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柴房最角落的一隅，就是我的房間。
所以我無數次地想，還不如當年就S了。
但是沒想到我命硬，小時候好幾次被折騰得生了大病，眼看奄奄一息。養父母嫌治病花錢，把我扔在柴房，讓我生S由命。
老天沒讓我S，幾次都讓我挺了過來。
所以我又不想S了，我想好好活著，看看長大後還是不是這個樣子。
大概養父母覺得我挺耐用，於是變本加厲。最嚴重的那一次，是兩年前季蓮生出生後，他們大冬天讓我上山砍柴。
村裡人都知道這邊山上有豺狼虎豹，都不準自家孩子到山裡玩。
隻有七歲的我，拿著一把比自己手還大的柴刀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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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運氣不好，剛上山就看到一尺深的雪地上一連串梅花腳印，像大型的貓爪，很好看，卻讓我脊背發涼。
兩天沒吃飽飯的肚子咕咕叫，我餓，老虎也餓。
我攥緊柴刀，發了瘋似的往山下跑，後山虎嘯震得地都在抖，我摔了好幾次，顧不得被石子擦出血的傷口，抹了把眼淚，又提著崴傷的腳踉踉跄跄下山。
看到山下大路時，我才松了口氣，又感受到刺骨的冷。我這才後知後覺，單薄的衣服早被打湿，不知是汗水還是雪水，或許兩者都有，風一吹，像穿著冰塊。
又餓又累又冷，一時間疲憊感鋪天蓋地襲來，我感到天旋地轉，昏倒在路上。
這麼冷的天，應該會凍S吧，我想。
但是我沒S。
醒來的時候，我最先感覺到的，不是外面的爭吵，而是暖和。很暖和，是我從來沒感受到的溫度。
我眯著眼看了眼身上蓋的被子，然後聽到旁邊男孩驚喜的聲音：“你醒啦！”
他朝外面喊：“別吵啦，春茶醒啦！”
我認出男孩，他是餘淮安，我的鄰居。
外面的爭吵聲果然停下，養父和餘秀才走了進來，兩人面紅耳赤，看得出來吵得很激烈。
但是以我對餘秀才的了解，他多半是被壓著的那一個。他是個書生，說不來重話髒話。
養父就沒那麼講究，看到我醒了，責罵比關心先到。哦，或許他原本就沒打算關心。
“醒了就趕緊回去，不就讓你砍個柴，裝暈給誰看？”
餘秀才聽不下去：“要不是我們回來路過，春茶可能就……”他沒說完，話音一轉，繼續道，“你們好歹是她父母，不能這樣養孩子啊！”
眼看他們又要吵起來，我趕緊出聲制止，婉拒鄰居的挽留，跟養父回了家。
他們很好，所以不想給他們惹麻煩。
家裡養母抱著季蓮生在煮飯，看到我破口大罵，說我故意暈倒不煮飯，餓著他們。
我懶得聽，暈倒帶來的頭痛還沒緩解，自顧走到柴房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坐在地上，拿出一個油紙包裹的褐色方塊，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放到嘴裡。
甜滋滋的，是糖。
這是餘淮安剛才趁季父不注意，偷偷塞給我的。
六
我在季家的生活，村裡大多數人都看不下去，一開始也會說兩句。
可是季家兩人嘴兇，別人說一句他們罵回去十句，漸漸的也就不說了。
隻有餘秀才是個老好人，每次見了都要跟養父母理論幾句，有一次我餓急了，去田裡刨草根吃，餘秀才拍著大腿痛罵，然後給我煮了兩碗大米飯。
“連飯都不給人吃，這，這哪裡是父母！”
那是我第一次吃飽，狼吞虎咽，完全沒有小女孩應有的形象。
自那以後，餘秀才就常常喊我去吃飯，可是養父母知道後在家門口大鬧，說他假好心，騙我去吃飯，其實是圖謀不軌。
但是我知道，隻是因為我去別人家吃飯，落了他們的面子。
後來餘秀才就不叫我去他家了，而是讓餘淮安偷偷送，但終究不方便，再加上我也不想再讓養父母汙蔑他們，所以寧願挨幾頓餓。
反正餓不S人。
但是餘淮安繼承了他父親的好心，又多了點少年的叛逆，我說不要，他卻偏偏要送。
這一送，就是兩年。
