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逢遇見身受重傷的,窮困潦倒的,和艱苦逃亡的男人,我通通都視而不見。
那個衣衫褴褸而氣質不凡,叫陸明妄的,一看就不能碰,我任由他被走後邊的庶妹撿走。
後來,陸明妄一劍將我捅個對穿,猩紅著眼低吼:
「你當初為何不救我?」
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我真的怒了!
重生回來,我把路邊的野男人全都撿回家。
爹的,你們擱一塊兒養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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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幼時,我娘在路邊撿了個小乞丐。
把他洗幹淨後一看,長得還挺俊俏,就扔尚書府裡做了個護衛。
邊疆動亂,護衛參軍,回京時,已經當上了將軍。
軍功在身,少年將軍求娶姜尚書獨女,成了一樁美談。
後來,尚書府被抄家,是我爹親自帶兵去的。
我爹封了侯,我娘哭瞎了眼,姜府獨餘我和娘親這兩個“外姓女”苟活。
兩歲那年,娘親三尺白綾去尋了阿公阿婆。
爹癱在娘親的靈柩前,紅血絲爬滿雙眼,揉著我的頭輕聲道:
「願兒,爹定護你一生周全。」
我則在心裡暗暗發誓,此生絕不撿男人,尤其是我爹那樣的男人。
人人皆知,長平侯對亡妻一往深情,府中塞滿了小妾,無一不與姜女有二三分相似。
我看著一個個呱呱墜地的庶弟庶妹,隻覺這深情喂狗狗都嫌。
爹遵守了靈柩前的誓言,府裡鶯鶯燕燕無數,卻無一人坐上侯夫人的位置,也無人敢看輕我這唯一的侯府嫡女。
我也恪守與娘親的承諾,每逢遇見身受重傷的,窮困潦倒的,和艱苦逃亡的男人,我通通都視而不見。
那個衣衫褴褸而氣質不凡,叫陸明妄的,一看就不能碰,我任由他被走後邊的庶妹撿走。
陸明妄東山再起時,第一件事就是刀了我,隻因我當初對他見S不救。
狗男人,從他身邊路過的人那麼多,怎麼不全刀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襁褓裡,見到了思念多年的娘親。
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娘親神色恹恹,強撐著精神抱起我哄。
重來一次,我更黏娘親了,日日夜夜都貼在她身上。
想來是有用的,因為那晚她決絕地撵我回自己屋時,我已三歲了。
我稚嫩的小手SS拽著她的衣裙不放,淚水模糊了眼中她的面容。
「娘親,能不能不要丟下我。」
瘦弱而溫暖的身軀最後一次環抱著我。
「對不起,願兒,娘累了。」
我出生在姜府被抄家的那一晚,即便是重活一次,也救不了阿公阿婆和娘親。
我恨,為什麼重生的不是我娘。
哪怕她不會再生下我。
02
再次遇見衣衫破爛,奄奄一息的陸明妄時,我扔馬車裡帶去了莊郊的一處院子。
娘親,發誓不撿男人的是上一世的我,願兒沒有違背與你的誓言。
丫鬟說,陸明妄醒了,要見我。
我來到安置他的偏房。
陸明妄收拾利落後,當真俊美,丫鬟們都暗自瞥他。
他拖著還未康健的身子下床給我行禮。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陸某若有發達之日,必報答姑娘。」
當年,娘給了爹飯食和立身之所,又施了盤纏送他去參軍時,他也是這麼說的。
「多謝姜小姐再造之恩。宋某若有發達之日,必報答小姐。」
後來,他拿出了尚書府私通外敵的書信,奉旨帶兵圍剿了姜府滿門!
