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地小，也不需要浪費勞動力。
別人比我更需要他。
副手紅著眼眶哀求，我最怕別人掉眼淚，連忙答應。
「行行行，我讓他走。」
等沈兇扛著鋤頭回家，我喊他陪朋友去集市逛一逛。
沈兇把脖子上的繩遞到我手裡，警惕地問。
「又幹嘛？」
黑衣人靈機一動，隨手指著晾衣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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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陳姑娘想要買衣服！」
我望著他指著的肚兜，沉默了。
沈兇卻若有所思，紅了臉，「原來如此。」
「對，我們走吧，尊上！」
15
我把前夫送的愛寵放生了。
吃飯時，我給沈兇留了一鍋飯。
夜裡，沈兇沒回來。
飯在鍋裡，熱了又熱。
第二天，他也沒回來。
第三天也是。
認家的才會回來，強扭的瓜不甜。
我一個人喂雞，收集麥子，夜裡黃鼠狼來偷雞，我一個人也能對付。
我不需要沈兇，也不需要李仙昀。
畢竟以前我都是一個人。
16
半夜，院子的雞在嘎嘎嘎叫。
我迅速起身去看，以為誰回來了。
可腳站不穩。
地動山搖。
夜色裡，傳來泥土滾落的聲音，林子發出沙沙聲。
連續的雨讓山體在滑落。
夜裡大家都在熟睡，我急匆匆地敲鑼打鼓。
「山要塌了！」
「快跑！！」
村莊裡陸陸續續亮燈，孩童啼哭，還有狗叫聲。
半空傳來錚錚的劍鳴聲。
「聽令，護住老弱婦孺。」
是李仙昀的聲音。
天上劃過仙人的流星劍影，不斷有仙人把倒地的兒童抱走。
我不由得松一口氣。
幸好，李仙昀恢復記憶了。
沒有被困在這小小的地方。
我順著人流逃生，看到有人抱著家裡的牲畜，我才記起家裡的雞籠還關著。
那是李仙昀割麥子第一名，送我的母雞。
我連忙逆著人流衝回家。
有人喊，「走吧！」
「牲畜而已……」
巴掌大小的小雞，李仙昀和我一起養大，它們勤勤懇懇，每天都努力產出雞蛋。
當初丟了一隻母雞，是山裡黃鼠狼叼走的。
李仙昀冷著臉，第一次發了怒。
他用樹枝砍了半座山，把雞找回來了。
我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衝回家裡，把雞窩打開，雞們四處逃命。
可來不及了。
黑壓壓的泥裹著腥臭味撲過來。
我看到半空上的仙人。
李仙昀望著芸芸眾生，目光一刻也沒有看向我們昔日的院子，也沒看到我。
我的呼救聲被壓住。
17
一隻手掌冷冰冰地抵在嘴上。
「你想喊誰救命？」
啊，愛寵回家了。
夜色裡，沈兇神色很陰沉。
他左手救了一隻母雞，右手捏著我，在我嘴上又啃又咬。
啃得我怕了。
「別、別別……」
「你把我丟了，就為了給李仙昀騰出位置？我哪裡比不上他？」
那天沈兇買完五顏六色的肚兜，副手又哄著他回家帶點特產。
一來一回，耗了些時間。
最後副手才揭穿真相，「尊上！我把您救出來了！」
沈兇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被丟了。
他氣得趕回來，就撞見這兩人情深意切的畫面。
見懷裡的人發呆，沈兇怒問，「我和他誰厲害？」
「說話。」
沈兇手指一動，滑落的山逐漸復原，村莊在重塑。
麥田也重新復原，麥浪如波。
他和我額頭對額頭，一雙眼睛瞪圓了，逼問，「說啊，誰厲害？」
「你你你！！」
