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個月,你姐姐便要遠嫁吳地,為吳王側妃。」
我一怔,愣愣地看向他。
「吳地偏遠,此去山水迢迢,歸期難料,吳王與王妃少年結發,情深義重,你姐姐嫁過去……」
他沒有說完,但話裡的意思,我已聽明白。
嫁過去,便是守一輩子活寡。
「你母親心裡難受,總覺得虧欠她太多,想在她離家之前,多給她些疼愛。」
父親看著我,「今日在宴上,她是急糊塗了,並非真的覺得你是那樣狠毒的孩子。」
我怔怔地抬眼,卻看見阿姐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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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父親的話,她垂下了眼睫,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母親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此刻見她這般模樣,眼圈更紅了。
父親嘆了口氣,揮揮手:「今日都累了,先回去歇著吧。伊衡腳傷未愈,仔細扶著。」
母親忙起身去攙阿姐,父親和兄長們也隨之離開。
方才還滿滿當當的正堂,頃刻間隻剩下我和阿姐兩人。
丫鬟扶著阿姐,她也正要轉身離開。
「等等。」
阿姐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阿姐,我們換吧。」
她微微一怔,似乎沒明白。
我向前走了兩步。
「你不是不願意遠嫁吳王麼?我也……不想要謝淮瑜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
「你和謝淮瑜,挺配的。你嫁給他,做名正言順的謝家少夫人。」
「反正他母親不喜歡我,他也不是非我不可。」
我盯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
「所以,我們換。」
「我替你,嫁吳王。」
5.
婚期前十天,謝淮瑜突然派人遞了帖子來,邀我明日去城郊雁回山踏青。
「謝公子說,記得姑娘最愛雁回山春日的杏花,去年因雨未能成行,今年定要補上。」
我捏著帖子,一夜輾轉。
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按約定時辰到了山腳涼亭,亭中卻空無一人。
隻有石桌上,留著一壺微溫的茶,和兩個用過的茶杯。
心緩緩沉下去。
守在山腳的車夫是謝家的老僕,見我張望,上前稟報。
「喬二小姐,公子他已經同大小姐先上山了。公子留了話,若您來了,可沿著東邊那條小徑上去尋他們,景致最好。」
我站在紛紛揚揚的杏花雨裡,忽然覺得有些冷。
春衫太薄了。
我沒有上山。
轉身回到馬車裡,對車夫道:「回府吧。就說我臨時身子不適,先回去了。」
回到府中,我徑直去了繡房。
繡娘們正在加緊趕工。
我靜靜看著那熾烈的紅色,然後對為首的繡娘說:「腰身這裡,再收一分。袖口的纏枝蓮紋,改成更簡練的樣式。」
接下來的幾日,府中關於謝淮瑜帶著姐姐遊玩的闲話,總是飄進我的耳朵。
「謝公子帶大小姐去西郊馬場了!聽說親自教大小姐騎馬呢,大小姐一開始怕得厲害,謝公子可有耐心了……」
「東市新開了家江南點心鋪子,謝公子排了好久的隊,買了最時興的糕團給大小姐送去,說是讓她嘗嘗南邊的味道,以後……唉。」
「今日泛舟碧波湖了!還折了柳枝編了小籃給大小姐裝零嘴兒,可真體貼……」
終於,在婚期前三天,一個暮色四合的傍晚,謝淮瑜送阿姐回來了。
我正站在廊下看丫鬟們懸掛明日要用的紅綢,遠遠便看見他們從垂花門進來。
阿姐鬢邊沾著一片細小的草葉,臉頰帶著運動後的淡淡紅暈,眼神比平日明亮些許。
謝淮瑜走在她身側,微微側頭,正與她說著什麼,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那畫面,竟意外地和諧。
他們看見了我。
謝淮瑜臉上的笑意微斂,走了過來,阿姐則垂眸立在一旁。
「雲珠,」今日回來晚了。我帶你阿姐……去城外走了走,看了看京郊的稻田。她很快便要南去,吳地雖也有田疇,景致畢竟不同。」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他似乎被我過於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頓了頓,又補充道。
「寧姑娘自幼清修,許多尋常的玩樂都未曾體驗過。我想著,在她出嫁前,帶她看看、嘗嘗、玩玩,也算……全了一段相識之誼。」
我輕輕笑了一聲。
謝淮瑜眉頭蹙了一下:「雲珠?」
「沒什麼。」我移開目光,語氣平淡無波。
「玩得開心就好。」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我已轉身。
謝淮瑜,不用解釋,也不必覺得虧欠。
明日過後,你想帶她怎麼玩,便怎麼玩。
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想……娶她,也隨你。
隻是這一切,都再與我喬雲珠無關了。
6.
