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有這個。」帝君指尖在我眉心輕輕一點,一道金光沒入,「若有危險,我會立刻知道。」
我娘在旁邊小聲嘀咕:「這是把半個天庭都搬來了吧……」
帝君站起身,最後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將我摟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淡淡的檀香。
「要聽話。」他在我耳邊輕聲說,然後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際。
我摸著還有餘溫的戒指,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嘖嘖嘖,」我娘搖頭晃腦地湊過來,「崽啊,你這是把三界最難搞的男人拿下了?」
「好啦好啦,」我娘一把摟住我的肩膀,「別一副被拋棄的小狗樣。走,娘帶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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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對那群男寵揮手:「都散了吧!今天我閨女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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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一百三十年過去。
我蹲在青溪鎮新家的屋頂上,數著母親這次離家出走的天數——十七天零三個時辰。
「又跑了啊。」我啃著從集市上順來的糖糕,望著遠處山巒間最後一抹晚霞。
母親這次留的字條上說要去南海找什麼會唱歌的珍珠。
屋檐下傳來鄰居大嬸的嘀咕:「那家姑娘又在屋頂上!成何體統…」
我朝聲音來源做了個鬼臉,翻身輕巧落地。母親說得對,凡間就是規矩多。
不過比起一百三十年前剛下凡那會兒,我已經收斂多了——至少不會再當街變出鳳凰尾巴嚇唬小孩。
走進屋裡,我踢開地上散落的錦囊。
這些都是帝君當年給的「小玩意兒」,現在空了大半。母親拿它們換過酒,賭過錢,甚至買過一匹據說有麒麟血統的馬——那畜生第二天就把她甩進了河裡。
「崽啊,帝君給的東西不用白不用。」她每次都會這麼說,然後往我嘴裡塞顆糖堵住我的抗議。
我彎腰撿起一個繡著星紋的錦囊,這裡原本裝著能召喚天河水的寶珠,現在隻剩幾粒沙子。
一百三十年,足夠讓一隻小鳳凰長大,也足夠讓某些記憶變得模糊。
曾經我也鬧著要回天庭找帝君。
母親被我纏得沒辦法,五十年前帶我去了南天門。守門的天將說帝君徵戰域外未歸,歸期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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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人家早把你忘了。」回程的雲頭上,母親往嘴裡扔著葡萄,「天帝嘛,日理萬機,哪有空惦記一隻小鳳凰?」
我盯著自己的鞋尖不說話。那晚我偷偷翻出帝君給的戒指,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又收回去。最底下壓著一片金鱗,是當年在東海龍宮時,帝君從我衣領上摘下來的龍鱗。
第二天我把它串成項鏈戴上了,再沒摘過。
「咕——」
肚子叫聲把我拉回現實。
我嘆了口氣,抓起錢袋出門。母親這次走得急,倒是記得在灶臺留了銅板——塞在吃剩的燒雞下面。
青溪鎮傍晚最熱鬧的地方是西街。我熟門熟路地拐進張記面館,老板娘一見我就笑:「鳳姑娘又來啦?你娘呢?」
「找珍珠去了。」我豎起兩根手指,「老規矩,兩碗陽春面。」
「一碗。」我改口,「今天一碗。」
吃到第三口時,街上突然騷動起來。幾個穿花裙子的姑娘小跑著經過面館,絹帕都飄到了我碗裡。
「慢點!我的面!」
「對不住啊鳳姑娘!」穿綠裙子的回頭喊,「白先生下課了,去晚了就佔不到好位置了!」
我撇撇嘴。她們說的是隔壁新搬來的教書先生,據說學問好模樣更好,惹得全鎮閨女天天往私塾跑。
母親離家前還慫恿我去「見識見識」,被我拿掃帚趕出了門。
吸溜完最後一口面湯,我鬼使神差地跟上了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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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院子外圍滿了人,我踮起腳尖也看不見裡面。正打算離開,忽然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
