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一次他換了個話題,開始念植物圖鑑。
讀到“石榴,落葉灌木或小喬木,花期5-7月,果期9-10月”時,所有胎兒的心率齊刷刷往上蹦了一截。
顧夜琛盯著監測屏幕,沉默了足足五分鍾。
他抬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探究和迷惑。
我無辜地回看他,順便打了個小小的飽嗝,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顧夜琛揉了揉額角,看起來非常需要一個精神科醫生。
他終於沒忍住,聲音幹澀地問我:“你…到底…”
我等著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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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問,隻是嘆了口氣,擺擺手。
“算了。”他說,“平安生下來就行。”
6
日子在我吃土曬太陽,顧夜琛懷疑人生中飛快過去。
我的肚子並沒有長到離譜,隻是比普通孕婦稍微壯觀一點。顧夜琛對此表示謹慎的樂觀。
醫療團隊每天像觀察外星生物一樣記錄我的數據。
顧夜琛已經習慣了每天早餐時,聽醫生用匯報重大項目進度的語氣說:“顧總,昨夜監測到新增胎心十五個,目前未發現異常。總體數量…依舊無法精確統計,但生命體徵全部穩定。”
他面無表情地喝一口咖啡,嗯一聲,然後看向正在認真品嘗最新一批進口有機礦土的我。
“今天口感如何。”他居然開始習慣性詢問。
“還行,就是鈣含量有點高,硌牙。”我客觀評價。
他點點頭,對管家說:“記下,下次換一批鎂含量高的。”
蘇蓮兒已經很久沒來了。聽說她去找了好幾個大師,大師們算完我的八字後都表示業務範圍之外,建議她另請高明。
預產期那天,天氣很好。我曬完太陽,覺得肚子有點沉。
我對正在開視頻會議的顧夜琛說:“好像要生了。”
顧夜琛對著屏幕那邊說“會議暫停”,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無數次。他甚至沒多問一句,直接打橫抱起我,大步走向早就準備好的家庭產房。
醫療團隊嚴陣以待,氣氛緊張得像要發射火箭。
陣痛來了,但不太痛,更像是我那些崽們急著要出來撒歡。
顧夜琛站在旁邊,臉色繃得很緊,手攥成拳。
醫生看著監測儀,表情逐漸驚恐:“胎、胎兒下行速度太快了!這不符合…天啊,這麼多…”
我嫌他們吵,揮揮手:“別緊張,順產就行。他們自己會找路。”
整個產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醫生護士都看著我,眼神像看個瘋子。
顧夜琛深吸一口氣,對醫生吼道:“照她說的做!”
一小時後,第一個孩子順利出生,哭聲洪亮。
護士剛剪完臍帶,還沒喘口氣,第二個就冒頭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速度越來越快。
產房變成了流水線。護士們手忙腳亂,接一個,抱走一個,下一個立馬跟進。根本來不及清理,也來不及做詳細記錄。
顧夜琛一開始還數著,數到二十左右就放棄了。他站在那裡,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嬰兒被迅速抱到旁邊準備好的保溫箱區,表情從震驚到麻木。
嬰兒哭聲響成一片,像夏夜的蛙塘。
醫生喘著氣匯報:“顧總!太快了!這、這已經遠遠超出…”
顧夜琛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不用匯報了。繼續接生。”
他走到我床邊,看著我汗湿的額頭,眼神復雜。
“你…”他頓了頓,“…累不累?”
我感受了一下體內還在不斷減少的崽們,搖搖頭:“還行,就是有點餓。生完能吃頓好的嗎?我想吃花園東南角那片的土,口感比較綿密。”
顧夜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隻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他對管家說:“去挖。”
7
哭聲震天響,我感覺耳膜都在嗡嗡共振。
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一個小家伙順利滑出。
世界清靜了…才怪。九百九十九個嬰兒的集體哭嚎,足以掀翻屋頂。
我長舒一口氣,感覺身體被掏空,主要是餓。
醫生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發直,喃喃道:“…結束了…終於…”
護士們東倒西歪,像剛打完一場硬仗。
顧夜琛直愣愣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他看起來像是被抽走了魂,又強行塞了回來。
“…多少個?”他聲音啞得厲害。
一個勉強還能站著的護士長,扶著牆,有氣無力地匯報:“顧總…實在數不清…保溫箱…全滿了…走廊也加了很多…初步估算…可能…可能…”
她報出一個離譜的數字。
顧夜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S寂的平靜。他好像終於被迫接受了這個玄幻的現實。
他看向我,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隻憋出一句:“…想吃什麼味的土?”