有人在喊。
「誰在逆天道而行？」
「是魔尊的氣息！他不是被李仙尊封印了嗎？！」
沈兇發出桀桀桀的笑聲。
他卷著我的雞群和我，跑了。
「魔尊抓走一個俘虜！還有……一群母雞！」
劍上的人影微微一愣。
可還有蒼生在等他，所有人望著他。
他不能失態。
18
魔尊把一切復原了。
無需災後重建。
也無需處理災後的瘟疫。
李仙昀隻剩一件事要處理。
村中三百餘人全部幸存，隻有一人和一群雞被卷走。
陳玉顏，他曾經的發妻。
而那群母雞，是他和妻子的定情禮物。
隻是身份特殊，仙門禁止他參與處理。
他們問，這前妻何時和魔尊有聯系？
是否是為了報復？
是否是因為私人恩怨？
李仙昀又一次跪在長輩身前，又領了責仙鞭一百次。
和先前破戒一樣。
和陳玉顏的三年，散了他的道心，要麼S妻證道，要麼挨鞭子。
一道鞭子相當於一次雷劫。
李仙昀選了後者。
等他醒來。
同門遞過來一封紅色的請柬。
「陳姑娘寫給你的。隻能由您親啟。」
有人在譏諷。
「果然，這個農婦勾結了魔尊，是為了逼李仙尊墮下凡塵嗎？」
「喜帖都送過來了！這妖女想要逼婚嗎？仙尊！萬萬不可啊！」
李仙昀聽說過這類的話本子。
他心跳有些莫名加速。
如果陳玉顏逼著自己，何嘗不可？
私心在胸膛裡酸脹。
李仙昀打開信。
果然是喜帖。
女子的字跡靈動，帶著他的痕跡。
恢復記憶前，李仙昀親手教妻子寫字，一筆一劃，字跡像他，也是理所當然。
「李仙尊，展信佳。」
李仙昀盯著這個稱呼皺眉。
他往下繼續看。
「謝謝你送的寶箱，裡面開出的男人變成我夫君了。感謝您！」
「我們成親了，他要表演後空翻感謝你，你要來看看嗎？」
「不來也沒事，他說不歡迎你。」
旁人看到仙尊的神情僵住，他臉色煞白，取出了萬千寶箱。
他當初將魔尊封在其中一個。
留下補償時，李仙昀怕被糾纏，也沒有檢查。
因為靈寵是犬類。
可他忘了，魔尊沈兇也有犬妖血統。
而封印魔尊的箱子，他能開，命定的伴侶也能開。
仙人們看著李仙昀捏皺了那封喜帖，眉目都是冷意。
「仙尊！您不要以身飼魔啊！」
「仙尊不要犧牲自己！」
李仙昀平生第一次撒謊。
他努力維持平靜，說道。
「信上讓我去，我不得不去。」
19
魔尊忙著養雞。
他封了魔界的通道。
又單方面寫了三界友好合約。
有人不服，但打不過沈兇。
我惴惴不安，等李仙昀的消息。
等了等，沒動靜。
心就安了。
我和沈兇一起搭房子，院子種上樹木花草，還有雞場。
沒人來打擾我倆的生活，挺好的。
一個普通的早晨，有隻調皮的母雞跑了。
我找過去，發現它在溪邊溜達，踩在一個人身上，拉了一坨白色。
「啊啊啊對不起，您沒事吧？這壞雞，我回去關它禁閉！」
把人翻過來，發現是前夫。
李仙昀緩緩睜眼，目光溫潤。
「顏顏，我怎麼會在這？」
他抱起母雞，又笑著抱住我。
雙臂勒得發緊。
「我們總算找到它了。回家吧。」
20
李仙昀的記憶回到了劈山找雞時。
隻記得我們是夫妻。
他跟在身旁，牽上我的手。
我想掙脫，李仙昀睫毛微顫，聲音委屈，「顏顏，我疼。」
他應該是從劍上摔下來，腦子摔壞了。
現在連劍也不認識，就隨意丟在地上，當成破銅爛鐵。
還是我替他收起來，一步步往屋子走。
越過籬笆，走進院子，李仙昀望著晾在一起的衣服，男女的裙帶纏繞。
一陣風劈過去，悄悄地斬斷了帶子。
他瞥開眼神。
嘴角依舊帶著笑，仿佛院子的男主人，熟練地開始劈柴。
「昨晚才和你說，要整理院子裡的柴火。」
我接過他手裡的斧頭，把那張和離書找出來，恭恭敬敬地說。
「仙尊，你貴人多忘事啊。這是當初你讓我籤的。」
李仙昀接過來要看，卻不小心掉進水盆裡，墨跡暈染，看不清了。