盆裡的衣服洗完擰幹，端去門口竹架上晾，餘淮安的腦袋就在院門口冒出來，聲音特小：“春茶春茶，快來。”
他比我大兩歲，嗓音還是少年人特有的稚嫩。
養母剛剛下地還沒回來，我走過去，問：“怎麼了？”
因為風寒，聲音有些嘶啞。
餘淮安把背在背後的手拿出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我昨天看你淋雨了，知道肯定會染風寒，快把藥喝了，我今天早上專門熬的。”
我沒推辭，端過來大口喝了，他又遞過來一塊褐色方糖：“藥苦得很，快吃糖。”
“謝謝。”
“不用謝。”他嘿嘿地笑，憨直得不像個讀書人。
藥很有用，到晚上燒就退了。餘淮安不放心，又偷偷端了碗藥，看著我喝完，把碗接過去，順便再塞給我一塊糖。
“春茶。”他喊。
我被苦得皺眉頭，看向他。
他又是嘿嘿笑了聲，怕被發現，特意壓低聲音：“有人請我父親明天去鎮上撰寫碑文，我要一起去，大概申時就能回來，等我給你帶好吃的。”
我說“好。”
第二天，我照例早起，先煮了一家子的飯，帶上鐮刀準備下地割草。
但是季母一反常態地喊我坐下吃飯，吃完飯，給了我一身衣服讓我換。
我心裡感到不安，這種不安在中午看到季父帶著一個滿臉刻薄的中年男人時達到頂峰。
男人看了我一眼，點頭道：“不錯，可以。”
隨後季父帶著男人進門，他特意買了一斤好酒，兩人談得高興，季母在一邊給他們添菜，也不時說兩句。
我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他們在商量著怎麼把我賣了，賣個怎樣是價錢。
男人喝得高興，給了十兩銀子的價錢。
我得跑。
來不及收拾東西，我隻想馬上離開這裡。
然而院門落了鎖，我把目光落在比兩個我還高的院牆上。
試一試，萬一能跳上去呢。
可是沒有萬一，我落在牆角，咚的一聲，引來了房裡人的注意。
他們看出我要逃，冷著臉把我關進柴房。
季母裝著好人的樣子跟我說話：“你知道這是誰嗎？城裡李老爺家的人，你去李府伺候，吃得好穿得好，比在這裡好多了。”
吃得好穿得好。是啊，我有什麼不滿足的，不會比現在更差，不是嗎？
我說服了自己。
但在男人帶我走之前，我還是爭取了一下。
“等申時過了我再跟你走，你放心，我絕對不跑。”
男人上下打量我，眼神帶著戲謔：“行，反正今天沒事兒，就等你到申時。”
我透過柴房破舊的窗棂往外看，細數著時間。
太陽從頂上慢慢移到西邊山頭，屋裡的酒大概喝完了，男人醉醺醺地打開柴房門，道：“申時過了，怎麼著，走吧？”
我默默起身，什麼也沒帶，跟著男人出門，看了眼隔壁緊閉的大門，踏上去城裡的路，從此以後，與村裡再也沒有聯系。
他們沒有說謊，男人確實把我帶到李府當丫鬟，同我一批到的還有四個，我是上手最快的，幹活也最麻利。男人因此得了一吊賞錢，看到我就笑嘻嘻地誇自己眼光沒錯。
我覺得在李府的日子除了人多了點，與村裡相比沒什麼不同，都是幹活兒、挨打罵，甚至比在村裡還好點兒，不用下地，每月也有那麼點兒月錢，雖然時常被克扣，但聊勝於無。
每次想到這些，我就覺得他們沒騙我，確實比在季家強。
至少在李老爺對我露出猥瑣的表情前，我都是這麼覺得的。
那天我照例端茶送水，李老爺看著我的臉，笑眯眯說了句：“春茶，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李夫人在旁邊端著茶不語，眼睛卻淬了毒，直往我身上射。我沒敢多話，快步退了下去。
但沒逃得了，隔天就被李夫人尋了個理由打了幾個板子，木板哐哐落下，砸出悶響，周圍的人每一個敢說話，尤其是李老爺，布滿皺紋的臉縮在一塊兒，像個鹌鹑。
主人家的荒唐事，卻讓小的們承受後果，這荒唐的李府，荒唐的世道。
更荒唐的是李老爺的獨子，李傳英。他被嬌寵慣了，紈绔不化，不思進取，還繼承了他李老爺的好色荒淫。
他來找我的時候，我還因為傷口躺著不能下床。他先是色眯眯地從頭掃到尾，仿佛視被子如無物。
“瞧，小春茶，你要是早從了我，哪兒還會有今天這檔子事兒？”
我強忍胃裡的惡心，閉上眼沒有說話，希望他自討沒趣離開。
