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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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就知道,我不是阿娘唯一的女兒。


 


阿娘年年上山探望,回來皆是驚嘆連連。


 


她誇我阿姐貌美心善,自幼在山中苦修,乖巧得令人心疼。


 


後來吳王要納側妃,父親親自上山,將她接了回來。


 


我一見她就知道,日後會有不少男子S在她的石榴裙下。


 


阿姐比我更像阿娘,貌美但不蠢。


 


可我沒想到,第一個拜倒在她裙下的。


 


是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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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自小就知道,我不是阿娘唯一的女兒。


 


這話說來有些好笑,人人都道喬家幺女千嬌萬寵,天真爛漫不識愁。


 


阿爹寵我,哥哥們讓我,連府裡最嚴肅的老夫人見了我,也會讓丫鬟們塞點心給我吃。


 


可唯獨生我的阿娘不疼我。


 


阿娘每年春天,總要獨自乘轎去城外的清月庵住上三五日。


 


回來時,眼睛總是微腫的,抱著我久久不語。


 


那時她會格外疼我,卻也格外沉默。


 


後來我大些,從嬤嬤們的隻言片語裡,慢慢明白了。


 


阿娘在嫁給我阿爹之前,有過一位早逝的夫君,留下一個女兒,便是我的阿姐。


 


阿娘帶著幼女嫁入喬家,不久阿姐便生了場怪病,久治不愈。


 


恰那時阿娘有了我,兼顧不暇,最終決定將體弱的阿姐送到清月庵靜養。


 


這一送,就是十年。


 


阿娘年年上山探望,回來皆是驚嘆連連。


 


她總拉著我的手,在燈下細細地說:「你阿姐,不但人生的水靈,心性又好,在那般清苦的地方,讀書寫字,安靜乖巧,從不抱怨。」


 


她說這些時,眼神亮晶晶的,好像在哭。


 


其實我知道,阿娘當然愛我,她隻是,也愛著那個她覺得虧欠了許多的女兒。


 


我好奇過那位素未謀面的阿姐,想象她在山間的模樣。


 


但我的世界太滿,太熱鬧,有學不完的琴棋書畫,赴不完的閨閣花宴,還有自小訂下婚約的謝家哥哥謝淮瑜。


 


他待我極好,會幫我尋最新的詩冊,會在踏青時替我擋開擠攘的人群,含笑聽我嘰嘰喳喳說些傻氣的話。


 


我理所當然地覺得,日子就會這樣綿長而甜蜜地過下去。


 


後來宮中要給吳王要納側妃,不知怎的看上了喬家的女兒。


 


父親親自上山,將阿姐接了回來。


 


她回來的那日,春光正好,府裡的桃花開得正好。


 


我擠在人群前頭,心怦怦跳著,想看看讓阿娘念念不忘的阿姐,究竟是何模樣。


 


轎簾掀開,她扶著丫鬟的手緩緩走下。


 


一襲半舊的水青色衣裙,渾身上下無半點釵環,隻烏發松松绾著。


 


可就在她抬眸靜靜望過來的那一瞬,滿院的春光,喧鬧的人聲,仿佛都倏然褪去了顏色。


 


阿娘早已淚流滿面,撲上去緊緊抱住她,泣不成聲。


 


阿姐任由她抱著,手輕輕拍著阿娘的背,目光卻越過阿娘的發髻,與我的視線對上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卻讓我莫名怔了怔。


 


我一見她就知道,日後會有不少男子S在她的石榴裙下。


 


這種直覺來得毫無道理,卻異常清晰。


 


2.


