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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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柴房,徐蘭成有些訝異。


他見隻有我一個人,眼裡立刻閃過一絲算計,臉上堆起假笑。


 


我問他:“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


 


他如見救命稻草,忙不迭點頭:“我心裡隻有你,跟大小姐隻是逢場作戲”。


 


我又問他:“你為何要與小姐私奔?


 


“都大小姐胡鬧,我也是被逼無奈。”瞧他那裝可憐的樣子,連我都快信了,難怪小姐會被騙去。


 


我笑了。


 


下一秒,一個巴掌落在我臉上,大小姐雙眼含淚,罵我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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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叫招娣,本就下賤。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倒散得也快。徐蘭成被趕出李家,小姐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府裡的氣氛越發冷清。


 


日子就這麼過著,院裡的梅花謝了又開,戰火來了,李家散了,大小姐也走了。


 


走的那天,她沒跟我告別,隻留下了那本我看過的畫冊。


 


我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同灶臺上的破布,被扔在這宅院裡。


 


咳嗽越來越厲害,夜裡常常凍得睡不著,隻能裹著單薄的被子,看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這一世,就到這了。


 


這一年,我二十六。


 


8 第八世


 


我,為什麼又回來了?


 


意識剛清醒,就被裹在粗糙的襁褓裡,耳邊是熟悉的嘈雜。


 


這是趙家的土坯房,是我第八次出生的地方。


 


趙招娣的一生!有什麼值得,一而再,再而三,一遍又一遍地重來?


 


我攥緊小小的拳頭,心火燒得厲害,哭得響亮。


 


他們又問:“是男是女?”


 


他們又罵:“賠錢貨!”


 


可是!我生來便是女子,難道是我的錯嗎?


 


阿娘抱著我,眼裡啪嗒啪嗒地落。


 


“我可憐的娃,老天爺啊,求你保佑她,這一生平安健康。”


 


我很迷茫!我活了七世,躲過了一劫又一劫,可始終沒有躲過,身為女子的宿命。


 


每次以為抓住了希望,最後都會被打回原形,難道女子生來就該被欺負、被犧牲嗎?


 


你說,怎樣的男人才值得嫁?沒……沒什麼男人是值得嫁的……自己嫁自己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心裡突然亮了。這一世,我不再依仗任何人。


 


從學會走路開始,我就跟著阿娘學做針線,偷偷攢著銅板;阿爹讓我去喂豬,我就趁沒人的時候認幾個字,我要為自己鋪路。


 


16歲那年,我還是逃離了那座山,但沒有敲開李家的門。我選了另一條路!


 


聽說在那姑婆屋,有一群不認命的女子,青絲高挽,自梳不嫁!


 


一梳福,二梳壽,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堅心,六梳無穿無爛,七梳一帆風順,八梳金蘭姐妹相愛,九梳九九歸一,十梳終身不嫁……


 


16歲,逃婚的趙招娣,成了一名自梳女。


 


對著祖師像磕完三個頭,手裡攥著那根象徵“不嫁”的紅頭繩,我以為這一世,總算能為自己活一次。


 


在姐妹們的幫助下,我進入工廠,以缫絲為生。車間裡的蒸汽燙得人睜不開眼,蠶絲劃過指尖時總被割出細口子,可每次領到工錢,摸著銅板上的紋路,我都覺得心裡踏實。


 


不用看公婆臉色,不用怕丈夫打罵,晚上躺在通鋪裡,聽著姐妹們的呼吸聲,我都能偷偷笑出來。


 


我以為日子就這樣,平淡不驚地過著。直到那天深夜,我同屋的姐妹阿英出逃了。


 


阿英臨走前塞給我一個布包,說“我想試試當尋常媳婦的日子”,我沒攔她,卻也沒敢告訴任何人。


 


我再看到阿英時,她被五花大綁推搡著。頭發散亂,洋布衫被扯得破破爛爛,膝蓋上全是泥,可眼裡還亮著一絲希望。


 


阿英說她遇到了真心相待的人,她後悔了,她想過尋常日子。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求“再給我一次機會”。


 


可周圍的姐妹都低著頭——自梳女出逃,是要壞了“不嫁”的規矩,沒人敢替她求情。


 


這是規矩,不懲罰不足以服眾。


 


我看著她被推進池塘,水花濺起又落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罷了,罷了,這人生,有什麼值得留戀?


