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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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會S,小時候想長大看看,現在我還想老了再看看,看看這世界會不會變。


 


我居無定所,在哪裡找到事兒做就在哪裡待一陣子,幾年下來,我也算走南闖北,見到了很多小時候想不到的、沒見過的事物。


 


前幾日,我隨著一個商隊去塞外看了看,看了文人們寫的“大漠孤煙”,喝了羊奶酒,吃了青稞餅。


商隊首領性格不錯,與我相處很好,返回前他提點我,可以買些香料珠寶回去賣,能賺不少錢。


 


我心動了,這些年漂泊在外,我找到了唯一且永恆的愛好——錢。


 


這幾年我也算有點積蓄,於是跟著他買了些貨。商隊是江浙來的,那邊商貿繁榮,首領邀請我跟他們一起去看看,我謝絕了他的好意,在回程的一個名叫臨水縣的地方分道揚鑣。


 


留在這裡不為別的,之前聽人說臨水縣風景如畫,我想留下來看看。最最關鍵的是,我看到城北張員外家招工的告示,報酬不菲。


 


找了個市場把貨賣掉,本金翻了兩番。我抓著鼓了不少的錢包,笑得滿足。


 


但是還不夠,我去告示旁確認信息,打算去試試運氣,正在此時,長街另一頭喧囂起來,鑼鼓聲由遠及近,兩排穿紅著綠的府丁綴在後邊,襯得前方高頭大馬上的人格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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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時隔多年,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餘淮安。


 


身旁兩個小販小聲議論:“這位就是咱們新來的縣令吧?”


 


縣令啊。


 


這些年我也聽到過餘淮安一些消息,說他連中三元,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或許是緣分吧,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不重要。


 


我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正對上他投過來的視線。青年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大概是認出我了。


 


他俯下身,朝一個侍衛說了些什麼,很快那人穿過人群,走到我面前:“請問您是季春茶季姑娘麼?”


 


我有些詫異:“是我。”


 


侍衛愈加客氣:“餘大人說您若是得空,請到府上一敘。”


 


若是以前,我肯定不會推辭,可現在,什麼都變了。


 


變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我謝絕了好意,沒管身後的視線,往張員外府上去。


 


張員外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大人物,名號響,報酬豐厚,來做工的人也多,一般都是專門的隊伍,不過我運氣不錯,最後缺一個會雕花的工人,我剛好符合要求。


 


據張老爺說,他要建一棟祠堂,地址是專門請大師看的,圖紙也是大師設計,大概是大師獨具匠心,這祠堂很是新穎別致,甚至還有個地下室。


 


他說的大師在開工那天出現過,是一位上了些年紀的和尚,慈眉善目,白發白須,確實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樣子。


 


施工地在北邊,每天幹完活兒要穿過整個府邸。說來奇怪,張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條,唯有西邊有座小院看上去荒廢許久,雜草叢生,每次路過都覺得寒風陣陣。


 


後來一同做工的人在休息間跟我們講,那院裡鬧鬼,張府的人都這麼說。


 


大家都覺得他是被騙了,有些人直說他是封建迷信。我在旁邊打哈哈,但心裡知道他沒說謊。


 


因為我曾經親耳聽到裡面傳來哭聲,一縷縷的,在風聲中要斷不斷。


 


但我可不信是鬼,我覺得是人。可我向張府的下人打聽過,那裡從來沒住過人。


 


直覺告訴我有蹊蹺,走江湖的人有一個保命口訣,那就是絕不要多管闲事。


 


這麼些年,我堅決奉行這一準則。


 


沒料到的是,我不管闲事,闲事來找我。祠堂蓋到一半,一個幫扶過我幾次的壯年男子從西邊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副驚恐的樣子,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說。


 


第二天,那人沒有來做工,張府管家說他沒有規矩,衝撞了主人家,所以開除了。


 


我心裡發冷。


 


昨晚回住處的路上,一個乞丐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若我出事,定是張府所為。西院不要去。”


 


字跡潦草,看得出寫信的人定是非常慌張。雖沒有落款,但除了男子不會有第二個人。


 


我嘆了口氣。


 


行走江湖還有一個準則,那就是義氣。


 


