳舊物罷了。」景濯輕描淡寫，卻將令牌向我這邊稍稍一遞，一道溫潤清光籠罩而來，瞬間驅散了我周身負面情緒的侵蝕。
「師姐，魔陣核心在劍柄下方三寸，那裡能量流轉有細微遲滯，應是玄真預留的控制后門——他果然不放心完全交給魔族。」
我心神大振，瞬間捕捉到那處破綻。
玄真則因景濯接連不斷的話語和突然出現的鎮魔令而心神失守。
就是現在！
斬魔劍化作一道驚天長虹，直刺魔陣核心！
景濯同時拋出所有剩餘符箓，化為鎖鏈捆向玄真，鎮魔令清光大盛，壓制魔劍嗡鳴。
轟——！
巨響聲中，魔陣龜裂，魔劍發出悽厲哀鳴，劍身出現無數裂紋。
玄真被反噬重創，吐血倒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景濯：「你……你到底……」
景濯收起令牌，走到我身邊，目光卻依舊看著玄真
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內容卻銳利如刀：
「我不過是逍遙宗符峰一個普通弟子，僥幸讀過些雜書，有些家傳小物件罷了。
「倒是師叔，為虎作伥，背棄宗門，今日下場，實屬咎由自取。」
洞窟開始坍塌。
我最后看了一眼破碎的魔劍和奄奄一息的玄真，與景濯迅速退出。
「鎮魔令？」離開險地，我看向他。
「仿品。」他坦然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真的那枚早遺失了。這枚是我根據古籍記載做的，用料講究些，刻了真品的符文，唬人效果不錯。」他頓了頓，看向我，
「師姐不會怪我兵行險著吧？」
我搖搖頭：「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你做得很好。」
若非他關鍵時刻的謀算與助攻，今日勝負難料。
「那便好。」他笑起來，如釋重負。
「其實，我知道師姐肯定有底牌，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擋在前面。」他望向前方漸亮的天空，輕聲說。
「以后，師姐想查什麼，想做什麼，我都想陪著，護著。那些老家伙們不出來，是他們的事。這修仙界的清明與熱鬧，我想和師姐一起守著。」
這話說得坦蕩又直接，沒有了最初的羞澀試探，只有清晰的決心和陪伴的承諾。
我沒有接話，只是御劍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與他並肩而行。
晨光灑在我們身上，將身影拉得很長。
10
玄真之事震動了修仙界高層。那些原本還在閉關或觀望的大能們，終於紛紛「驚動」了。
掌門大殿內，各位長老面色凝重。
「玄真竟墮入魔道，真是宗門不幸！」
「魔族亡我之心不S啊！」
「多虧清念師侄和景濯師侄機智勇毅，挫敗陰謀！」
「當務之急，是徹查各宗，肅清內奸！」
我垂眸聽著，心中了然。
危機未顯時，他們穩坐高臺；危機爆發后，他們雷霆震怒；危機解除后，他們論功行賞、總結教訓。
這套流程，千百年來未曾變過。
而我和景濯這類人，便是這套流程中，最重要的「發現問題」與「解決問題」的環節。
「清念，」掌門喚我，「此次你立下大功，宗門定有重賞。此外，誅仙臺陣法需徹底重建，此事……」
「弟子願協同陣峰長老辦理。」我主動應下。
重建過程，正是徹底排查隱患的最佳時機。
「甚好。」掌門滿意點頭，又看向景濯
「景濯師侄膽識過人，智勇雙全，符峰傳承有望啊。」
景濯躬身，謙遜得體：「弟子只是略盡本分，全靠師姐運籌帷幄。」
退出大殿，陽光正好。
景濯與我並肩走在石階上。
「師姐接下來要忙重建誅仙臺陣法，怕是又要廢寢忘食了。」他狀似無意地說。
「分內之事。」
「那我每日給師姐送膳吧，藥膳。
「我娘親傳的方子，滋補提神最是有效。」他側頭看我，眼神明亮，「師姐總說要以身作則，若是累倒了，如何帶領師弟師妹們？如何主持《修仙日報》大局？」
理由充分，態度自然，甚至搬出了「大局」。
我看著他眼底那抹不容拒絕的篤定，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人，細致入微地安排好一切，似乎……也不錯。
「隨你。」我移開目光，腳步未停。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清朗悅耳：「那就說定了。」
三日后, 誅仙臺暫時封閉重建。
《修仙日報》頭版頭條刊發了此次事件的詳細報道（隱去了鎮魔令仿品等細節）, 並鄭重表彰了逍遙宗弟子許清念、景濯的英勇行為。
修仙界一片哗然, 后怕不已。
各宗自查力度空前, 還真揪出了幾個潛伏不深的魔族暗樁。
而我的編輯部，依舊忙碌。
「師姐！藥宗來信，醫修防身課程第一批學員結業, 希望我們去做個專訪！」
「師姐！天機閣新版『血脈譜牒查詢系統』上線, 請求刊載使用指南！」
「師姐！東海坊市來報, 有新晉修士撿到『受傷的龍族幼崽』，疑似新型騙局！」
「師姐！合歡宗花宗主投稿, 《論健康師徒關系對修為進境的積極影響——基於三千例實證研究》」
我坐在堆滿玉簡和稿紙的桌案后, 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的雪頂靈茶, 茶香氤氲中，提筆審閱。
窗外，景濯正將一份新制的點心交給值守弟子, 低聲囑咐著什麼。
陽光落在他含笑的側臉上, 自信又從容。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朝我舉了舉手中的食盒, 口型說道：「稍等，馬上好。」
我收回視線，筆下不停, 在最新一期的《修仙日報》刊首語處寫道：
「修仙界⽇新月異，趣事、奇事、麻煩事層出不窮。
「有前輩高⼈坐鎮九霄, 靜觀⻛雲；亦有我輩中⼈奔⾛四方，記錄真實。
「未必事事皆需驚天動地，但求每日皆有所為, 有所護，有所得。」
「本期重點提要：醫修防⾝術成果展；族譜查詢避坑指南；年關將⾄，妖修安全提醒再升級；以及, 修仙界⾸屆『健康道侶模範評選』活動預告。」
放下筆, 我舒展了⼀下肩頸。
桌角, 那碟桂花酥散發著甜香。
前路或許仍有風波, 魔族陰謀或許並未根絕，那些高高在上的⼤能們或許依舊習慣性「后知后覺」。
但沒關系。
誅仙臺的重建有條不紊。
《修仙日報》的日刊從不延誤。
該警示的警⽰, 該表揚的表揚, 該揭露的也絕不手軟。
而身邊, 多了一位心思缜密、膽大⼼細、廚藝似乎還很不錯的盟友（或者說，追求者）。
他不再隱藏他的心意與能力, 而是明確地、堅定地, 要在這條路上與我同⾏。
這感覺，不壞。
「師姐，趁熱吃。」林清的聲⾳在門口響起，帶著笑意。
「吃完再忙。修仙界的奇聞趣事，永遠也登不完, 不差這⼀時半刻。」
我抬頭, 迎上他灼灼的目光，終於也淺淺笑了笑。
「好。」
窗外，雲卷雲舒, 又是一個熱鬧非凡的修仙⽇常。
而《修仙日報》的故事，和我與他的故事，都才剛剛翻開新的篇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