 


我攥緊了手裡的紅頭繩,指節泛白,卻沒掉一滴淚——在這世上,眼淚最沒用。


 


日子依舊過著,不知不覺,我背駝了些,眉間生了細紋,眼睛也不大好使了。究竟是過了幾年?十年,十一年,或許更長。


 


那天,我剛從廠裡出來。聽見有人叫我:“妹仔~”


 


是我阿爹,他佝偻著身子,像被一百座大山壓著。


 


我沒有理會他,轉頭就走。


 


他又叫我:“妹仔,幫幫你阿弟吧~”


 


我停下腳步,終究是不忍。阿弟是我自小帶大的孩子,小時候他總跟在我身後,叫我“姐”。


 


他說:“你阿弟二十好幾了,家裡窮,討不到媳婦。”


 


我麻木地望著天,嘆了口氣:“這些年,我寄了不少錢。”


 


他有些無措,全然沒了以前的霸道,蠻橫。手在衣角上反復搓著,連看我的勇氣都沒有。


 


我覺得他也怪可憐的,身為一家之主,如今卻要向他最看不起的女兒低頭。


 


我沒有說話,隻叫他跟著。他也沒有說話,默默跟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需要多少?”


 


“20個大洋。”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點祈求。


 


我回住處,把藏在床板下的錢全拿出來——用報紙包著,整整22個大洋,是我十幾年的積蓄。


 


“夠夠夠了!”他全拿走了,一個子兒都沒留給我。


 


為了重新攢養老錢,我開始每日每夜的工作。白天缫絲,晚上刺繡,眼睛花了,瞎了……沒多久就病了,咳嗽不止,渾身沒力氣。


 


“招娣啊,蠢,一身牛力,賣到S,牛一樣蠢。”


 


姐妹們都這麼說,她們覺得我不該把錢全給阿爹,更不該為了攢錢拼命。


 


她們都說我瘋了,可隻有我知道,我沒瘋。


 


“為了你家的耀祖啊~”她們總這麼猜。


 


我搖頭,不是的。


 


我是為了一口氣,我活了八世,被罵了八世賠錢貨。


 


如今他來求他口中的賠錢貨了,多可笑啊。


 


我笑了,笑著笑著咳出血來,染紅了手裡的紅頭繩。


 


“我可憐的娃啊~”恍惚間,我又聽到了阿娘的聲音。


 


迷迷糊糊,我看到了阿娘的身影,她怎麼會來?


 


那個裹小腳的女人,怎麼走得出深山?


 


我阿娘叫賤女,他們說裹小腳,才能嫁個好人家,可她還是嫁到趙家,一輩子守在那破屋子,什麼地方都去不了……


 


真是,可憐的女人。想著想著,我流下了眼淚。


 


她把我抱進懷裡,她的懷裡小小的,怎麼都摟不住我。


 


她用那鄉下口音,反反復復地,念叨:“我可憐的娃啊,阿娘不知道,該怎麼救你。”


 


她不知道怎麼救我,她也是這麼活過來的。


 


女子生來輕賤,他們這麼說,她們也這麼信。


 


她叫賤女,我叫招娣,我們的名字裡,都刻著“輕賤”兩個字。


 


憑什麼啊?我不服!


 


一次又一次反抗,逃婚、做自梳女、靠自己掙錢;


 


一次又一次落敗,被親情吸血、瞎了眼、病到快S。


 


我重活了八世,還以為這一世,終於活出點人樣?


 


最終,手裡的紅頭繩還是斷了,落在地上,像我這八世,終究沒能掙斷的命。


 


這一年,我三十歲。


 


又失敗了。


 


9 第九世


 


你知道,我為何一次次重生嗎?