我嘗試去西院打探情況,一次比一次深入,哭聲也一次比一次清晰。


 


祠堂完工前一天,我打定主意要知道真相,一出門就心髒狂跳,充滿了不安感。我猶豫一會兒,決定寫一張紙條,交給門房讓他送到縣令府上去。


 


我刻完最後一個花紋,抹了把汗水,避開人往西院走。


 


我看見了,人,女人,很多很多的女人。她們被關在地下,看到我的第一眼是求我救她們出去,可是很快她們的臉色就變成了驚恐。


 


我一回頭,張老爺面色沉冷,和那位大師一起站在門口。


 


張老爺先開口,聲音陰惻惻的:“總是有蒼蠅煩人,趕都趕不走。”


 


大師卻很是和藹:“非也非也,張老爺不是一直在找純陰之體,此女便是。”


 


張老爺一聽眼神發亮,我卻想發笑。


 


“我的生辰連自己都不知道,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說我是什麼純陰之體?”


 


大師雙手合十:“貧僧掐指一算便知。”


 


我當他胡言亂語,張老爺卻信得很,當即讓人把我綁了,帶到了新建的祠堂,地下那一層。


 


那群女人被一塊兒帶來。


 


張老爺和那和尚大概是覺得已經萬無一失,說話也不避人,從對話中大致可以拼出真相。


 


張老爺得了治不好的病,找到這位“大師”,大師確實有幾分能耐,用了些岐黃之術,讓張老爺好得七七八八。


 


張老爺心思就活泛起來,最開始想治病,病好了又想家族繁盛,家族好了有想要數不盡的錢財,日子一長,他的胃口被養成了饕餮,現在竟想長生。


 


這些女子,包括我自己,都是他滿足野心的祭品。


 


和尚說:“時辰已到。”張老爺拍拍手,數個家丁魚貫而入,人手一把锃亮的短刃。


 


女人們哀嚎,求饒,大罵,又變成求饒,哀嚎。聲音由大變小,然後是嗚咽,最後寂靜無聲。


 


因為極陰之體的特殊性,我被留在最後,地下室滿布的血腥鑽入我的眼,耳,鼻。我把胃裡翻湧的汙穢嘔吐完,又嘔出膽汁。


 


做工多年的身體力氣比一般女子更大,但是沒用,幾個家丁把我綁在祭壇中央,銀光翻飛中,冰涼貼近手腳腕,而後是一陣刻骨刺痛。


 


我,季春茶,今年十八歲?還是十九歲罷?記不清了。


 


血液從四肢流淌,我感到自己的體溫逐漸變冷。


 


我S了。


 



 


我S了,S在一個人最年盛的時候。


 


哀風牢牢,清兮悲兮。


 


祠堂底下,全是女人的怒火,和怨憤。


 


古書記載,S於非命,怨氣不消,或化厲鬼。


 


我帶著滔天怨氣,重新回到祠堂,沒有理智,沒有謀劃,隻有滿腔報仇的恨意。


 


我誓要教張府雞犬不寧!


 


我血盡而S,鮮血便成了我的武器。張家上下老小八口人,七人溺S在血腥之中。


 


隻有一人例外——張老爺變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我S不S他。


 


他屁滾尿流地找來大師,那和尚確實有些本事,布下天羅地網,讓我鬼力大跌,甚至差點魂飛魄散。


 


他帶著深寒笑意,一步步逼我回到地下室,手中銅鏡金光大盛。


 


“大膽鬼物,今天我就要將你壓在地下,永世不得超生!”


 


哈?不得超生?我早就不得超生了!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無數鮮血從我身上流淌而出,那是流不盡的怨恨!


 


是你們逼我至此,是你們讓我再無立錐之地!