他彎著眉眼，語氣帶了些無奈。
「顏顏，你以往都喊我夫君。現在鬧什麼脾氣？」
我打量李仙昀，他沒有一點破綻。
就像過往的三年，仿佛一切都沒變化。
可一切早變了。
我把和離書打撈起來，認真地攤開。
「你看，勉強能看出和離兩個字，還有我們的名字。」
一口血吐在紙上，和離書徹底看不清了。
李仙昀抹著嘴角，疼得皺眉。
「我頭好疼，先回房裡休息。等我們冷靜下來，再好好聊聊可以嗎？」
頭疼，你吐血做什麼？
他跨步走向主臥，我來不及阻止，李仙昀推開門。
魔尊昨晚熬夜學習，賴床中。
聽到響動，沈兇從床上蹦出來。
他換上了一套見不得人的衣服，用發帶蒙著眼睛，把自己打包成禮盒。
「沒想到吧！生辰驚喜！快點來拆。」
李仙昀扶住門框。
他手指掐得慘白，嘴唇抿緊，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
我望著沈兇身上的繩子一根根掉落。
閉上眼。
不敢看。
21
李仙昀撕了魔尊的眼罩，胸膛氣得起伏。
第一次說了髒話。
「你是哪裡來的小倌？該S的狐媚子，別髒了顏顏的眼。」
他上前要趕走沈兇。
可身體卻像斷線的風箏般飛出去，摔在床上，滾在鴛鴦紅被上。
李仙昀捂著胸口，神色破碎。
「他傷了我。」
混亂中，他在被褥裡扯出男女的貼身衣物。
慘白著臉，徹底昏了過去。
沈兇咆哮道：「我還沒動手！」
我趕緊去摁李仙昀的人中。
可魔尊卻紅了眼眶，聲音顫抖。
「你要他不要我？」
「他們說的沒錯，朱砂痣比不上白月光！我要撕了這天……」
可我長嘴了。
和沈兇解釋來龍去脈。
李仙昀受傷失憶了。
「你剛和三界談和，如果李仙尊S在我們這裡，不合適。」
沈兇黑白分明的眼睛思索著。
「你好愛我啊。」
「我知道一個地方埋人，能掩蓋氣息，掩人耳目。」
22
人沒埋。
放在客房養傷。
沈兇主動攬活，每天照顧S對頭。
我很欣慰。
轉身就看到，沈兇悄悄地去雞窩裡，給藥裡加了料。
喂藥時，他用力扇李仙昀的臉。
「張嘴啊！」
「前夫哥，你還沒S麼？真可惜啊。」
見我黑著臉色，魔尊橫眉倒豎，怒罵。
「這前夫臉皮真厚，還用臉打我的手！你怎麼還罵我？」
「我手都紅了，我要鬧了。」
我把沈兇丟出房間。
「夠了。我來吧，不然人S得更快。」
23
李仙昀醒後，總說處處都疼。
「臉疼、心口疼、頭疼。顏顏，你以前親我，就不疼了。」
我端著藥，嘆氣。
「仙尊，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受你恩惠，延年益壽，是天大的福氣。我沒給你磕頭，你又給我送了補償，我應該感謝您。」
這是當初李仙昀離開時，他身旁的人的提醒。
那時候，他沒有反駁。
隻是憐憫地望著我。
說在我身邊浪費了三年。
可現在，李仙昀又捂著耳朵說，「對不起，我耳朵也疼，聽不清。」
24
失憶後的李仙昀無恥了一些。
他逐漸能起身活動，和沈兇競速搶著洗衣服、做飯、劈柴。
連身上的傷疤都要比。
沈兇指著自己胸口的疤：「當初你偷襲我，你們九千人，不過給我一道小疤痕！」
李仙昀扯下外衣，背後的傷痕一道道。
可他說，忘了疤痕哪裡來的。
沈兇耿直，也露出後背。
「我後面也有。雖然比不上你的大。」
那是我昨夜撓的。
兩個人爭論時，有人來報。
「外面有人來了！他們要求放走李仙昀！」
我納悶了。
明明是李仙昀不願意走。
25
我偷偷見了來人。
為首的是李仙昀的舊友，白衣女子見我，呵斥道。
「你和魔尊勾結，逼婚李仙尊，可惡的妖女啊！」
「？」
我也大概猜到，原來是李仙昀在裝。
我答應把人送出去。
