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行下的親信,早已知她女身,自然不會在意。
這些嫡嫡道道,把男尊女卑刻在骨子裡的逆臣眼裡,那簡直是野生的皇位在招手!
在他們看來,剛出生的公主,自然是不夠格為儲的。若是自家男兒入主為後,助陛下誕下龍子,那便是嫡正的長孫當了太子。
皇帝誠邀謀權篡位,誰能不心動?
殿裡爭相上奏,紛紛推舉自家兒孫。
甚有年紀稍輕的朝臣自薦枕席,被李行下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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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S寂的長平侯府裡,父親幹坐於庭院。
他什麼也沒有了,權勢,侯位,外孫稱帝的美夢,都一起破碎了。
他懷有最後一絲奢念,看著我平坦的腹部,喃喃道:「願兒,你產後體弱,怎的不好好休養?」
我嗤笑。
「父親,陛下自可孕育公主,我何必行越俎代庖之事?」
他眼裡最後的光亮熄滅了,反反復復嘀咕著那一句話。
「願兒,我想你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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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廣開選秀,所有適齡男兒都可參加。
各家把兒孫打扮得花枝招展,擠破了腦袋也想往宮裡送。
來我府上打聽李行下喜好的權貴踏破門楣,求賢若渴。
我再三提及,陛下不好百合,隻喜男風,不然怎麼會自己生了個公主,怎麼會一恢復女身就打發我出宮了。
可那些人不信。
宋妗嘴角向上彎起,揶揄笑我:「長姐,來你府上的文臣武將,可比我那多得多。」
我捶她一拳,「宋相,謹記官家風範,少與我這闲散侯爺鬼混。」
我不愛攪廟堂風雲,也沒找李行下要什麼官職,求了些虛名和錢財,已然了願。
宋妗淺抿一口,凝思問我:
「長姐,你謀劃多年,求什麼呢?」
「若你安居於父親膝下,以他對你的寵愛,當是擇一良婿入贅,你為侯府少夫人。這侯府,還是你的。」
宋妗想問,我轉了一大圈,送她當宰相,送李行下當皇帝,自己隻要了個無權的侯位。
我反問她:「宋妗,女子的至高位為何處?」
以往,應是帝王之妻,母儀天下。
如今,則是封侯拜相,稱帝為王。
新政之下,女子不受律法之束,可為想成之事。
雖然,看不見的禮法仍禁錮著她們。
但李行下,宋妗,和我,都在說,有一種可能,她們可以不必畢生所學都用於相夫教子,依附他人。
她們可以行高山,踏千水,因為,有人已經這樣做了。
像我娘親那樣,家世顯赫卻惟有一獨女的人家,也不必非得把女兒託付給一男子,女子自可撐起家族。
也便不會引狼入室,弄什麼吃其絕戶,三代還宗的骯髒把戲。
「如今這樣,即我所求。」
今後的,女子們自會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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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逃了。
破院鎖晃蕩,人去樓成空。
肖暗衛說,劫走我爹的人不多,個個身手矯健,他們一時大意,讓人得逞了。
讓我猜猜,此前多次失意,甚至遭受凌辱之時,父親都沒有動用的手段,此刻用出,是想做何事呢?
我將自己的人手悉數遣出,追尋我爹的下落。還找李行下尋了方便,她吩咐全京城的護衛助我找人。
憑借多年合作的信任,我隻一句「廢侯所圖甚大」,李行下未加多問,就把人都交給了我。
全京徹查三天三夜,終於在城外山巔找到了我爹。
這裡,可瞰全城。
簡陋的法壇供奉著酆都大帝,朱砂繪就成巨大的太極八卦圖,數名S士圍於其前。
崖邊,我爹身旁站著一老道。八卦圖的最中間,是一幼童。
幼童著白袍,目光稚愣,眼中顯四眸。
重瞳子!