 


阿姐在喬府住下後,不過半月,便已贏得上下一片稱贊。


 


她話不多,卻總能恰好在父親疲憊時遞上一盞溫茶,在母親咳疾犯了時默默備好燉好的梨膏。


 


她記得兄長們隨口提的喜好,連老夫人的舊疾忌口也留心打聽清楚。


 


漸漸地,母親看她時眼裡愧疚愈濃,父親也捋著胡須,贊她「靜默守心,有林下之風」。


 


哥哥們得了什麼新奇玩意,也開始習慣先問她一句,「阿妹可喜歡?」


 


就連我春日必去的馬球場,兄長也會遲疑。


 


「你阿姐身子弱,怕是受不得那般喧鬧,要不今年我們換個雅致些的玩法?」


 


我笑著應下,轉身卻捏緊了袖中的帕子。


 


那馬球,是我從小打到大的,他們從未覺得喧鬧。


 


我雖難過,但好在,我還有淮瑜。


 


謝淮瑜,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婿。


 


我想,旁人或許會被阿姐淡如煙雨的姿態迷惑,但淮瑜不會。


 


他熟知我的任性,也包容我所有的小脾氣。


 


那日,他如常過府。


 


春色漸深,庭中芍藥開得正豔。


 


我特意戴了上月他送我的珍珠簪子想去書房尋他。


 


腳步卻在廊下驀地停住。


 


芍藥圃旁,我阿姐正微微傾身,細看一片花瓣上的露珠。


 


側臉線條柔美,頸項低垂,脆弱而雅致。


 


而淮瑜,就站在她幾步之外。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阿姐。


 


周遭一切,包括可能正站在廊下的我,都成了模糊黯淡的背景。


 


春風拂過,帶來他們隱約的對話。


 


阿姐的聲音低柔,聽不真切。


 


淮瑜卻答了一句,語氣小心翼翼。


 


他何時用這樣客套又鄭重的語氣同我說過話?


 


他向來是笑我「小書袋」、「掉書袋」,揉亂我頭發,說我知道點皮毛就賣弄。


 


我扶著廊柱,原來並非我擁有的,就永遠不會失去。


 


3.


 


那日京中永昌伯爵府設春日花宴,帖子早早送到了喬府。


 


母親吩咐我與阿姐同去。


 


臨行前,母親拉著阿姐的手柔聲道:「今日宴上人多,若有不慣,便跟在娘身邊。」


 


轉而卻對我說:「莫要貪玩,仔細些。」


 


宴至中途,永昌伯夫人含笑提議:「久聞喬大小姐精於琴藝,今日春光正好,不知可否請大小姐撫琴一曲?」


 


此言一出,眾人皆附和。


 


母親輕推阿姐:「伊衡,便彈一曲罷。」


 


阿姐推辭不過,隻得應下。


 


丫鬟搬來焦尾琴,置於花廳中央。


 


阿姐緩步上前,斂衣坐下,指尖輕觸琴弦試音。


 


指尖流轉間,琴音淙淙而起。


 


母親眼中已有欣慰淚光。


 


就在琴曲漸入佳境時,變故陡生。


 


阿姐的琴音忽然一滯,撫琴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顫,琴音漸亂。


 


「怎麼了?」有人低語。


 


「伊衡?」母親起身,面露憂色。


 


阿姐想要說話,卻先發出咳嗽,眾人看見她的小臂上浮現出片片紅疹。


 


我怔在原地,心下一片茫然。


 


這是……


 


「喬雲珠!」


 


「是不是你?」


 


我愕然:「阿娘,什麼是不是我?」


 


「你還裝!」


 


「你阿姐這分明是碰了漆樹汁才會起的疹子!」


 


去年春宴,李侍郎家女兒老是欺負我,我便在人家帕子上浸了漆樹汁,害她出醜,所以這回,母親也以為是我。


 


她宴至中途便滿臉紅疹,狼狽退席。


 


後來母親查知是我所為,罰我閉門思過半月。


 


可這次,真的不是我。


 


「我沒做!」我挺直脊背。


 


「我根本不知道阿姐會彈琴。」


 


「除了你還有誰?」


 


「你阿姐剛回來多久?誰會這般害她?隻有你覺得她搶了你的風頭,覺得我們都疼她多於疼你!」


 