阿公阿婆教出了那樣善良賢德的娘親,對萍水相逢的我爹也伸出援手,我不信他們抱有反心。
個中緣由,我定會親自查明。
看著一臉認真的陸明妄,我輕笑。
「陸公子安心養身子吧。」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陸明妄一雙幽深的眸子粘在我的衣角上,亦步亦趨跟著我走出偏房。
然後,看見了一院子姿色各異的男人。
一襲青衫的任斂挑了挑手中骨笛,「這是新來的公子嗎,樣貌倒是俊俏,就是身子骨輕薄了些。」
背著大刀的張令申朝我抱拳,「宋小姐,張某的腿已經好多了,今日開始出門做工。待攢得銀兩,將近日花銷加倍還給小姐。」
我輕點頭:「嗯,不急。」
扎著高馬尾的小楊阡一頭撞我腿上,舉著被捏得面目全非的包子添笑道:「宋姐姐,這是我跟柳阿公學做的包子,給你嘗嘗~」
「多謝阿阡。」我接過包子,叫翠瑩用手帕包起來。
「姐姐剛用過午膳,拿回去吃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粉色衣衫,額邊一縷碎發的元恬接話,「宋小姐不僅在危難之際對我們伸出援手,還顧念楊弟弟的情緒,當真是大愛無疆。」
看著一院子的鷹鷹雁雁,陸明妄思路躊躇了一瞬,啞著聲音開口:「宋小姐,你……救了一院子的男人?」
「不是啊。」我含笑啟唇。
「像這樣的院子,我還有九個。」
那咋了,姐的院子又多又大,撿幾十個百八個男人來養養,不成問題。
03
回府的路上,我閉目養神,翠瑩拿出楊阡給的包子,一點一點碾碎開來。
她活幹得仔細,半刻鍾後,才叫醒我。
「小姐,找到了,是一截毛發。」
與其說是一截,不如說一粒,同蝼蟻一般大小,顯然是人特意裁剪而成。
目的嘛,大概是不想讓食用之人發覺。
翠瑩用手帕將包子團在一起,從車裡扔了出去。
「小姐,任斂以人骨作笛,張令申以劫掠為營,楊阡將襁褓小兒煮粥。」
翠瑩是母親在世時替我選的人,也是我的心腹,是以知道許多辛秘。
「想問什麼?」
「陸公子,似乎未曾犯下罪大惡極之事。」
我購置了十個院子,以十天幹命名,用於安置撿來的男人。
十個院子的布置幾乎一致,但院裡人的良心,各有好壞。
陸明妄所在的院子,便是最窮兇極惡的那個——癸院。
「他所圖太大,卻沒有道德底線束縛,遲早生惡。」
翠瑩,他把你打得半S不活,又對我一劍穿心的事,你已記不得了。
就因為他權勢滔天,便可以隨便找個由頭為難我,這還不是罪大惡極?
我一個侯府嫡女尚且如此,天下百姓在他眼裡,怕是連蝼蟻都不如!
04
回府之時,宣姨娘跌跌撞撞撲倒在我跟前,哭聲悽厲。
「姑娘,我那丫頭笨手笨腳,惹惱了侯爺,被禁足半年,她已知錯了。」
「今日她及笄,侯爺仍不松口解禁足,往後可如何相看人家吶!」
「求姑娘開恩,勸勸侯爺吧!妗兒她身份低微,隻求許個清白人家,萬不敢和你爭什麼的。」
庶妹宋妗,小我三歲。
我本就不急著找婆家,不用宣姨娘找補,我也不惱。
「宣姨起來吧,我去試試。」
我沒有去尋父親,反倒先去了宋妗那。
進院子時,宋妗正吭哧吭哧鑿石頭,她身旁,一座假山已初具雛形。
狹小院落裡,是錯落有致的盆景,別出心裁的行水,和唯一的丫鬟一個勁兒地打磨宋妗鑿下的碎石。
宋妗的份例可不夠布置這一院子的景觀。看來,禁足這半年,她一點沒闲著。
見我踏足,宋妗停了手裡的活計,歪頭看著我,等我先說話。
不卑不亢,一如她給我留下的印象,無喜也無悲。
「宋妗,你想做什麼?」
她抡下一錘子,敲得響亮。
「如長姐所見,修整院子,磋磨光陰。」
我搖頭,「我是說,你今後想做什麼?」
宋妗看我,苦笑一聲。
「長姐,莫要問我想不想,先問我能不能。」
我居高臨下回望著她。
「無端被禁足直到父親網開一面,還是跟我出去,為我做事?」
她噌地一聲站起,答:「為你做事。」
我覺好笑,「你不問做什麼事?」
她直直地盯著我,眼裡有難得的欲望。
「長姐,我想出去。」