「今日講《山海經》中的鳳凰篇。」
我耳朵一抖,立刻來了精神。幾個騰挪爬上院外老槐樹,終於看清了被圍在中間的人
一襲青衣,玉簪束發。他背對著我,正在石板上寫字。
「鳳凰,五百年浴火重生…」
我調整姿勢想看得更清楚,不料樹枝「咔嚓」一聲——
「啊呀!」
栽下去的瞬間我本能地想展翅,又硬生生忍住。
預想中的疼痛沒來,有人接住了我。
「姑娘小心。」
我抬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隱約有金芒流轉。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我這才發現自己正被他打橫抱著,連忙跳下來,臉上瞬間燒了起來。
白先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這位姑娘對《鳳凰篇》也有研究?」
「我…」嗓子突然發幹。
「鳳丫頭能有什麼學問!」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引發一陣哄笑。
白先生卻朝我伸出手:「明日講《東海志異》,姑娘可願來當個助講?」
我盯著他掌心看了三秒,突然轉身就跑。
太奇怪了。跑出兩條街後,我扶著牆大口喘氣。
當晚我做了個夢。
夢見三十三重天上的蟠桃園,帝君站在樹下伸手接我。可等我跳下去,卻變成了白先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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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的時間能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我能背出白先生每天經過柳樹巷的準確時辰;比如,我知道他最愛喝明前龍井,最討厭吃香菜;再比如,我發現自己開始在意發髻上的珠花是否歪了。
「鳳丫頭,又去聽書啊?」賣豆腐的王大娘衝我擠眼睛。
我假裝沒聽見,加快腳步,卻忍不住摸了摸發間新買的蝴蝶簪。
「今日講鮫人淚。」他的聲音像山澗清泉,「傳說鮫人泣淚成珠,但最珍貴的不是珍珠,而是……」
「而是他們為摯愛流下的那滴血淚!」我脫口而出。
整個私塾安靜下來。白先生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上揚:「鳳姑娘果然見多識廣。」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這明明是從帝君的書房裡看來的典故。
下課後,白先生叫住我:「明日我要去鏡湖採風,聽說那裡有鮫人出沒。姑娘可願同行?」
我捏著衣角。
「我、我得照顧鋪子……」
「隻需半日。」他遞來一片柳葉,「辰時三刻,我在渡口等你。」
當晚我翻箱倒櫃,把帝君給的戒指裡所有關於鮫人的典籍都翻了出來。
母親要是在家,準會笑掉大牙——我居然在為一次出遊做功課!
鏡湖比想象中更美。白先生撐篙,小船劃過水面。
他今天換了件月白長衫,像極了……
「像什麼?」他突然問。
我慌忙擺手:「沒、沒什麼!」
「鳳姑娘有心事。」他的竹篙輕輕點水,「可是在等什麼人?」
我猛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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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深,讓我想起三生鏡裡那團看不透的霧。
「我娘說……」我揪著裙擺,「等待是最傻的事。」
他輕笑,忽然俯身摘下一朵睡蓮別在我鬢邊:「令堂很聰明。但有些等待,值得用一生去賭。」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回程時下起小雨。白先生拿出一把青竹傘,傘面很小,我們不得不緊挨著走。
他的體溫透過衣袖傳來,和帝君截然不同——帝君總是溫暖的,而他帶著山雨的微涼。
「明日還來聽書嗎?」他在我家巷口問。
我鬼使神差地點頭。
「那說好了。」他伸手拂去我肩頭的水珠,「我等你。」
這三個字像咒語,讓我整晚輾轉反側。
第一次希望母親晚點回來。
可惜天不遂人願。
「崽!看我帶什麼回來了!」清晨,她風風火火衝了進來。
我裹著被子裝S。
「別睡啦!」母親一把掀開我的被子,「猜猜我在南天門聽到什麼消息?葉天帝閉關了!說是要參悟什麼天道,沒個千八百年出不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項鏈。
「哦,關我什麼事。」
母親眯起鳳眼,突然湊近:「咦?這項鏈……」
她的指尖剛碰到金鱗,突然「嘶」地縮回手,「好強的龍氣!」