“湿潤點的。”我從善如流。
他點點頭,對同樣靈魂出竅的管家重復:“剛剛挖的土,取最湿潤的來。”
然後他轉向那一片哭嚎的海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拿出了開跨國並購會議的架勢,開始下達指令:
“調三倍人手過來。”
“聯系奶粉廠商,直接收購生產線。”
“紙尿褲,按噸採購。”
“嬰兒床…算了,先清空幾個房間,打地鋪。”
助理臉色慘白地記著,手抖得快要握不住筆。
這時,一個護士抱著一個特別胖乎的寶寶過來:“顧總,太太,這個寶寶好像…有點特別。”
我一看,那小子正攥著一把小護士的頭發,往嘴裡塞,咂摸得津津有味。
顧夜琛皺眉:“怎麼了?”
“他…他在吃我的頭發…”護士快哭了,“而且力氣特別大,扯不掉…”
我淡定道:“沒事,他可能缺鐵,補充點微量元素就好了。給他換塊含鐵的礦石磨牙棒。”
顧夜琛沉默了三秒,對助理補充:“…再採購一批…嬰兒安全礦石磨牙棒。”
助理筆一滑,在本子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歪線。
顧夜琛看著眼前這災難般的、卻又生機勃勃的場面,最終嘆了口氣,扯松了領帶,認命般地挽起袖子。
“我先去…看看哪個在哭得最大聲。”他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詭異的責任感。
他可能還沒愛上我。
但他顯然已經和他的九百九十九個血脈綁定了。
這輩子,算是徹底栽在石榴堆裡了。
8
顧家別墅徹底變成了大型託兒所。
九百九十九個崽,哭聲能掀翻房頂,奶味混合著淡淡的石榴清香——這是我崽們自帶的體香,經久不散。
顧夜琛請了整整三個月嫂團隊,還是不夠用。保姆們實行三班倒,依舊累哭了好幾個。辭職報告堆滿了管家桌子,理由高度統一:精神壓力過大,需要看看正常的世界。
顧夜琛被迫在家辦公。他的總裁辦公室搬到了嬰兒房隔壁,視頻會議時背景音永遠是崽的鬼哭狼嚎和保姆奔跑的腳步聲。
有一次他正冷著臉訓斥一個分公司的總經理,屏幕那頭的高管們屏息凝神。突然,一個洪亮的哭聲穿透牆壁,緊接著是保姆的驚呼:“三百零一號寶寶又把自己掛吊燈上了!”
顧夜琛面不改色地對屏幕說:“會議暫停五分鍾。”然後起身大步走出去。
屏幕那頭的高管們面面相覷,聽著隱約傳來的“顧總!快!三百零一號啃吊燈上的水晶呢!”以及顧夜琛無奈的“拿下來!給他換磨牙棒!”,集體石化。
我的任務主要是休養和進食。每天雷打不動曬太陽,吃特定區域的土。
顧夜琛似乎接受了我的食譜,甚至開始研究不同產區土壤的營養成分表。他助理的採購清單裡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項目,比如“西伯利亞凍土樣本”、“夏威夷火山灰”。
崽們長得飛快,而且一個比一個皮實。
力氣大是基礎操作。經常有保姆驚呼某個寶寶徒手掰斷了嬰兒床欄杆。
還有一個,大概是嫌保姆喂得太慢,自己抱著奶瓶,咕咚咕咚幾秒就見底,完了還把奶瓶捏扁了。
顧夜琛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麻木,隻用了不到一周。
他現在能一邊聽著財報分析,一邊眼疾手快地攔住一個試圖爬窗臺的崽,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蘇蓮兒不S心,又來過一次。
她穿著精致的白裙子,想來扮演一下溫柔解語花。剛進門,就被一個飛速爬過的崽撞了個趔趄,毫無形象地趴在了地上。
那崽回頭看她一眼,打了個噴嚏,噴了她裙擺上幾點鮮紅的石榴汁液,洗都洗不掉。
另一個崽看中了她的鑽石耳釘,小手快如閃電地薅了下來,直接塞進嘴裡磨牙。
蘇蓮兒尖叫著搶救回她的耳釘,看著上面清晰的牙印,再看看滿屋子精力過剩、行為詭異的嬰兒,臉色慘白地跑了,估計以後都不敢再登門。
顧夜琛對此毫無反應,他正焦頭爛額地試圖給孩子們編號。
最初用的數字編號,很快發現不行。數量太多,容易混亂。
他嘗試按出生順序分區,比如東區1-100號,西區101-200號…但崽們會爬會跑後,經常串門,徹底打亂編制。
最後他放棄了,隻能要求所有保姆必須記住自己負責區域每個孩子的臉和特徵。
這導致保姆們經常出現幻聽幻視,對著空氣喊“二百五!別啃桌角!”