「原來母親也知道啊。」


 


我這輕輕一笑,差點讓淚水滑落。


 


四周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永昌伯夫人忙勸。


 


「伯夫人不必替她開脫。」


 


母親打斷她,直視著我,「喬雲珠,向你阿姐道歉,立刻。」


 


「我沒做。」


 


「我不道歉。」


 


「你!」母親揚起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我怎麼會教出你這樣善妒狠毒的女兒。」


 


話音不重,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轉身就跑。


 


一直跑到府外長街,我才停下腳步,隨意尋了處巷口石階坐下,抱著膝蓋,等。


 


等母親後悔,等父親找來,等兄長們像從前那樣急急尋我,等謝淮瑜……他一定會來的,我們相識這麼多年,他知我最怕孤單。


 


可是沒有人來。


 


光影從西斜到拉長,街市從喧鬧到安靜。


 


我終於明白,不會有人來了。


 


我扶著牆,慢慢往喬府方向走。


 


走到離府不遠的一條暗巷旁,身後突然傳來阿姐的聲音。


 


「雲珠?」


 


我僵在原地。


 


她聲音輕柔,「母親今日話說的重了。讓我帶人找你,你別氣,她也不是故意的。」


 


「喬伊衡,」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喚她,「你累不累?」


 


她微怔。


 


「裝得這麼溫婉懂事,累不累?」


 


巷中寂靜,隻餘我急促的呼吸聲。


 


阿姐沉默良久,終於輕聲開口:「雲珠,我從未想過要搶走你的任何東西。」


 


「可你已經搶走了!我根本不想要姐姐,阿娘為什麼不是隻生了我一個?」


 


眼淚奪眶而出,我伸手推了她一把。


 


阿姐猝不及防,向後踉跄,後背撞上牆壁,悶哼一聲跌坐在地。


 


我看著手,愣住了。


 


「雲珠……」


 


「伊衡!」


 


燈籠的光瞬間照亮狹窄的巷道。


 


父親、母親、兩位兄長、謝淮瑜,他們全站在那裡,將剛才一幕盡收眼底。


 


母親最先衝過來,卻不是衝向我。


 


父親走過來,面色沉痛:「是我沒管教好女兒。」


 


長兄閉了閉眼:「我也有責。」


 


二哥別過臉,重重嘆息。


 


謝淮瑜站在光影交界處,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晃動。


 


他看著我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良久,他低聲開口,


 


「雲珠,這些年來……或許是我太縱著你了,才讓你變得這般不可理喻。」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寂靜。


 


然後,我笑了。


 


笑聲幹澀,帶著淚意。


 


我指著阿姐:


 


「你們問都沒問,就認定是我推了她。」


 


其實我剛剛根本沒用力,隻是想推開她。


 


「就像在宴上,問都沒問,就認定是我害她出醜。」


 


「這些日子,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認定我嫉妒她,容不下她。」


 


我環視每一個人,淚水模糊了視線:


 


「你們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母親怔然,父親皺眉,兄長們面面相覷,謝淮瑜眸光微動。


 


「今天,是我十六歲生辰。」


 


母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無言。


 


4.


 


回府後,是父親第一次用那樣嚴厲的責怪母親。


 


「當著永昌伯府一眾女眷,不問清楚就讓雲珠認錯,你可知道,謝夫人當時也在場?她本就對這門親事不甚滿意,今日這一出,落在她眼裡,我們喬家的女兒成了什麼樣子?」


 


燈火通明的正堂裡,母親紅著眼垂頭坐著,沒有說話,隻是用帕子按著眼角。


 


我心裡知道,她不是不疼我。


 


她隻是對姐姐太愧疚了。


 


愧疚到一看見姐姐受苦,就慌了神,亂了方寸。


 


父親平復了語氣,轉向我,眼神溫和下來:「雲珠,今日委屈你了。」


 


我咬著唇,不說話。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這些日子,我們多顧著你姐姐一些,也是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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