 


第一世,我沒活過一天,溺S在屋後的池塘裡;


 


第二世,我三歲被養父母遺棄,餓S在春天裡;


 


第三世,他們說我命硬,放任我病S在豬圈裡;


 


第四世,他們罵我下賤,我賭氣跳進了清河裡;


 


第五世,我被拐騙不嫁,逃命中慌亂跌落山崖;


 


第六世,我那討命的夫,一鋤頭歸西在血泊裡;


 


第七世,我是豪門姨太,卻落魄病S在荒宅裡;


 


第八世,我自梳不嫁,為了二十大洋勞累猝S;


 


我S了一次又一次,重生了一次又一次。


 


我以為是命運的捉弄,直到第八世臨S前,阿娘的魂魄出現在我眼前,我才明白。


 


原來是,我阿娘用她的心頭血,與魔鬼做了交易。


 


“我的女兒啊,命苦。”


 


她眼睜睜地看著,我一次又一次S去,又生了我一次又一次。


 


那個裹小腳的女人,不知道該怎麼救我。


 


可她知道,她的女兒,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勁,一定能夠救自己。


 


我趙招娣,又回來了!


 


這一次,我不再迷茫,不再被動,我要主動改寫命運!


 


3歲,我跪在佛前磕長頭,求佛賜我個弟弟。


 


我知道,隻有有了弟弟,阿爹才會對我好一點,我才能有機會活下去。


 


阿爹果然誇我乖巧懂事,還破天荒給我買了塊糖。


 


6歲,我為了保護耀祖磕破了額頭。


 


他抱著我哭,說“阿姐,等我長大了,我護你”


 


我不恨他,這世上有個血脈相連的手足,也挺好~


 


10歲,我一腳踹爛那猥瑣的男人。


 


我不再逃了,我知道,越逃越會被欺負,隻有反抗,才能讓人不敢惹。


 


12歲,阿娘用她的銀耳環換了書,她教不了我的道理,隻有書裡有。


 


我一邊養蠶缫絲,一邊學文習字,我要認更多字,才能走更遠的路。


 


這天,林阿嫂帶著傻大春,賣貨的時候經過我家門,來討口水喝。


 


我倒了水,又去拿了平時不舍得吃的白饅頭,掰了一半,分了那傻子一半。


 


16歲,媒婆上門提親的前一晚,我還是逃跑了。


 


這次我沒有去李家,也沒有去姑婆屋。我去了更遠的地方!


 


聽說那裡女子也可進學堂,不用裹腳,不用嫁人,也能活得體面。


 


18歲,這兩年沒人知道我吃了多少苦。


 


我當過女工,當過搬運的,也做過打雜的、送貨的,被人罵過“野丫頭”。


 


但也我去過南京,看過秦淮河的燈;去過上海,見過十裡洋場;也去過北平,聽過學生們喊“男女平等”的口號。


 


阿娘託人給我寫了信,說當日求親的劉大牛,酒後S了他新娶的媳婦,被抓去挨了槍子。


 


我慶幸自己逃了出來,也可憐那個沒逃掉的女子。


 


26歲,我拿著一所高中任教的聘請書,拖著行李回到廣州城。


 


我不再是那個隻會缫絲的趙招娣,我成了能教學生讀書的趙先生。


 


在校門口,我又遇到了那個明媚的女子。我叫住她,送了她一本畫冊。


 


她問我:“你是誰?”


 


我笑說:“我叫趙青山,青春的青,大山的山。”


 


我30歲,阿弟從了軍,託人給我帶信,他說“阿姐,我已長大,往後換我護你。”


 


我讀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怎麼地,就落了淚。


 


街上人來人往,有個懷孕的女子給我遞了帕子。


 


我一看,是阿英啊。原來她沒S,真好!


 


這人生啊,還是有些盼頭的。


 


再後來呢?


 


我開辦了女校,站在一群招娣之中,振臂高呼:“女子當以才學立世!欲使平等自由,我們就要與男子同驅文明教化之途,同學有用之學,同具強毅之氣。”


 


這一世,我要打破的,是桎梏女子的舊世界。


 


我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趙招娣。


 


我是趙青山,我便是我自己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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