我拉弓上箭,射向父親腿部。
箭矢被他的S士挑飛。
我身後護衛紛紛架起弓弩,箭在弦上,我忙揮手制止。
那個男人衣著不再華貴,身影也消瘦了幾分,眼裡不是落寞也沒有哀苦,隻剩決絕。
我緩步上前,父親揮退了持劍欲出的S士,靜靜地注視著我。
「父親,你讓他們在此處做法,可知祭品是誰?」
他眺了眺山下的四方之城,將驚世駭俗之事隨口道出,不起波瀾:
「自然是京中人士。」
「一千餘人便足夠。」他嘴角扯出慘淡的笑,「願兒,這次爹不帶你了。你變數過大,險些叫爹難以再施重生之法。」
我將弓箭背於身後,一步一試探緩緩靠近他。
「爹,您忘了嗎,祭品會在下一世徹底消失,就像黑金城那兩千百姓一樣。」
「您和我娘都是京中人士,城中一千人消失,會造成多大的變故!下一世,您還能遇見我娘,和她相愛嗎?」
老道士幾近瘋狂望著陣法中心的重瞳子,腳卻不敢踏入陣法半步,恨不得將自己腦袋摘下扔進去看。
幼童無喜無悲,拋擲手裡的三枚銅錢,一次,兩次……
我爹執劍向我。
「黑金城消失了,袁卯卻活了下來,再次助我偽造信件,可觀有的事是無法改變的。」
「願兒,別再過來了。」
實是如此。
其實重來一次,我在能言語時便一次次告知娘親,尋袁卯,或可為姜府翻案。
哪怕找不到,有個念想支撐她活下去也好。
可三歲時,娘親於書房外偷聽父親和心腹談話,得知袁卯已S。
那晚,一對母女訣別,而一個悲苦的女兒見到了她的爹娘。
我不知上一世袁卯假S的消息是否傳出,但同上一世一樣的是,娘親S了,父親又得到了重瞳子,想要重生。
如果娘親活著,父親不會費盡心思施展重生法術,因果之線繃斷。
所以,重生歸來的那一刻,我就注定救不了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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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瞳子又拋了幾次銅錢。
父親眼裡塞滿希望,固執,和堅毅。
「不論重來多少次,主線之事是不會更改的,我會再娶阿夷,然後生下你。」
我悲咽道:「可娘也會再次自缢,再次離開我們!」
他隻動容片刻,眼底又覆上決絕。
「願兒,你知道嗎,得勝歸來後求娶你娘,到我們成婚生下你之前,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爹隻是想,再過一次那樣的日子。」
哪怕與愛人,親生骨肉反目成仇,也在所不惜。
重瞳子稚聲喊道:「父親,吉時已到。」
父親?劉善不是S了嗎?
我爹回他:「瞳兒,別忘了和為父的約定。」
重瞳子淺行一禮,「遵命,父親。」
我的爹啊,你還真是喜歡到處給人當爹。
我兀地前衝,身後手緊握一支箭矢,父親卻收回長劍,在自己脖頸上劃下一刀。
我急急扔開箭矢,接到他時,血染兩襟。
他嘴角痛苦張合,我一個字也沒聽見。
明明之前有一百種方法弄S他,我卻非要留著他,囚禁他,折磨他。
是報復,還是不舍,我怎麼記不起來了。
S士劍拔弩張,緊緊護住身後的重瞳子。
那幼童揮舞著比自己還高的黑幡,口中吐言,隻見父親的虛影從屍身中升空,縈繞於黑幡之上。
虛魄無主,茫然,被吸引著一次次衝向重瞳子。
我看見,京城上空,穹廬大張,白日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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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多時,我知父親先前是在拖延時間,我又何嘗不是。
護衛撥開一條道來,擁著一人快步上前,我等的人來了。
那人粗布繞發,面色微黃,欣喜而又焦急。
她悲切哭喊:「孩子!到娘這裡來——」
她是楊煙,重瞳子的親生母親,我一直留意著她的下落,於三日前父親失蹤之時將楊煙接來京城。
我下令護衛全力迎上S士,奪回重瞳子。