女子又紅著眼眶，怕我後悔，居然單膝跪下。
「陳玉顏，當初李仙昀拒絕S妻證道，寧願挨鞭刑饒你一命。這次，你和魔尊狼狽為奸，他也為了你的聲譽，又挨了責罰。」
「求求你，饒了他。」
「明月應該高懸，不能落入塵土裡。」
說起道德綁架，我也有話要說了。
我撩起了手臂。
當初，從野狗嘴裡把李仙昀救回來，留下的疤痕猙獰一片。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舍命救過他，現在兩清了。」
「你說我是塵土，他是明月。但在我成為孤兒前，我也是家人的寶貝。」
轉身走時，那女子追上來，遞過來一瓶靈藥。
「對不住……當初我說了很多氣話。這藥能抹去傷痕。」
我接住了，也沒客氣。
26
回到院子, 李仙昀早早就守在門口, 站似松, 盼著我回家。
沈兇已經衝過來, 把脖子上的繩子遞到我手裡。
「嘿嘿！」
李仙昀卻冷了臉色。
「不愧是有犬妖血統的魔尊，搖尾乞憐。」
沈兇冷哼。
「汪汪汪。我是她的寵物，那你算什麼？」
李仙昀不服輸, 輕聲說。
「我也可以是。」
我遞過去一杯水，「別吵了，喝吧，你辛苦了。」
李仙昀仿佛獲勝, 對著沈兇勾起嘴角，捧著我的手，喝下水。
等喝完, 我才提醒。
「水裡放了恢復記憶的藥, 是來找你的仙人給的。記憶恢復了嗎？李仙尊。」
「仙人們說，近日有災荒, 天下蒼生等著您回去。」
「這世上可以少了陳玉顏的夫君, 但少不了李仙尊。」
李仙昀怔住。
他沉默良久。
再抬眼時，恢復了淡漠的表情。
「抱歉，我逐漸記起來了。這些時日, 打擾了。」
李仙昀一步步走出院子。
沈兇立刻撲上去把門鎖了。
其實, 那隻是一杯普通的水。
27
李仙昀被拉住了褲腳。
「陳姑娘, 你還有什麼事嗎？要我帶你離開這裡……」
他回頭, 發現是一隻母雞咬住他的褲子。
我心情好，想趕緊送走這位客人。
客氣地擺手說：
「我不會離開這裡，你帶一隻母雞走吧。」
李仙昀道謝。
真抱起雞就走了。
28
沒想到這雞成了麻煩。
後來，天下安定。
李仙昀有了理由借雞送信。
今天說雞感冒了, 明天說雞生雙黃蛋了。
我想起李仙昀當初說的, 一一回信。
「仙尊, 你多關心天下蒼生, 不要隻盯著一隻雞。」
「不⽤刻意⽤⺟雞來打擾我。」
「我還有事要忙, 不然我的夫君會不開心的。」
李仙昀沒有再回信。
後來傳聞, 仙尊養的⺟雞S了, 壽終正寢。
仙尊愛世間的萬事萬物。
他為⺟雞立碑, 大雪天，又在墳前為⼀隻雞落淚了。
沈兇對此評價。
「真做作。還不如做點實際的。」
他讓⺟雞們修煉成妖，⼀隻隻已經離開家。
29
百年轉瞬。
收完最後⼀次麥⼦，我撐著臉，看沈兇和隔壁⽥⾥的⼈吵架。
「魔尊, 您怎麼削了我的⻨子！」
「又怎麼了？誰叫它們比我的⻨子高？」
「夫人啊, 您說說魔尊啊！」
陽光正好。
我犯困了。
也舍不得喊沈兇。
兩眼一閉, 就睡了過去。
等下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30
午飯時就見⾯了。
早上吃太多饅頭，有點發飯暈。
醒來時，躺在沈兇的後背，他⼀顛⼀顛地往我們家⾥⾛。
忘了說。
沈兇本來也不是什麼好料。
他扒拉自己的壽命強塞過來。
⼜跑去三⽣⽯上, 劃開了李仙昀的名字，隻留下⾃己的。
大喊著什麼鏟平天道, 我命由我不由天。
沈兇天不怕地不怕。
被雷劈也不怕。
「你看，我是不是比他厲害多了？」
「對對對，你最厲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