果然，他沒聽到想聽的，甩袖走了。
兩天後我才勉強能下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面買點藥治傷口。
如果誤了工，保不準上頭的還要罰。
之前李夫人發了狠，不許任何人幫忙，是以這幾天都是與我交好的夏禾偷偷擦的藥，好懸沒讓人看見。
好的藥我買不起，隻能買點便宜的，拿著藥就趕緊回去。
我沒想到會在路上看見餘淮安。
他跟一群書生模樣的人一起，我往邊上走，沒想搭話，沒成想他先開口。
“春茶！”他三步做兩步走到我面前，左看右看，“真的是你！”
三年過去，曾經的少年長大不少，沒想到他還是認出了我。他回頭讓同行的人先走，帶我到一間茶館說話。
我因為傷口，坐立難安，他看出了我的窘迫，讓小二拿了個墊子，才好受了些。
他一點沒變，話還是那麼多，主動說起自己在這邊的一間書院讀書，很快就可以去參加鄉試。說了很多，才小心問起我的近況。
沒什麼好隱瞞的，我把事情告訴了他，他義憤填膺，跟小時候一樣。
時間不早，“我得走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眼：“春茶，你等我，我回去攢錢來贖你。”
我驚訝了一瞬，然後笑了笑。
我相信他，從來說話算話。但是我也知道，他家不富裕，不可能說拿錢就拿錢。
再說，他以什麼名義來贖我呢？玩伴？朋友？
但是不可遏制的，我心裡還是升起了一絲期待。
連帶著李府的人都沒那麼可恨了。
然而沒等到餘淮安來，李傳英的本性先暴露。他帶著幾名家丁把我關到房中，他醜惡的嘴臉在昏暗的空間裡被扭曲成惡鬼。
“小妞兒，你躲什麼？今兒個你不從也得從！”
房門緊閉，家丁圍困。我知道今天逃不掉。
指甲嵌進掌心，刺痛感讓我強行保持冷靜，我回憶起府中姨娘的表情，憋出一抹殘破的笑：
“李公子，奴婢哪兒敢躲您，不過是……”
“是什麼？”
“不過是看您英俊瀟灑，我不敢多看，怕忍不住自己的心。”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中帶著溫柔，像害怕，亦像嬌羞。如果是別人，我還不敢這樣，但是李傳英。
他信了，“嘿嘿”笑得猥瑣：“那正好，今天你就是我的人了！”他猛地撲過來。
我渾身顫抖，但沒有躲，反而用手揉了揉眼睛，憋出兩滴淚，給他心疼壞了。
腦滿腸肥眼中隻有美色的男人很好拿捏，我不過是虛與委蛇幾句，他便聽信我的話，把家丁打發走，然後回去選擇吉日抬我為姨娘。
他猴急得很，選的日子也近，期間找我更頻繁，為了不做到最後一步，我用手給他弄出來。
事後，我打了一桶水，把手搓得通紅。
我的裝模作樣很快取得他的信任，給我看了自己的賣身契，說隻要嫁給了他，他就把賣身契給我。
我笑得燦爛道謝。這次的笑是真心的。
我記住了放賣身契的地方，在婚禮前一天，趁著前院忙亂，我撬開鎖，拿了賣身契翻牆而走。
回頭看的時候，那堵牆跟小時候季家的那堵牆差不多高，可是當年我翻不過去，現在我已經長大，牆已經攔不住我了。
出了李府，我第一時間找地方把賣身契燒毀，看著那張束縛我的紙徹底變成一抔灰燼，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快活。
李府估計很快就會發覺我逃走，我連夜出了城，往四野而去。
也在往自由而去。
七
我身上錢財不多，為了節省，我住橋洞，睡破廟，每天兩個饅頭，最落魄的時候可以跟狗搶食。
我要活下去。為了這個信念，我到處找活兒幹，我在碼頭做過工，搭過房屋架子，扛袋子做苦力，也在客棧酒樓洗過碗端過盤子。跟僱主鬧過紅臉，跟不懷好意的人打過架。
我越狠，就越沒人找我麻煩。
一開始肩膀沒一塊好皮肉，手腳上不是凍瘡就是繭子。但是無所謂，我活下來了，而且活得自由，活得痛快。
有一次一個邋遢乞丐想非禮我，被我打了一頓，他不服氣，梗著脖子罵我“去S”。
我一棍子糊在他嘴巴上，打得他嗷嗷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