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肖暗衛提著老道後襟將人拽進樹林,我跟在他二人身後。
我爹的暗衛圍著翠瑩,目不斜視,盯得她頭皮發麻,如坐針毡。
密林裡,肖暗衛擒住老道兩臂,我緩步逼近他。
「老道,你要重瞳子作甚?」
老道士吊兒郎當吹起口哨,全然無視我。
我從肖暗衛手中抽出佩劍,置於道士頸上。
道士眼神慌亂,口齒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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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你你說讓我我……全……全須全尾地回去的……」
我輕拉長劍,在道士頸上劃出紅痕。
「別!別……忘了你還有人在他們手上!」
我不言語,隻加深了手中力道。老道疼得發麻,卻不敢亂動一步。
一抹鮮紅順著劍尖滴落老道靴上,他終是有氣無力:「別動了!我說!我都說……」
老道士是個野茅山。
茅山道士,素有清名。有些半路出家的道士,未得茅山正統,卻打著茅山的旗號胡作非為,是為「野茅山」。
老道遍納汙流,盡學些傷天害理的術法。
據他所言,重瞳子是天生的野茅山。上窺天理,下探鬼魅,施起損人利己的術法來,更是得心應手。
二十年前,他便算到此地有重瞳子降生,在劉家村窩了三年,毫無所獲。
前不久,預示重瞳子降臨的卦象再次顯現,他急不可耐再赴劉家村,卻晚了一步,重瞳子已被棄於野狼之口。
他不甘心,在後山四處搜尋,直到被我爹的暗衛逮住。
「你當真沒找見重瞳子?」
老道摸了摸簡單包扎還沁血的脖頸,直擺手。
「自然是真,老道我自身難保,能將那襁褓兒藏於何處?」
他還嘿嘿一笑:「你們或許想要他S,我可巴不得他能活,好繼承我……」
肖暗衛眼神剜他一刀,老道噤聲。
我唇齒輕咬拳尖,思索半分後問他:「你可知重生之術?」
老道驚色:「你怎知……」
他難得正色起來:「我知,那是隻有重瞳子才能施展的術法,老道我肉體凡身,窮盡半生也未成一寸。」
我追問:「如何施展?」
老道捋著胡須作傲狀:「往長了說,二位不是術門中人,理不通透。」
「往短了說,便是——一千活人為祭,換一人重赴往生。」
16
我用老道士把翠瑩換了回來。
彼一落入對方暗衛手中,老道指著纏了布襟的脖頸哭哭嚷嚷:
「各位道友,那小道不守諾言,差點送老身歸西啊!」
暗衛踹他一腳。
「少廢話,留了氣兒就行,還不快隨我等回京!」
他們帶著老道士離去,肖暗衛問我:「小姐,我們也帶著袁卯回京?」
我望著老道士離去的背影,擺手。
「把袁卯拎過來,我們回劉家村。」
我們一行人押著袁卯浩浩蕩蕩進了劉家村。
摁著袁卯進了第一戶袁姓人家時,他翻著白眼甩頭,裝瘋賣傻。
進第二戶袁姓人家時,他拖著半條腿,耷拉著腦袋裝S。
進最後一戶袁姓人家時,他不瘋也不鬧了,面無表情,口中無言。
就是這兒了。
拄拐老翁和老媪顫顫巍巍踱來,滿臉不可置信:「你是……卯兒?」
袁卯僵直身子,不動聲色,任由二老撲著他慟哭。
我倚門欣賞這出好戲,萬般耐心。
直至老媪怄得沒接過氣來,身子癱軟。
袁卯急急忙扶住她,驚喚:「娘!」
倏然捂嘴,慌亂看向我。
我這才緩緩走近他。
「袁卯,你應知,落在我手裡可比落在我爹手裡好得多。」
「有什麼事,不能落座詳談呢?」
17
袁卯暫不願提及前尚書府通敵信件一事,我也不惱,撿著好打聽的問。
袁卯非雙親所生,二老早年隨商隊途經大漠,循著黃沙底下的細微哭聲,撿到了袁卯,將養起來。
這便可以解釋,為何袁卯上一世的故鄉是塞外,這一世卻在蜀地。
袁卯的生身父母呢?
