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耳邊又響起阿娘的聲音,像是前幾世她抱著我哭時的語氣,又像是命運在耳邊的低語。
算了,認命吧~這一世,我不逃了!
我是趙家長女,我叫趙招娣。
從出生那天起,我就學著討好。阿爺抽水煙,我遞火折子。阿奶縫衣服,我捻棉線。阿娘下地,我就在家喂豬——我知道,隻有夠“聽話”,才能活到長大。
十歲時,小舅又來家裡,趁沒人時想拉我的手。我沒敢反抗,隻說“我去給您端水”,轉身就往山上跑,謊稱自己迷路,在山洞裡躲了一夜。
今年,我終於十六歲了。
頭發長了,能梳成圓髻;個子也長了,能穿阿娘改的舊布衫。村裡的人見了我,都誇趙家姑娘,長得水靈,乖巧聽話,幹活麻利,誰家討回去做媳婦,真是好福氣。
我低著頭,隻要嫁出去,我就能順理成章、正大光明地離開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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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一日媒婆上門提親,我沒有反對。
就這樣,隔壁村的劉家用一鬥米,換走了趙招娣……
紅嫁衣,繡花鞋,小小花轎抬進階。
做兒媳,要知禮,侍奉公婆早早起。
忙三餐,備茶飯,縫補漿洗不容歇。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我圍著灶臺轉啊轉,日子不知何日是頭。
可偏偏,我這肚子也是個不爭氣的。成親兩年了,始終沒個動靜。
我又如兒時一般,四處求神拜佛。
婆婆也是著急,天天熬著不知何處得來的能懷男胎的方子。
烏黑濃稠的藥汁,一碗接著一碗。
我在婆家的處境,一日難過一日。
我丈夫叫劉大牛,年長我十一歲,是個屠夫,長得五大三粗。
整日遊手好闲,幾杯黃湯下肚,稍不如他意就對我拳腳相加。
我忍啊忍,這便是女子的一生。
我等啊等,盼著生個兒子添丁。
這一夜,我那討命的丈夫又醉了酒,嘴裡嚷嚷著晦氣,養了個不會下蛋的雞,白白浪費了米。
他說,要休我另娶。
我搖頭苦笑,不以為意,繼續扮演著賢良的妻。
我扶他進屋,幫他褪去外衣,脫了鞋襪,端來熱水,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未曾想,他一腳踹翻木桶,一巴掌打得我猝不及防。
木盆裡的髒水濺了滿褲腳,滾燙的熱水,刺得我腳底生寒。
他喘著粗氣瞪我,嘴裡罵著喪門星,生不出兒子,還想謀S親夫,故意用熱水燙他。
他越罵越難聽,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混著他滿身的酒氣,酸臭得讓人作嘔。
我低頭收拾殘局,不與酒鬼辯駁,生怕吵醒公婆。
我的無視招來他的不滿,越發耍起酒瘋,一腳踹上我的肩,扯著我的頭發,掐著我的脖子,一頓瘋狂亂打。
腦勺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眼前瞬間發黑,我能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像條快斷氣的老狗。
我眼神空洞,隻恨天地不公,為何重活六世,依舊如此窩囊。
逃不掉,躲不掉,我試著更順從、更勤快,他們都誇我,孝順,聽話,賢良,淑德……可到頭來,還是如此不公!
胸中頓時一團火,我大叫著,揮舞著,指甲撓過他的臉,帶起幾道血痕。
他被我嚇住了,酒醒了幾分,不再與我糾纏。腳步往後縮了縮,眼神裡閃過一絲慌,可嘴角還硬撐著罵“瘋女人”。
可我偏不,先前憋在心裡的委屈、憤怒,像燒滾的開水似的往外冒。
今日,我不忍了,指著他鼻子,把這些年的苦水全倒出來:“你算個什麼東西!天天喝酒打人,還嫌我生不出兒子?”
