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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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申,莽夫一個,十日交予我五兩白銀,實在可疑。」


 


尋常百姓,一月能得一兩銀子已屬少見。


 


「任斂,喜作畫。我看過他的畫,給人平白無故的壓抑感,也是可疑。」


 


「楊阡,小小年紀更是心思不純。」


 


宋妗不自覺將座椅拉近,蹙眉繼續道:


 


「我盤算院裡的伙食花費時,發現了一件怪事。」


 


「肉類的購置與我們的消耗相比,有一個缺口。我便令長姐留下的暗衛探查,這才發現,楊阡虐S狸奴,切碎了混在肉裡,做成包子和餛飩讓我們吃了!」


 


說到此處,宋妗還幹嘔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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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癸院的眼線來報,說宋妗幾日前就不在癸院用膳了。


 


「還有那個元恬,我本以為他愛勾搭小姑娘,誰知他勾搭的是小公子!」


 


「那些小公子家世貧寒,年方十一二,根本沒有辨人之力,就被诓騙著與他尋歡。」


 


說罷,她拿意味不明的眼神看我。


 


「長姐,你找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我笑笑,不答反問:「陸明妄呢,你覺他如何?」


 


上一世,宋妗將陸明妄撿回去,藏起來替他養傷。


 


陸明妄拜相之後,也沒有忘恩負義,許了她正妻之位。


 


以宋妗的性子能嫁於他。他二人,應是有真情的。


 


「他人品似乎無礙,也或是我眼拙看不出來。」


 


我指尖輕敲字字工整的賬本。


 


「宣姨盼你嫁入普通人家為正妻,你覺他如何?」


 


「若你合意,我為你二人牽線。」


 


宋妗眨巴眨巴眼睛,坦然道:「長姐,半月前你問我,想做什麼。」


 


「那時我想,找一個偏愛我之人,像父親對先夫人那樣。生一個備受寵愛的孩子,像長姐一樣。」


 


她眼裡冒出我從未見過的希冀。


 


「若你現在問我,想做什麼。」


 


「那我要看盡世間百態,品嘗各味人生。我想管賬,想採辦,想學字畫,想下江南,想舞長槍,想做商販……我什麼都想試一試。」


 


我滿意地點頭,然後把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九個院子都交給她打理。


 


不過三日,她黑著眼圈跟我說:


 


「長姐,我想歇息……」


 


08


 


待宋妗適應充實的日子後,我啟程去蜀地尋找袁卯的故鄉。


 


臨別前,我提點她:


 


「十個院子裡住的都是危難之際受我恩惠之人,你是我妹妹,又是院子裡的管事。」


 


「他們有的德行有缺,但都有一技之長。你若想習一兩門技藝,他們應很樂意授教。」


 


宋妗恍然大悟,當即拜了甲院的一位落魄夫子為師。


 


想起現狀後,猶豫道:「長姐,我好像沒有太多空闲時間了。」


 


「你能不能指個管事來協助我……」


 


我敲了敲她的腦袋。


 


「想偷懶,就自己培養幫手。」


 


識人用人,也是學習的一部分。


 


交代好後,我和翠瑩換上男裝,輕裝出發。


 


我們走得悠闲,日行不過百裡,遇上落魄但有才的男人,還得替人治傷、給盤纏和引薦書信,讓他們進京尋宋妗。


 


這樣一來,又得耽誤時辰。


 


在撿了三個男人送去京城後,宋妗給我來信了。


 


【勞煩長姐掛念,盼我用功打理院落,出門在外還不忘給妹妹增添考驗。】


 


她根據三次的引薦書信和撿人之地,推算了我的行進方向和腳程,這封書信恰好寄到我落腳的客棧。


 


看來,學習卓有成效。


 


我回信給她:


 


【想撿,愛撿,還要撿。】


 


09


 


蜀地多山水,景致與京城大不相同。


 


我和翠瑩翻山越嶺,一邊拿臨摹的袁卯故鄉圖比對,一邊欣賞著獨特的風景人文。


 


黃鸝鳴翠柳,白鷺上青天之季來臨時,我們踏進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村落。


 


站在村口,拿著復刻的故鄉圖和眼前景致作比。


 


我和翠瑩異口同聲感慨:「像,太像了!」


 