我拿出邊塞輿圖,問二老在何處拾得袁卯。
翁媪老眼昏花,艱難辨認後指向同一處地方。
這裡我很熟的,早年父親在此地擊潰蕪姜族,護大夏邊境安穩二十餘載。
我沒記錯的話,此地應名「黑金城」——
不對!
黑金城是擁兩千餘名百姓的邊關重鎮,怎會在輿圖之上毫無標注?
我忙問二老:「此地何名?」
他二人回憶片刻,你一言我一語交談起來:
「地名麼……似乎沒什麼地名?」
「那是出塞後最近的一處綠洲,商隊歇腳,盛水之處。」
「說來也怪,諾大一片綠洲,為何無人定居?」
一千活人為祭,換一人重赴往生。
黑金城兩千百姓無端失蹤。
——除了我,還有一人重生。
18
劉家已人去樓空,後幾日,我和翠瑩落塌於袁卯家中。
前些時日,為了和三戶袁姓人家打好關系,我和翠瑩隔幾日便對袁父袁母噓寒問暖。
加上二老眼裡,是我把消失多年的兒子送了回來,他二人更是對我感激不盡,每日緊著肉蛋先給我們食用。
哪怕袁卯滿臉怨念,鼓著腮幫子嚼飯。
一日,袁卯說:「宋小姐,袁某能說的都說了,請回吧。」
三日,袁卯說:「宋小姐,您羽翼未豐,袁某供出幕後真兇,也無力將其繩之以法。」
十日,袁卯說:「宋小姐,待您擺平一切,袁某,為您作證。」
我歡喜著大拍一掌:「就等你這句話呢!」
「翠瑩,收拾行囊回京。老肖,把人都叫過來!」
此次出門,我帶了暗衛十七名,除肖暗衛外身手最好的十三名,都留給了袁卯。
我拍拍他的肩:「洗幹淨脖子,等著我來拉你共赴煉獄吧!」
「在那之前,好好活著。」
別過袁家後,我翻身上馬,正欲揚鞭。
袁卯從屋裡追出來,喘氣喊道:
「宋小姐,您眼前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那就推平它!」
「高山之後,是更為險峻的巨壑!」
「——那就填滿它!」
我鬥志昂揚策馬林間。
人言,過盈則虧。
忽收到宋妗急信:
「父親震怒,長姐救我!」
19
一刻不停趕回侯府時,正見宣姨娘跪於父親院前。
她發簪盡亂,臏已染紅。
我著翠瑩將她扶起時,她雙眸冒光,SS拉住我的腿。
「姑娘,求您……」
我輕聲應下,她便暈了過去。
進院,早已候好的暗衛領我去見父親。
暗室,宋妗手腳盡被鐵鏈禁錮,素色衣裙染上一道道血痕。
她垂首輕言:「父親,我真不知他去處……」
謙衝溫克,霽月光風的長平侯落手於書冊上,未曾抬眼,隻道:「繼續。」
行刑人揮起一鞭,我忙喊:「住手!」
一鞭狠狠落於宋妗身上,又添一道血痕。
我奔至父親身前,雙手按於書冊上,咬出兩字:「父親!」
他一揮手,行刑人行他一禮,退了下去。
他抬起藹然的眼看我,像尋常人家的父親那樣關切我:
「願兒,出去玩了些許時日,可盡興?」
我忍住憤懑,質問他:「父親,二妹妹犯了何錯,您竟動刑!」
「她心思不純,包藏陸明妄那等奸邪小人。」
「可陸明妄是我安置在別院的,宋妗也是我安排過去的!」
他一驚,拍案而起。
「你明知上一世宋妗勾結陸明妄,致你於S地,你還縱容她二人相識相交!」