街坊四鄰都被吵醒了,個個蹲在外頭瞧著熱鬧,看猴戲一般。
公婆嫌我丟人,SS拽著我的胳膊,拉扯著我進屋,我掙扎著,大聲數落著男人的不是。
見這麼多人瞧著,男人頓覺失了面子,又與我撕扯起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地上摁,紅著眼嘶吼:“我今天非打S你這潑婦!”
叫囂中,他抄起門口的鐵锹,接著,是木柄掉落地上發出悶響……
寂靜中,我倒在一片血泊裡。
7 第七世
“我可憐的孩子。”
再次醒來時,阿娘抱著我哭,我也哭,哇哇大哭。
生為女子,我該如何安穩地度過一生?
我們就像爛泥地裡開出的苦菜花,開得再用力,也逃不過被踩踏的命運。
這一世,我要改命!
我苦熬十六載,又到媒婆上門提親那日。
我抵S不從,媒婆將聘禮,從一鬥米漲到了三鬥米。
阿爹還是應了。
可這次,阿娘卻不同意。
她說:你逃吧!
她翻遍全身上下,還是隻有那對銀耳環。
她說:招娣……跑,別回頭!
我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跑。
我跑啊跑,跑了很久,跑了很遠。
16歲的我,翻過了那座山,一座又一座的山。
我遇到了好心的漁夫,他順著那條江,把我送進了城。
活了七世,我第一次離開大山。
我看到了江,江面上,漁船、貨船、客輪密密麻麻。船頭壓著船尾,連成一片看不到頭。
漁民們搖著撸,撒著網,在浪花裡討生活。
碼頭邊挑夫們扛著貨,喊著號子,淌著汗。
我順著人群,漫無目的得走在街上。
這裡的樓房建得很高,很氣派。街上有很多店鋪,賣什麼的都有。
我一時看花了眼,不知該往何處。
阿娘交代,叫我找張嬸,她在一戶姓李的有錢人家當佣人,求她收留我當個丫鬟。
我一路打聽,隻聽說城西有個老爺,姓李。
那有個好大的院子,比村長家要大百倍,比我們全村的地還大!
我站在李府門前,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得挪到門口,抬了抬手,始終不敢落下。
望著朱紅的大門,又高又威嚴,像是吃人的獸。
我嘆了口氣,還是縮回了手。
這時,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溜出了個姑娘。
她穿著漂亮的洋裙,袖口還帶著蕾絲花邊,頭發上別著珍珠發夾,襯得她皮膚白皙,漂亮得讓我移不開眼。
她湊了過來,好奇地問我:“你是誰?”
我……我是誰?趙招娣,一個鄉下逃婚來的野丫頭。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滿是灰塵的袖口,往後縮了縮,怕蹭髒了她。
她沒等我回答,隻是匆匆交代:“我是偷溜出來的,別說你有遇到我!”
我愣住,點頭。腦子裡還沒理清她為啥要躲著人,就又坐回臺階上,盯著那扇朱紅大門,心裡又慌又急——要是找不到活幹,今晚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呆坐在臺階前,等了許久,終於又有人出來了。那人穿著體面的長衫,看著像是府裡管事的模樣。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站起,趕忙上去抓著那人的衣角,聲音細如蚊蟻:“那個……”
“什麼?”那人一直盯著我的臉,瞧得我臊得慌,手心全是汗。
我壯起膽子,急匆匆說了一堆:“那個……你認識張大嬸嗎?趙家村隔壁的,我娘讓我來找她。”
“哦,找她做什麼?”男人的聲音洪亮,倒沒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幫我找活幹。”我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那你不用找了。”
“啊?”我愣愣地抬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這麼大的廣州城,有成千上萬個張大嬸,你怎麼找?”
“我……我挨個問。”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說得荒唐,可我也不知怎麼辦。
“你想找工作?”男人仔細打量了我兩眼,像是在琢磨什麼。
我點了點頭。
男人指著大門,交代了一句:“去裡面,找王管家,說我讓你去的。”
“你是誰?”