我翻身下床,把項鏈塞進衣領:「你認錯了
母親的表情變得古怪。
她慢慢直起身,從袖中掏出一面水鏡:「其實……我還去了趟三十三重天。」
鏡中浮現出熟悉的宮殿——我和帝君常去的蟠桃園如今被結界籠罩,滿地落葉無人打掃。
「守園童子說,帝君閉關前在這兒站了三天。」母親輕聲道,「就看著你最愛爬的那棵樹。」
我奪過水鏡摔在地上。
「夠了!」
母親被我嚇到,半晌才小聲嘀咕:「誰說他不要你了……」
但我不想聽了。
我衝出門,雨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白先生給的柳葉在掌心發燙,我拼命往渡口跑。
渡口空無一人。
隻有雨打浮萍,一圈圈漣漪像破碎的諾言。
「騙子。」我蹲下來抱住膝蓋,「都是騙子。」
柳枝輕拂過我的頭頂,抬頭時,看見白先生執傘立在雨中。
「我說過會等你。」
我撲進他懷裡。
「娘親說得對,等待是最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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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時光如溪水般流過青溪鎮的石板路。
我蹲在自家屋頂上,看著白先生從私塾走出來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長衫,衣袂飄飄的樣子像極了當年蟠桃園裡的帝君。
「又偷看?」白先生抬頭,嘴角噙著笑。
我差點從屋頂滾下來:「誰、誰偷看了!我在曬鳳凰羽毛!」
他輕巧地躍上屋頂,在我身邊坐下:「曬好了嗎?我的小鳳凰。」
這個稱呼讓我心頭一顫。隻有帝君會這麼叫我。
「喏,給你帶的。」白先生從袖中掏出一包糖炒慄子。
「明天……」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我想去拜訪你母親。」
慄子撒了一地。
「她、她不在家!去南海找會唱歌的珍珠了!」
白先生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每次撒謊,耳羽都會冒出來。」
我慌忙捂住耳朵。
「鳳金煌。」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三年了,你還不信我?」
我盯著他衣襟上繡的雲紋,突然想起帝君說過的話——「你年紀小,不懂人心險惡。」
「我信。」我小聲說,「但母親真的……」
「我知道她在哪。」白先生打斷我,「她昨天就回來了,還去私塾偷看過我。」
我的耳羽徹底炸開了。
母親對白先生很好奇。
「白先生是吧?」她繞著白先生轉圈。
「家世如何?修為幾許?可有婚約在身?」
「娘!」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白先生卻應對自如:「家父是西山散修,小生不才,剛過元嬰期。至於婚約……」
他看向我,「正想求娶令愛。」
我手裡的茶盞「啪」地摔碎了。
母親的表情變得古怪:「你確定?我閨女可是……」她突然住口,轉而笑道,「算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決定。」
當晚,母親溜進我房裡,手裡攥著那條金鱗項鏈。
「崽,你真想好了?」她難得嚴肅,「這白先生……」
「他待我極好!」我搶過項鏈,「比……比某些人好多了!」
母親嘆了口氣:「其實帝君他……」
「別提他!」我將項鏈扔在桌上。
「一千八百年呢,等他出關我骨頭都化成灰了!」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揉了揉我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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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當日,我穿著繡滿鳳凰花紋的嫁衣,對鏡梳妝。
「真漂亮。」母親站在身後「不愧是我閨女。」
鏡中的我確實與從前不同——嬰兒肥褪去,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唯有那雙眼睛還像小時候一樣亮晶晶的。
「娘,我有點怕。」我攥著嫁衣下擺。
母親把金鱗項鏈戴回我脖子上:「戴著吧。」
迎親的隊伍到了。白先生一襲紅衣,他牽起我的手時,我感覺到他指尖在微微發抖。
「緊張?」我小聲問。
他搖頭:「隻是有些興奮?」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到了渡口——這是白先生家鄉的習俗,新娘要乘船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