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珩笑了笑，對沈清梧道：「那你好生陪著，我就在隔壁書房。若需要什麼，隨時喚人。」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溫和，「雲珠，好好休息。」
他轉身離去，體貼地帶上了房門。
屋內隻剩下我和沈清梧兩人。
她幫我卸下那頂沉重的鳳冠，散開發髻，又喚丫鬟打來熱水，親自擰了帕子讓我擦臉。
動作自然熟稔，像照顧自家妹妹。
待收拾停當，我們並肩躺在寬大的婚床上。紅帳垂下，燭光透過帳紗，變得朦朧柔軟。
「嚇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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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梧側身看著我，「京裡那些傳言，我也聽過。說什麼我善妒，王爺懼內，這麼多年不許納妾……其實不是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和王爺，是年少時在邊關認識的。那時他還是個少年將軍，我是隨父戍邊的醫女……」
「所以聖旨下來時，我們也爭執過。」她語氣平靜，「王爺本想上折推拒，哪怕削爵罰俸也不怕。是我勸住了他。皇命難違，何必以卵擊石？」
我怔怔看她。
「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雲珠，你還這樣小，不該卷入這些紛爭裡。既然來了，就把這兒當個避風港吧。王爺重情，也重義，他既說了視你如妹，便一定會做到。我也一樣。」
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王妃……不怨我嗎？」
她笑了，眼角有淺淺的細紋，卻顯得格外溫柔：「怨你什麼？怨你奉旨嫁人？怨你年輕貌美？傻孩子，這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何苦女子再為難女子。」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在這裡，你想讀書便讀書，想學醫便學醫。想家時，就寫信回去，王爺會安排可靠的人送。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隻是兒女情長，王爺給不了你。這一點，你要早早看清，莫要陷進去，傷人傷己。」
我望著帳頂，淚水無聲滑入鬢發。
從未有人這樣對我說過話。
沒有愛，但有尊重。
沒有夫妻之情，但有家人之誼。
「阿姐。」我聽見自己輕輕喊了一聲。
沈清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眼眶竟有些發紅：「哎。」
她伸手，將我攬進懷裡。
「睡吧，雲珠。明天太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8.
我在吳王府的日子，竟出乎意料地平靜歡喜。
靜梧院寬敞明亮，推開窗便能望見後院一片小小的梅林。
王妃，我如今喚她阿姐。
阿姐待我親近，她每日晨起處理完府中事務，便會來我院裡坐坐，倚在榻上，與我闲闲說些話。
她身子似乎不大好。
她院中的小廚房終日煨著藥罐，那股清苦氣息縈繞不散。
我問過兩次，她隻笑著擺手：「老毛病了，幼時隨父在邊關落下的寒症，每年春日總要發作一陣，不打緊。」
王爺極忙。
吳地雖偏僻，但京中傳來的消息一日緊過一日。
今上年邁，幾位皇子暗湧不斷，邊境亦不時有擾。
書房夜夜燈火通明，幕僚進出頻繁，他常與商議至深夜。
他待我始終溫和有禮，確如兄長。
得了新奇的書冊，江南的綢緞，總不忘讓管事送一份到靜梧院。
偶爾得闲一同用膳，他會問我起居可慣，需不需要從京中捎帶什麼。
他會為阿姐布菜，低聲提醒她藥該喝了，在她咳嗽時輕輕撫她的背。
阿姐有一對兒女。
長子趙景行，剛滿八歲，已開蒙讀書，性子沉靜肖似其父，小小年紀便舉止有度。
次女趙泠玉，才五歲，活潑愛笑，像隻粉團子，最愛攥著人的衣角軟軟地喚「姨姨」。
他們極喜歡我。
景行課業上有不解之處，常捧著書來問我。
泠玉更黏人，春日在園中撲蝶，夏日纏著我給她編花籃，秋日撿了滿兜的銀杏葉要我陪她貼畫。
王府規矩雖多，阿姐卻從不拘著孩子，由得他們在我院裡跑進跑出，笑聲灑滿庭院。
我常帶著他們在後園玩耍。
景行背書，我便在一旁繡花；
泠玉玩鬧，我替她擦汗整衣。
有時阿姐喝了藥精神不濟，我便領著兩個孩子去書房安靜習字，或是在梅林裡尋一處石桌，教他們辨認花草。
孩子們清脆的童音，漸漸撫平了我心底那些離家的惘然。
那段日子，光陰靜好得仿佛能一直如此綿長。
直到那年深秋。
京中急報一夜而至，八百裡加急的馬蹄聲踏碎了吳地的寧靜。
太子驟然逼宮，聖上受驚病重，幾位皇子於宮中混戰，京城大亂。
王爺當夜便點了親兵，星夜兼程北上勤王。
王爺這一去，便是三個月。
王府大門緊閉，戒備森嚴。