「崔穎,我們進村打聽袁卯吧。」


 


崔穎,是翠瑩男兒身的化名。而我把自己的名字——宋禮願倒轉,起名李松遠。


 


「姑娘想打聽何人?」


 


突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和翠瑩轉身向後,見一青布衫的男子背著竹簍,散發藥草的清香。


 


我二人嚇一激靈。


 


此人眼窩凹陷,眼睑外翻。


 


兩副眼眶之中,是粉白的肉,而非眼珠。


 


此人無眼,嚇到了翠瑩。


 


我則驚於他的面容。


 


我見過他,在上一世,父親書房擺放的追捕令畫像上。


 


上一世,他有眼,卻同樣可怖。


 


一目生雙眸,為重瞳子,傳言可窺天機。


 


父親說,他是野茅山道士,練功做法喜以活人為祭,民為所苦,陛下令父親捉拿此人,就地擊S。


 


這一世,他似乎是個眼瞎的……清貧村醫?


 


10


 


翠瑩清了清嗓音,故作深沉道:「我們是男子!隻不過聲音輕軟了些罷。」


 


村醫對著聲音來的方向道歉:「抱歉公子,我有眼而無珠,看不見公子面貌,這才叫錯。」


 


我微傾首看他,「你的眼睛……」


 


他坦然相笑:「我叫劉善,天生無眼,是否嚇到了二位公子。」


 


尚在京城我就發覺,這一世徒生了許多變故。


 


我隻當是自己重生後性情有變,愛撿男人,影響了京城諸多事件的走向。


 


可……劉善的重瞳變成了先天無眼,彼時還未出生的我如何擾動遠在蜀地誕下的嬰孩的命運。


 


不知下落的袁卯,判若兩人的劉善,讓我不得不在這個疊疊叢山中的劉家村歇下。


 


村中無客棧,劉善熱情相邀我們下榻於他家中,我未推辭,順手付了他半兩銀錢。


 


他紅著臉收下。


 


「賤內有孕,我又沒掙銀子的大本事,就不跟公子客氣了。」


 


夜,翠瑩替我拾理床鋪,我們正欲和衣而眠時,輕敲聲響起,肖暗衛在窗外側著身子輕聲道:


 


「小姐,暗處有人,功夫不淺,暫且沒有對我們動手的打算。」


 


我吩咐:「能盯便盯,切忌打草驚蛇。」


 


11


 


劉善收了銀子,次日興衝衝想帶我去尋人。


 


「公子,你要尋何人來著?」


 


想起昨夜暗衛的話,我輕笑道:「劉公子聽錯了,我們想嘗寄情山水之樂罷了。」


 


我和翠瑩同村中人攀談,聊聊家裡長短,暗尋袁卯的下落。


 


探聽得到村中有三戶袁姓人家,可家中並無年三十七的男丁。


 


我也不惱,繼續與村民打得火熱。


 


蟬鳴聲聲裡,劉善的妻子破水了。


 


劉善揣銀子去請了穩婆,在房外焦急踱步,他那年近半百的爹娘也翹首以盼著孫兒。


 


恰逢暗衛來報,暗處的人動了,在追S一男子。據他們說,男子瘋瘋癲癲,隻呼:你們找錯人了,不是我,我不是……


 


暗衛問我:「小姐,可有吩咐?」


 


「救人!快!」


 


我拎著翠瑩上馬,直奔村外而去。


 


到地方時,我的十多個暗衛已經和對面打作一團,肖暗衛手裡拎著生S不明的邋遢男人。


 


隻是,暗衛眼裡有我看不透的晦澀不明。


 


將人都打跑後,肖暗衛將男人扔到我跟前,欲言又止。


 


「不必顧慮,說吧。」


 


肖暗衛沉聲道:「小姐,觀招式,對面是侯府的人。」


 


侯府能用統一教養的暗衛的,唯我和父親。


 


難怪,我的暗衛手裡的S招處處收了力道。


 


「你們應知他們背後之人的身份,想去尋他們的,或是想回京的,今日便走吧。」


 


良久,無一暗衛動身。


 


不枉我這些年在他們得了侯府例銀外,再施了三倍月錢。


 


父親,你為何要S袁卯。


 


真讓人多想。


 


12


 


肖暗衛一壺涼水將邋遢男人潑醒,他吱哇亂叫一通後,怔怔地環視一周。


 