刀劍相向,楊煙無視一切往前奔去。S士可不管眼前何人,劈劍砍來。
我搭弓射向重瞳子,那S士迅速轉去劈開箭矢,這才讓楊煙得空,鑽進了八卦圖裡。
「鄉野村婦,壞我好事!」老道士吹胡子瞪眼,舉著桃木劍就要攻向楊煙。
我一箭射中他大腿。
S士保護重瞳子,可不會顧老道士的S活。
老道士一屁股摔落地面,抱著自己大腿吱哇亂叫,卻還衝重瞳子喊道:「乖徒兒,趕緊施術,就以眼前所有人為祭!」
我又一箭射中老道士右胸。
他驚愕盯著胸前的箭矢,深吸一大口氣,吐出來的,卻是湿漉滾燙的鮮血。
兩世為人都作惡多端,我可不會顧他的S活。
護衛掩護下,楊煙發了狠地衝到陣法中心,緊緊擁住幼童,安撫他,呼喚他。
「孩子,娘在這兒,娘終於找到你了……」
幼童呆愣一瞬,痴痴道:「娘?」
「娘是什麼?我隻有爹。」
「爹說,隻要我按他說的做,就會把他的一切都給我。」
楊煙輕輕摩挲幼童後頸,滿臉心疼。
「娘就是,你什麼都不用做,娘也會把一切都給你。」
黑幡搖擺幾瞬,緩緩側倒,落地掀起一地黃土。
重瞳子歪頭,貼近楊煙,面色放松下來。
S士所剩無幾,我們的人贏了。
父親的魂魄從幡中寥寥升起,飄向重瞳子,彼一觸碰楊煙的身體,就被彈開來。
他看著相擁的母子,迷茫,疑惑。
他逐漸透明。
他飄向我,伸手作擁姿。
然後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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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屍首就葬在他S的那座山。
我不忍他暴屍荒野,也不想如他所願,與娘合葬。
楊煙帶著重瞳子,一步三叩首,拜入了茅山,讓兒子成了正派道士。
聽說那孩童天賦極高,閉關多年的掌門出山,親自收了徒。
我又經營起了院子,到處撿人,這一次,撿的是女人。
前路迷惘,一時低谷的女人,都可在院子裡暫得歇腳之處,而後再去闖蕩她們的天下。
新政之下,貧苦人家的女子走出了閨門,她們盤弄點小營生,貼補家用。
深藏閨中的經商天賦少女不勝枚數,真金白銀進兜裡,引來更多女子效仿。
權貴家仍不願放女兒拋頭露面,他們以為,隻有百姓才需以此為營生,她們不必。
李行下開放了女子科舉。
天資聰穎的女兒也有了讀書的機會,畢竟於百姓而言,從民為官,一步登天。
權貴的女兒仍不屑芝麻小官,直到三年後,她們榜下捉婿時,發覺魁首是一位女狀元。
除了嫁於狀元,還有一條路,那就是成為狀元。
院子裡,我於秋千之上晃悠,百無聊賴看翠瑩代我處理院裡一應事務。
她做得很好,頗有幾分宋相當年風範。
我將她叫於跟前,道:「翠瑩,你走吧。」
她兩眼盈霧,當即就要跪下,我忙聲制止。
「君侯,翠瑩可是做錯了什麼?」
「無他,你能力出眾,在我府裡為管事太過屈才。」
翠瑩拙步向前,拽著我的裙擺輕搖。
「君侯,翠瑩從小追隨您,勿要撵走翠瑩。」
我從她手裡扯回裙擺,引她站起。
「翠瑩,你看這天下,帝,侯,相,官,軍,商,各處都有女子的身影。」
「這是陛下,宋相與我合力打造的新天下。你若真心追隨我,就該去成為她們,成為這新天下的一份。」
翠瑩眼裡的枷鎖熔解,目光灼灼,煥然新生。
這樣的變化,發生在每一位女子心中,於普天之下彌散開來。
45 番外 劉善
劉善有記憶時,身邊就隻有一個邋遢道士。
道士讓劉善叫他師父,教了他許多術法。
剜人心結成金丹,替權貴幹腌臜事,得心應手,渾然天成。
劉善新得了個秘方,據言可煉制名為「情」的藥。
可何為情,劉善不知。
天賦異稟的他第一次屢敗屢戰,屢戰屢敗。
親情,愛情,友情,沒一個是他有的。
劉善煩悶,老道士炸了河道,翻弄出烤魚遞給他,嬉笑著:
「吾之乖徒,天縱奇才,少遇挫難,莫要心急,烤魚食也?」
三日後,劉善煉制出了「情」。
他四眸放光,激奮無比喚道:「師父,您看,我成了!」
地上,老道士七竅流血,S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