「上一世S我的是陸明妄,宋妗隻是對他有收留之恩。」我氣中帶笑,扯起嘴角看他。
「父親,您怎知前生之事?」
我身體前送,逼近他:
「黑金城S了兩千百姓,另一個重生之人,是您對吧?」
他深深坐回椅中,卸了七分力。
「願兒,我助你重生,望你明辨奸惡,手刃仇敵!」
「可你,反倒去收留陸明妄,培養宋妗……」
他拍了拍方才翻閱的書冊,我才看清上面是宋妗的筆跡,記了她近日所學。
「我把最優秀的暗衛給你,望你辦事有利,安危不懼。」
「你卻從我手裡劫了袁卯,還欲扣押王道長……」
我張口欲辯,一隻大手輕附於顱頂。
「願兒有勇有謀,手段了得。」
「為父,甚是欣慰。」
20
將宋妗背出暗室,我恨鐵不成鋼:「你嘴可伶俐,就不知辯解幾句,生生挨鞭子?」
若有若無的一聲輕呵聲傳入我耳。
「長姐,他,不信我……」
喚來府醫醫治宋妗,宣姨娘強撐著起身,眼神眷念在女兒身上半刻,就不忍而抹淚。
餘下便沒有我的用處了,我輕步退出,掩上房門。
想起父親在暗室的話:
「願兒,莫要怨爹。姜府一事,爹身不由己。」
「保下你和你娘,爹已經使盡手段了。」
「你娘是明白的,她再不甘,仍待在我身邊,這便是證據。」
若我不知黑金城一事,不曉他也重生一趟,這番說辭,我約莫就聽進去了。
可我不信!
我不信有人逼他S盡黑金城兩千無辜百姓。
是真助我重生,還是不願放過手握把柄的袁卯及雙親,幹脆屠了城。
他重來一遭,仍是S了阿公阿婆,也間接害S了娘親。
在他心中,我重要,娘親也重要。
可權勢重要,地位更重要。
袁卯暗喻一通,父親再提點一番。
我約莫瞅見了父親身後的龐然大物是誰。
前太子讓,兼仁德之望,並君王之器。
阿公是他的老師,阿婆是他的姨母,姜家,無疑為太子近臣。
姜尚書「通敵」,傳言為太子讓指使,故先帝廢太子,改立昌王,也便是當今天子。
高山身後的巨壑,我最大的敵人,是帝王。
21
待宋妗養好傷後,我才探得近日詳況。
任斂一幅字畫賣得高價,引張令申眼紅,雨夜堵斂於暗巷。
翌日,張令申未歸,任斂新得一骨笛。
元恬慕斂久矣,尋煙花柳巷之物暗置於斂飯食之中,脔其致S。
楊阡撞破斂役,恬興仍旺,擒阡欲繼。
阡佯允,待恬興之潮時,以衡笄封其喉。
阡烹斂、恬二人奉予陸明妄。
陸喜,受之。然偶拾臀骨,筋肉殘留,鹹香四溢,同於其所親食。
陸憤,S阡於當庭。
——甚為精彩!
癸院,成了名副其實的鬼院。
陸明妄,不愧是上一世三年成相的人,成了癸院最後一個活下來的人。
隻可惜被他聽到了風聲,趕在我爹帶人踏入癸院之前逃了。
宋妗來處理癸院的爛攤子,不巧被爹撞見,以為她如上一世一樣,私下安置了陸明妄,還給他報信放走了他。
為了不讓上一世我慘S陸明妄之手的悲劇重演,爹拷問宋妗,想親自解決陸明妄,一勞永逸。
宋妗入獄之前,著親信急信於我,歸來救她。
如今得宣姨親自照顧,宋妗恢復得極快,再現往日神採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