「袁卯,你可叫我好找——」


 


他慌亂擺手:「我不是!不是!我不認識你說的那個人。」


 


我陰惻惻看著他。


 


「是與不是,見到長平侯就知道了。」


 


「啟程,回京!」


 


暗衛將袁卯帶在身邊,我和翠瑩回村打算與劉善告個別。


 


闊別一日,劉家S氣沉沉,詭異的氣氛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和翠瑩剛進門,隨後走進一鬢發漸白,道袍灰褐,手持拂塵的老者。


 


他渾濁的眸裡閃過精光。


 


「聽聞劉家新兒是一重瞳子,不受待見,不如交由老身撫養吧。」


 


劉善生下了重瞳子?


 


起初,我疑劉善欺我先天無眼一事。可在村裡待了三月有餘,村中人都言他命苦,小小年紀便被上天剝去明目。


 


消失不見的重瞳,此刻出現在劉善兒子身上。


 


而劉家婦手持菜刀,半身浸血,猙獰著雙目看著老道士。


 


「你也要帶走我的孩兒?」


 


13


 


老道士一通「福生無量天尊」後,跑了。


 


劉善像被抽走了魂魄,無力地按住妻子顫抖的手臂。


 


原是,劉家婦誕下重瞳子,穩婆顫顫巍巍抱給公婆,不顧還淌血的婦人就一溜煙跑了。


 


劉善親自進去照料妻子,為其擦洗身子。


 


待忙完去看兒子時,娘躲閃,爹憤恨。


 


二老瞞著小兩口,將孩子丟進後山喂狼了。


 


重瞳,是為不祥,會帶來災禍,村中人避而不及。


 


劉家婦醒後,發了狠,撐起虛弱的身子宰了公婆。


 


劉善端著無眸之眼,漠然喚道:


 


「爹?娘?……阿煙?」


 


摸到咽氣的兩具屍身,和湿漉粘稠的妻子,劉善才知一切都已沒了挽回的餘地。


 


替劉家婦換了幹淨衣衫後,劉善又給昏迷的妻子捏好被角。


 


我輕嘆一氣,「你……作何打算?」


 


劉善面容復雜地「看」著妻子。


 


「自然是報官。」


 


媳弑公婆,當處極刑。


 


劉善雙手前探,在屋裡轉了一圈,摸摸這個,掂掂那個。


 


而後在我身前站直。


 


「我走後,勞煩公子告知阿煙,讓她離去吧。」


 


「我劉善,劉家,虧欠她。」


 


14


 


劉善入獄了,不日便要問斬。


 


罪名為弑父母。


 


我著暗衛去後山尋了那名重瞳子,一無所獲。


 


楊煙醒後,得知劉善替她頂了罪,惡狠狠道:「我兒換他劉家三條性命,不虧!」


 


她挎著行囊,遙著府衙的方向磕了三個頭,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跪過的夯土地,濁淚殘留。


 


劉善的爹娘絲毫容不下重瞳子,上一世的劉善如何順利長大成人,還幹了諸多腌臜事。


 


面相不善的老臉闖蕩進我的回憶,我連喚暗衛:「老肖,快將那道士逮回來!」


 


15


 


老道士找到了,不過事情有些棘手。


 


我的暗衛們護著我和翠瑩,對面同樣氣勢凌厲的一伙人護著老道士。


 


對峙良久,對面先開口了:


 


「已將袁卯相讓於小姐,今日,這個道士屬下必須帶走!」


 


「望小姐體諒,我等若空手而歸,對老爺不好交代。」


 


我抓住了他話語中的竅秘,「在父親看來,這老道比袁卯還重要?」


 


那人蹙眉,狠狠偏過頭去。


 


「小姐,莫要再為難我等。」


 


「好說。」我揣著手踱步,「我本就沒打算帶走老道,隻想問他幾句話罷了。」


 


「你把人交由我,半個時辰後,全須全尾還給你。」


 


我爹的暗衛思索半分,攥緊了手中長劍。


 


肖暗衛劍尖直指對面,絲毫不怯。


 


「罷了。」


 


本還把弄著胡須打哈欠的老道,被我爹的暗衛推到人前,倏地雙腿緊繃,顫顫巍巍不願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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