阿姐強撐著主持內外，身子病得愈發厲害，
藥一碗接一碗地喝，人卻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夜裡我常去她房中，握著她冰涼的手，聽她斷斷續續囑咐：「若有不測，景行和玉兒……雲珠，你要幫我……」
我拼命搖頭，淚水盈眶：「阿姐別胡說，你會好好的。王爺一定會平安回來。」
冬盡春來之時，捷報終於傳來。
王爺以雷霆之勢平定宮亂，擁立唯一幸存且年少的七皇子登基。
亂黨肅清，朝局初定。
因功勳卓著，且皇室血脈凋零，眾臣請命，七皇子自願退位為闲王，趙珩被擁立為新帝。
聖旨抵達吳王府那日，春陽煦暖。
阿姐率全府跪接。
她被冊為皇後，居中宮，母儀天下。
而我也在那旨意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冊為貴妃，賜號「瑾」，居瑤華宮。
太監宣罷，滿面堆笑上前恭賀。
阿姐緩緩起身，臉色依舊蒼白，卻綻開一個極淡極靜的笑容。
她伸手，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雲珠，我們該回家了。」
9.
冊封的旨意一下，吳王府上下便忙碌起來。不日啟程，車馬浩蕩，一路北上。
入京那日，已是初冬
阿姐的身子，在入京後便明顯更差了。
舟車勞頓耗去了她最後幾分強撐的精神。
入主鳳儀宮那日，她幾乎是被人攙著走下鳳輦的。
封後大典極盡隆重。
文武百官於太極殿前山呼朝拜，鍾鼓齊鳴，禮樂莊嚴。
阿姐端坐於鳳座之上，接受內外命婦的叩賀。
典禮持續了整整一日。
待最後一批命婦退下，殿內恢復寂靜，阿姐幾乎是瞬間便軟了下去。
我與宮人慌忙上前攙扶，她靠在我肩上，氣息微弱。
那一夜，鳳儀宮的燈火徹夜未明。
太醫來了又走，藥方換了幾副，卻隻搖頭：「娘娘舊傷深及肺腑，又兼多年憂勞，元氣早已虧耗殆盡……如今，全憑著一口氣撐著。」
他跪在趙珩面前，「臣……臣等已無力回天。」
「舊傷？」
我怔怔地重復。
趙珩僵立在榻前，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竟顯得有些佝偻。
他緩緩轉過身，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得厲害：「十年前，在邊關有人行刺，她替我擋了一刀。」
他閉上眼，仿佛又見那日的血光，「那一刀，從後背貫入，幾乎傷及心脈。軍醫拼盡全力才救回她一條命。」
他走到榻邊，輕輕握住阿姐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淚水無聲滾落：「她一直瞞著我，隻說偶爾咳嗽，不礙事我竟信了。我竟真的信了。」
阿姐在昏沉中微微蹙眉，似有所覺，緩緩睜開眼。
看見趙珩通紅的眼眶，她笑了笑，抬手想去撫他的臉，卻無力抬起。
趙珩連忙俯身，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別哭……」
她聲音氣若遊絲，「能陪你這些年，看著景行和魚兒長大，我已心滿意足。」
「清梧……」
趙珩將臉埋在她掌心，肩頭劇烈顫抖，這個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變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阿姐的目光緩緩移向我，眼中滿是溫柔與不舍：「雲珠……過來。」
我跪在榻前，握住她另一隻手，早已泣不成聲：「阿姐……你別嚇我，你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她輕輕搖頭，「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雲珠，阿姐求你一件事。」
「你說，我什麼都答應。」
「景行和玉兒……他們還那麼小。」
她眼中淚光浮動，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趙珩是皇帝了，往後會有很多身不由己。後宮……也不會永遠隻有我們三人。我把孩子們……託付給你。」
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求你，替我護著他們長大。教景行仁德，護玉兒喜樂。別讓他們……在這深宮裡，失了本心，沒了依靠。」
我喉嚨哽得生疼，重重點頭，淚水砸在她手背上。
「我答應你，阿姐。隻要我活著一天，必護景行和玉兒周全。他們永遠是我的孩子。」
阿姐眼中終於落下淚來。
趙珩緊緊攥著她的手，說不出話，隻能拼命點頭。
「天……亮了啊。」
她嘆息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握在我掌心的手，一點點失去了溫度。
鳳儀宮內，S寂一片。
隨後，是趙珩悲慟嗚咽，是孩子們茫然的哭泣聲。
原來真正的離別，沒有疾風驟雨，沒有撕心裂肺的爭執。
它隻是在一個平靜的清晨，陽光照常升起時，那個最溫柔的人，悄無聲息地松開了手。
阿姐走了。
從此世間再無沈清梧。
10.