“李關山!”
就這樣……陰差陽錯,我沒有找到張大嬸,卻也在城裡落了腳。
起初我隻是打雜的女佣,每天擦不完的桌子、洗不完的衣裳,可比起前幾世的遭遇,這安穩已經讓我偷偷慶幸了許久。
再後來有一天,那個叫李關山的男人,也是李府的老爺。他跟我說:“你以後不用幹活了”
於是,我成了他的八姨太。
雕花木床軟得像雲,可我夜夜睡不安穩,總怕第二天就被人趕出去。
他們說我不知廉恥。
下人們背後嚼舌根,其他姨太見了我要麼冷嘲熱諷,要麼視而不見。
我不在乎,可是老爺最寵愛的三姨太,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我小產了,從此落下了病根。
血順著褲腳流到地上,我躺在冰冷的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真是奇怪!同為女子,何苦刁難我呢?我隻想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啊!
自那以後,每月總有幾天疼得蜷在床上,臉色也再也沒紅潤過。
本該水靈的年紀,卻活成了霜打的茄子。
這些年,阿爹來找過我一次,他看著比他年紀還大的老爺,實在叫不出女婿兩字。
我給了他一對金耳環,買斷親情,生S不復相見。
又過了些年,大小姐留洋回來了,是當日我遇到的那姑娘。
她是大太太的長女。
她叫李天麟,李家天賜的麟兒。
她穿著一身白色洋裝,站在府門口笑,陽光灑在她身上,美得讓我不敢直視。
老爺很寵她,所有人都很寵她。連最厲害的三姨太,見了她也會擠出笑臉。
又或者說,像她那樣明豔大方的姑娘,所有人都很喜歡,包括我。
每每見她,我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那是我從未有過的鮮活。
我是個鄉下來的,除了年輕,和這副還算清秀的皮囊,我一無是處,連佣人都瞧不起我。
可她說:“我就叫你趙姐姐吧?”
我搖頭:“我是你父親的小妾。”
她向來是個不守規矩的,她說,趙姐姐是個心性純良的女子。
她拉著我的手,眼神很亮,不像其他人那樣,看我時眼裡隻有鄙夷或輕視。
我活了七世,第一次有人如此稱贊我。
我笑了,卻落了淚。
我知道,她可憐我,可憐我被男人用金錢和權利,困在這不見天的深宅大院。
她教我讀書識字,給我帶來國外的畫冊,教我跳西洋的舞蹈,甚至偷偷帶我去照相館。
她待我極好,還把情書拿給我看……我識字不多,但我認得,徐蘭成。
那個總梳著油頭,戴著眼鏡,擅長阿諛奉承的偽學者。
他是老爺身邊的會計,上過學,會算數,人品卻極差。
大小姐問我,你為什麼討厭徐先生?
那是……前年春天,我去給老爺送飯,路過賬房時,不知怎麼地,被那姓徐的給瞧見了。
他攔著我,手裡搖著扇子,念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句子,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我躲都躲不開。
至此三番五次將我堵在花園,非念些什麼情情愛愛的詩句,我聽不懂,隻覺厭煩。
如那茅房的蒼蠅,趕又趕不走,叫人惡心。
原以為,依小姐喜新厭舊的性子,過幾天便忘了這人。
可不知這徐蘭成,給小姐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們私奔了。我是第一個發現的。
也是我第一時間,找來老爺和夫人,派了府上所有人,在車站把他們抓回來了。
他跪在大廳,畏畏縮縮,老爺一拍桌子,就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她跪在大廳,盯著我,眼裡滿是失望,好像我是破壞她幸福的惡人。
我背叛了她,不曾後悔。我寧願她恨我,也不想看她被徐蘭成騙得一無所有。
那天,他被關進了柴房,她被關進了閣樓。
等到夜裡,我獨自一人,提著燈籠出門。我瞧見了,她偷偷跟在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