大婚當日,天未亮我便被扶起梳妝。
屋內紅燭高燒,嫁衣鋪陳在榻。
阿姐推門進來時,手裡捧著一隻紫檀妝匣。
「我來替你梳頭。」
我沒有說話,在鏡前坐下
「你穿紅色,很好看。」
「其實我小時候,在清月庵,偶爾能看見山下有送嫁的隊伍。紅衣,花轎,吹吹打打,熱鬧極了。我總是趴在牆頭看,想著,那新娘子該有多高興。」
她的手頓了頓。
「後來我明白了,那熱鬧是給別人看的。轎子裡的人究竟高不高興,隻有她自己知道。」
蓋頭即將落下前,她忽然按住我的手。
「雲珠。」
她第一次這樣叫我,「對不起。」
我透過鏡中看向她。
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過你。」
她聲音極輕,「恨你為什麼能擁有那麼多,那麼理所當然。恨為什麼同樣流著阿娘的血,你是明珠,我是塵土。」
她抬起眼,眼裡有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可我沒辦法。雲珠,我真的沒辦法。清月庵十年,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才不至於跌進深淵裡再也爬不出來。」
她吸了一口氣,眼淚終於滑落一滴,很快被她拭去。
「今日之後,你往南,我留北。這輩子……大概不會再見了。」
她為我理了理嫁衣的領口,「別怨我。至少,別全怨我。」
蓋頭落下,眼前隻剩一片朦朧的紅。
世界被隔絕在外,聲音卻清晰傳來。
我被扶著走出房門,聽見母親哽咽的聲音:「伊衡,我的伊衡……這一去,山高水遠……」
她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掌心湿潤,不知是汗是淚。
「是娘對不住你,是娘虧欠你太多……」她泣不成聲,「你若怨,就怨娘一個人。」
父親的聲音沉重:「到了吳地,若有委屈,定要寫信回來。吳王雖與王妃情深,但既納了你,總不會薄待……」
兄長們低聲說著保重,語氣裡滿是不忍。
而我,蓋頭之下早已淚流滿面。
淚水滾燙地滑過臉頰,浸湿了唇上的胭脂,鹹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母親還在說著,「雲珠那孩子終究是被我們慣壞了。這般重要的日子,竟還鬧脾氣躲著不見人……連送一送姐姐都不肯……」
她握著我的手又緊了緊:「伊衡,你別怪她。她年紀小,不懂事……」
我想開口,想說阿娘,我在這裡,我就是雲珠。
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喜娘高唱吉時已到,我被扶著一步步走向花轎。
紅綢鋪地,鞭炮聲炸響。
就在我要彎腰入轎的前一瞬,一隻手忽然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袖。
是謝淮瑜。
隔著蓋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見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融在風裡:
「寧姑娘。」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後,我聽見他問。
「如果……如果我沒有和雲珠訂婚,你會願意嫁給我嗎?」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蓋頭之下,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原來到最後,他眼中看見的,心裡想問的,終究是阿姐。
而喬雲珠,那個與他青梅竹馬十六年的喬雲珠,在他決定帶上雁回山看杏花那一刻,就已經從他的世界裡,悄無聲息地退場了。
喜娘再次催促。
我緩緩地,一點點抽回自己的衣袖,沒有回答,轉身彎腰,踏進了花轎。
轎簾落下,將最後一點天光隔絕。
轎子被抬起,搖搖晃晃地,開始向前行進。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蜷縮起來,咬住自己的手背,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7.
吳地遙遠,這一路從京城南下,過江渡河,走了整整七日。
第八日黃昏,終於抵達吳王府。
新房設在王府東側的靜梧院。
我被引著走過長長的回廊。
喜娘說了幾句吉祥話,便悄然退下。
房門輕輕合攏。
我獨自坐在床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
他會來嗎?
那個我從未謀面的夫君,吳王趙珩。
聽說他年近三十,文武雙全,鎮守吳地十年,政績斐然。
他與王妃沈氏是少年夫妻,相伴十五載,情深意重,王府至今無一妾室。
而我,是第一個。
聖旨賜婚,他不能抗旨。
眼淚又要湧上來,我SS咬住嘴唇。
時間一點點流逝。
燭火漸弱,窗外月色漸明。
就在我以為今夜不會有人來時,門外忽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我脊背微微繃直。
房門被推開,腳步聲停在我面前。
我垂著眼,看見一雙青緞繡木蘭的鞋尖,再往上是水青色裙裾,裙擺繡著疏落的竹葉。
不是吳王。
心口莫名一松,隨即又提起——來的是誰?
喜秤輕輕探入蓋頭之下。
光線湧入眼簾,我下意識眨了眨眼。
映入眼中的,是一張溫柔如水的面容。
女子約莫三十許人,穿著家常的藕荷色長褙子,墨發松松绾著單髻,隻簪一支白玉木蘭簪。
不是驚豔的容貌,卻有種讓人心安的氣質。
「一路辛苦了。我是沈清梧,也是吳王妃。」
我怔住,一時不知該起身行禮還是繼續坐著。
她卻已伸手虛扶了我一下:「不必多禮。今日是你進門的日子,原該王爺來的,隻是……」
她頓了頓,竟有幾分無奈,「他怕唐突了你,也怕我多心,索性讓我來瞧瞧。」
我茫然地看著她。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低笑。
一個身著黛藍常服的男子踱步進來,身姿挺拔,眉宇間有久居上位的沉穩,眼神卻明亮而溫和。
他自然地站到沈清梧身側,目光落在我臉上,含笑道:「這便是喬姑娘?一路上可還安好?」
這便是吳王趙珩。
他與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沈清梧回頭睨他一眼,語氣親昵:「還不是你,非要讓我來。瞧把人家姑娘嚇的。」
趙珩笑道:「我若來,豈不更嚇人?你們女兒家說話便宜。」
他看向我,語氣鄭重了些,「喬姑娘,既入了王府,往後這便是你的家。我與清梧商量過,你年紀尚小,離家又遠,若你願意,可喚清梧一聲阿姐,喚我……便隨你意。隻一點——」
他握住沈清梧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我們夫妻相伴多年,情深難移。納你非我本意,但既成事實,我們也不會苛待你。隻望你明白,夫妻之情我已全給了清梧,無法再分予旁人。但除此之外,兄長之誼、家人之責,我必盡到。」
他說得坦誠,毫不迂回。
沈清梧上前一步,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
「今夜我陪你睡,可好?咱們說說話。你初來乍到,這院子又大,一個人怕是要怕的。」
我喉頭哽咽,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