我吃完一盤新到的澳洲紅土,口感一般,有點酸。
看著顧夜琛西裝革履地蹲在地上,耐心地從一個寶寶嘴裡摳出被啃變形的純金鎮紙,我石榴籽大小的良心難得痛了一下。
“辛苦你了。”我說。
他抬起頭,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領帶歪著,上面還沾著點可疑的口水漬。
他沉默了一下,語氣是一種認命後的平靜:“還好。”
“就是有點費錢,費人,費房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及費爹。”
9
崽們滿月後,精力更旺盛了。
哭聲具有了某種毀滅性穿透力,能輕易打斷顧夜琛的視頻會議,震得水晶燈搖晃。
顧夜琛試過用錢解決。他買了最新款的智能搖籃,頂級隔音材料裝修嬰兒房,甚至請了所謂的育兒專家團隊。
沒用。該哭還是哭,該拆家還是拆家。
直到有一次,不知道哪個崽帶頭,哭聲很快連成一片,聲勢浩大,幾乎要掀翻屋頂。保姆們束手無策,顧夜琛捂著耳朵,臉色發青,看起來很想原地爆炸。
我正好曬完太陽,有點渴,走進來想找點水喝。
被這魔音灌耳吵得有點煩,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輕輕“嘖”了一聲。
瞬間,整個屋子鴉雀無聲。
剛才還哭得撕心裂肺的九百九十九個崽,同時閉嘴,齊刷刷扭頭看我,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乖得像一群假娃娃。
幾個正拼命哄孩子的保姆胳膊還維持著搖晃的姿勢,僵在半空。
顧夜琛捂耳朵的手還沒放下,眼睛瞪得溜圓,看看瞬間安靜的崽們,又看看我,仿佛看到了什麼人間奇跡。
一片S寂中,隻有一個崽沒忍住,打了個小小的哭嗝。
我目光掃過去。
那崽立刻用胖乎乎的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睜得更大,拼命搖頭,表示再也不出聲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去找水喝。
身後,是顧夜琛和一群保姆石化的身影。
從那以後,顧夜琛看我的眼神多了點別的東西。
不再是單純的探究和懵逼,摻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開始下意識觀察我。
觀察我怎麼用一個眼神就讓試圖啃牆皮的崽訕訕放下手。
觀察我隻要坐在那裡曬太陽,周圍的崽就能自動保持安靜,最多隻敢小聲爬來爬去。
他嘗試學我。
有一次,一個崽薅他頭發薅得正歡。顧夜琛放下財務報表,努力模仿我那種平淡無波的眼神,試圖用目光制止。
那崽回看他,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純潔天真的笑容,手下薅得更用力了。
顧夜琛失敗了。
他揉著被薅痛的頭皮,眼神復雜地看向正悠闲挖土吃的我。
他好像終於明白,有些天賦,是學不來的。
他開始找我商量事。
比如,“東邊走廊的孩子們好像比較喜歡啃木質家具,要不要換成金屬的?”
或者,“三百到四百號這批,最近集體喜歡挖地毯,是缺什麼微量元素嗎?需要調整奶粉配方嗎?”
語氣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請教意味。
我一般會感受一下,然後給出建議:“不用換金屬,他們啃不動木頭自然就放棄了。”“挖地毯是模仿我挖土,給他們點軟陶土玩就行。”
他居然都照做了。
效果顯著。
顧夜琛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亮,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或者…救命稻草。
有一天晚上,又一個崽莫名開始夜啼,並且很快帶動了整個樓層的崽。
保姆們慌作一團。顧夜琛穿著睡袍衝過去,用盡辦法也哄不住,眼看就要引發全體暴動。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我的房間。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搖醒。
“林石榴,”他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幫個忙。又開始了。”
我眯著眼,打了個哈欠,穿著睡衣跟他走到走廊口。
看著那群哭得小臉通紅的崽,我沒什麼力氣地揮了下手:“安靜,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