阿姐走後，鳳儀宮沉寂了許久。
趙珩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他將自己關在殿內三日，再出來時, 鬢邊已染了霜色。
朝政依舊有條不紊, 隻是那雙曾含著溫煦笑意的眼中, 再難見半分暖意。
景行和玉兒被正式接到瑤華宮與我同住。
我履行著對阿姐的承諾, 日日夜夜, 不敢有半分懈怠。
景行越發沉默, 像一夜間拔高的小樹, 挺直卻孤清。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捧著書來問我, 而是將自己埋進浩繁的經史子集裡。
玉兒卻愛哭，夜裡常從夢中驚醒, 哭著要找母後。
我便整夜整夜抱著她, 哼著連自己都不記得從哪裡聽來的童謠, 直到她在我懷裡抽噎著睡去。
趙珩每月會來看孩子們幾次, 每次都帶些精巧的玩意，坐著說一會兒話。
時光在深宮高牆內緩緩流淌, 轉眼便是年關。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除夕宮宴，辦得格外隆重。
四海初定, 百官朝賀, 京城世家名流皆在受邀之列。
那夜, 瑤華宮內燈火通明。
宮女為我梳妝，鏡中人眉目沉靜，依稀還是舊日容顏, 卻又分明不是了。
「娘娘真美。」小宮女低聲贊嘆。
我望著鏡中那身華服，忽然想起多年前，喬府桃花樹下，那個為了一支珍珠簪子便能歡喜半日的自己。
如今周身珠翠, 卻隻覺得沉重。
宴設太極殿。
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我扶著宮人的手步入殿中時, 原本喧鬧的場面靜了一瞬，隨即是更熱烈的恭維與逢迎。
「瑾貴妃娘娘萬安。」
「娘娘⽓度愈發雍容了。」
我含著得體的淺笑, 目光平靜地掠過一張張⾯孔。
趙珩⾼坐御座，神情肅穆。
我的視線, 落在殿下右側靠後的⼀席。
⼼跳漏了⼀拍。
那是喬家的席位。
⽗親、⺟親、兩位兄⻓，皆在。
他們低著頭，姿態恭敬，甚⾄有些拘謹。
母親時不時抬眼望向御座⽅向，又迅速垂下。
而他們⾝旁, 坐著謝淮瑜，以及……我的阿姐，喬伊衡。
如今她已是謝少夫人了。
謝淮瑜亦消瘦了不少, 曾經清朗的眉眼籠著⼀層鬱⾊，他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猝然抬頭。
四⽬相對。
我淡淡移開視線，舉杯向御座上的趙珩遙遙⼀敬，笑意溫婉。
宴⾄中段, 酒酣⽿熱, 殿內暖氣燻人。
我尋了個更衣的由頭, 扶著宮⼥的手悄然離席。
⾛到殿外廊下，我⽰意宮⼈留在原地，獨⾃沿著覆雪的遊廊, 緩緩走向不遠處燈火闌珊的梅林。
梅花開得正好，幽香浮動，襯得這宮闱冬夜愈發清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