05
入夜,我攜一壺好酒進了父親的書房。
月光混雜著燭火落在他臉上,眼中動容。我知道,他又在透過我的臉懷念母親。
收正神情,他變回了一個慈愛的父親。
「願兒,你想要宋妗那丫頭?」
我頷首應是。
「她……不安分,需時常看著,你萬事多考慮些。」
「謹遵父親教誨。」
宣姨娘,往日裡是最受寵的小妾,是以生下了我的二妹妹,宋妗。
隻可惜生產之日,恰逢母親自缢。
父親丟下還在鬼門關的宣姨娘,抱著我娘的屍首痛哭,宣了所有府醫和丫鬟企圖救活娘親。
宣姨娘,一人,一個貼身丫鬟,竭力生下了宋妗,一個不被父親喜歡的孩子。
宋妗的生日是我娘的忌日,她名字裡的「妗」字,取「盡」之意。
何況父親還怪罪宣姨娘生產大費周章,拖住了他,沒能及時發現我娘的異常。
偏偏不提,抄姜府滿門讓我娘失了生念的,九個月之前和宣姨娘歡愛的,究竟是誰。
父親不勝酒力,是以不喜飲酒,可今日是我娘忌日,他不想讓自己太清醒。
我以茶代酒陪了他三杯,他就醉了,手裡拽著娘留下的玉佩昏睡過去。
我悄然起身,巡視著書房。
上一世,娘的第十五個忌日這天,我在父親書房找到了袁卯落筆的一幅詩畫,畫中描繪,是他的故鄉。
袁卯,阿公的幕僚之一,把姜尚書通敵的信件交給了我父親,以此免於一S。
尚書府被抄之後,他也不見了蹤影。
我苦心搜查他的下落,想問問他,是從何處得來通敵信件。
為了再次得到這幅或許可以帶我去袁卯故鄉尋他的畫,我特意等到今天,在相同的時間和地點,灌醉了父親。
書架相同的位置,我發現了熟悉的畫卷,欣喜打開,卻是與上一世不同的畫像。
距離上一世看到畫像已經過去了十八年,許多細節都記不真切,我才想著再來觀摩。
但我確信,這和上一世絕對不是同一幅!
上一世的畫像,是戈壁,黃沙,綠洲。而這一次,是重山,煙雲,茂林。
題詩卻一般無二——此心歸處,唯故鄉。
06
我一遍遍掃視著這幅故鄉圖,想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海裡。
喚了小廝來照顧父親後,我回自己院裡,憑記憶爭分奪秒臨摹了那幅畫。
我倒躺在榻上,嘴鼻之間頂著毛筆,盯著正在晾幹的復刻畫發呆。
上一世,從拿到故鄉圖開始,就被陸明妄糾纏了兩年,直到他一劍把我捅到這輩子。
也不知道,陸明妄S我時,宋妗在做什麼。
說起來,自從她嫁給新相陸明妄後,就像S在了後院裡似的,我再沒聽到她半點近況。
女子為人婦,大抵如此罷。
第二日,我帶著宋妗去了癸院。
介紹這是我二妹妹後,癸院幾人都對她客套有加。
我告知癸院眾人,往後宋妗代我打理院子,有事可過問她。
又跟宋妗說,院子裡的一應支出和收入,都要事無巨細記錄下來。
見我帶著宋妗出去,卻獨自回府後,宣姨娘隔三岔五給我繡手帕,煲魚湯。
眼裡盡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哭笑不得:「宣姨,我讓二妹妹明日回府一趟,有什麼疑慮,你自個問她吧。」
宋妗回府半日,與宣姨娘用過午膳後,又回了癸院。
宣姨娘仍是一副苦思不得的悶悶樣子。
我打趣她:「宣姨,沒有在二妹妹那裡得到答復嗎?」
宣姨娘揮著帕子,怨道:
「這丫頭,嘴裡沒有一句完整的話。就說過得不錯,自己歡喜,還叫我不要多問,說知曉太多對我沒好處!」
「白養這小丫頭了!」
她嘴裡怨念,臉上卻是笑意。
「姑娘,多謝。」
「妗兒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便好,嫁不嫁人的,也沒那麼要緊。」
07
半月之後,我問宋妗打理院子的心得。
她推出賬單侃侃而談。
井井有序,事事細致。
但我想看到的,不止如此。
「宋妗,院子裡的人如何?」
她抬頭看我,從她眼眸倒映出我的審視。
她便直抒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