 


我恨,我怨,我怒,我—不—服—


 


頃刻間,室內鬼哭啾啾,狼嚎千裡,而地面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虛影。


 


那和尚先是驚訝,然後是震驚——那些虛影正是之前S去的女人!她們一個個飛撲到我身上,空氣中無數聲音交錯,柔和的、尖銳的、嘶啞的、明朗的,但無一例外,都充滿怨氣。


 


“報仇”“幫我報仇……”她們說。


 


一個又一個,以身喂養我,修補我破碎的魂魄。直到最後一個弱小的靈魂消失在我手心。


 


怨氣滔天,恨海難填。


 


我帶著無數人的怒火,與兩人不S不休。


 


和尚明顯慌亂,幾句咒語落下,手中銅鏡光芒大盛,將其籠罩起來。


 


我無視魂魄被穿透的痛苦,撲向兩人。


 


咔嚓——銅鏡表面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霎時間,金光閃爍,消弭不見。


 


鬼氣很快填滿兩人的身體,血腥之中,萬物靜寂。


 


——他們S了,我也S了。


 


靈魂如蛛網破開,分裂成無數碎片,消散於天地。魂飛魄散。


 


隻是在彌留之際,我隱約感知到有人破開地下室的門,將張老爺的屍體用一黑棺塵封。


 


那人身長玉立,好眼熟,是誰?


 


啊,想不起來了。


 


————


 


我在家裡醒來的時候,靈魂都還在顫抖,沒有從魂飛魄散的震顫中回過神。


 


許久,我才看到旁邊守著的黑無常。他滿臉擔憂,看著我的目光卻小心翼翼。


 


互相沉默很久。


 


“黑無常大人,”我想起以前他經常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問他這個問題。


 


我以前知道他不喜歡別人喊他“範無救”,我向白無常打聽後才知道,“範無救”和“謝必安”就像“黑白無常”一樣,是個稱呼,而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那黑無常叫什麼呢?他“騰”地抬頭,卻抿嘴不回。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姓餘,”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看了三世的臉。


 


“叫餘淮安。”


 


我壽終正寢到閻王殿述職,閻王看著我的業績,臉笑成了朵花。


 


好不容易緩下來,咳嗽兩聲,道:「做的不錯,你下次投胎可以走員工通道,立即到位,無需等待。」


 


可能是我這樣的免費優秀勞動力實在不多,他還有點惋惜:「快走快走,我可給你看了啊,你下輩子是個好命喲!」


 


很快,我又要投胎的消息在鬼差中不脛而走,不少熟悉的鬼還來向我道喜。


 


黑無常坐在奈何橋邊,手裡抓一把黑白石子往忘川河裡扔。我到的時候不少魚被他的石子打得滿頭包,爭先恐後從水裡跳起來控訴他的惡行。


 


他看到我,眉眼中是明顯的吃驚:「你沒去投胎?」


 


我笑著在他旁邊坐下:「還不是因為有個傻瓜,把自己賣給地府五百年當免費勞動力。」


 


他怔愣:「你知道了?」


 


「知道啦。」


 


當時閻王沒想到我第二次拒絕了投胎,祂問我想要什麼。


 


我說:「我想知道自己醒來的原因。」


 


每個鬼的資料都是保密,他不能發給我,隻能在祂的電腦上查看。


 


兩百年前,餘淮安得知我枉S,特意上五臺山請高人為我留下一抹殘魂,供養在山清水秀之地。


 


他一生為官清廉,修橋鋪路,為國為民,S後帶著滿身功德到地府,身上的金光差點把黃泉路上的鬼閃瞎。


 


鬼王說,按照他功績,可以當城隍,守衛一方。


 


餘淮安搖頭。


 


鬼王又說,那就投胎去,保準福祿壽喜全備。


 


餘淮安又搖頭。


 


十殿鬼王面面相覷,最後問:“那你想要什麼?”


 


餘淮安小心翼翼從懷裡取出一隻玉瓶,說:“希望她的魂魄能重聚。”


 


鬼王說,那需要用他所有功德來滋養。


 


“那就用所有功德滋養。”


 


鬼王答應下來,又讓他投胎。


 


他說:“把我投胎的機會給她吧。”


 


鬼王正色:“這於制不合。”


 


他雲淡風輕,向鬼王談判,最後用自己的五百年換取我兩世好命。


 


當時所有鬼都問他原因,問他這樣做值得嗎?


 


他笑了笑:“她太苦了,是我欠她的。”


 


電腦上顯示的是留影石照下的畫面,餘淮安認真的神色分毫不差地顯示出來。


 


那時,我就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我笑著湊到黑無常面前,道:「餘淮安」


 


「餘下三百年,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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