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點了一份炒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我要在這裡熬一整夜。
夜色降臨的時候,我爸來了信息,他問我:【婷婷,你去哪裡了?】
【我在快餐店,很安全。】我說,【爸,你和媽媽都放過我吧。我不想回家了。】
我沒有告訴我爸我在哪裡。
可他還是找到了我。
我爸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趴在餐廳的桌子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睡了,困意襲來的時候,我睡得昏沉。
他坐下來,將他隨身帶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直到我迷迷糊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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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我爸爸喊我,「爸爸想了想,是爸爸不好。你和你媽媽鬧成這樣,是爸爸自始至終沒有擔過一家之主的責任。爸爸天然便以為,你是小孩子,爸爸媽媽是大人,所以在你和媽媽發生矛盾時,沒有站在你這邊。」
我埋著頭,不說話。
直到我爸爸做出妥協。
「我知道你已經怕了我們管你,也不想面對你的媽媽。」我爸說,「這樣吧。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的店,你去那裡打兩個月工。等你上了大學,慢慢會好的。」
11
我被爸爸送去了朋友的店裡。
是一對夫妻開的小吃店。
小吃店平時清闲,如今正值暑假,略微繁忙,正好需要一個人搭把手。
老板一個姓範,一個姓董,我便叫他們範叔叔和董阿姨。
範叔叔和董阿姨都是很溫柔的人。
是我一直一直都希望相處的那種人。
白天的工作很累,範叔叔和董阿姨常常汗流浃背。
至於晚上,好不容易闲下來,他們會選擇影碟來看。
看影碟的時候,我會闲不住,收拾茶幾上的垃圾。
卻每每被董阿姨攔住:「不要忙著收拾,我們看完影碟之後再收拾是一樣的。」
我踟蹰:「可是,你們白天那麼忙。」
董阿姨笑了:「說得好像你白天不忙一樣。又不是你導致我們這麼忙的,沒必要不好意思。」
我在範叔叔和董阿姨這裡待的時間還不長。
但我卻已經清晰認知到了,什麼叫作情緒穩定。
我不用再擔心自己哪裡沒有做好,就忽然不對了對方的脾氣。
不用擔心自己無意的一句話,就讓對方很是委屈。
不用被指責不孝順,白眼狼,小公主,不懂事……
我有些樂不思蜀。
當然,我仍舊有點點不安全感。
白天的時候,我會將檔案袋放在行李箱裡。
晚上,我會將檔案袋放在我的枕頭底下。
確定誰也碰不到,萬無一失。
12
我其實有點想在董阿姨這裡一直待到開學。
可我爸爸打電話來告訴我,錄取通知書到了。
我問他:「能把錄取通知書,還有需要的證件送到範叔叔這裡嗎?」
我爸嘆了口氣:「你總不能開學之前都不願意見她一面吧?」
錄取通知書,我爸執意讓我自己取。
於是,我特意挑了一個我媽上班的時間,想著早點取完早點走。
不然,她氣我也氣。
卻沒有想到,我推開門的時候,卻發現我爸媽都在家。
他們聽到我的聲音,扭過頭來。
「回來了,就吃一頓飯吧。」我媽媽說。
不用說,我便知道了,是範叔叔和董阿姨出賣了我。
可我看著我爸期待的眼神,還是忍不住落座了。
餘驚猶在,我連行李箱都不敢放在客廳了,而是將它一路推回了臥室裡。
就吃一頓,吃完這一頓,拿了錄取通知書我就離開。
吃飯的途中,我仍舊不想和我媽媽說話,即使她給我夾菜,我也沒有和她對視一眼。
可吃著吃著,我忽然發現,剛剛一直坐在我身側的媽媽不見了。
「我媽媽呢?」我問我爸。
「不知道,去衛生間了吧。」我爸說。
去衛生間?
去衛生間要這麼長時間嗎?
去衛生間要全程不亮著燈嗎?
我心中咯噔一聲,不顧自己站起的動作帶翻了椅子,拔腿便往我的臥室跑去——
我的臥室門大開著。
行李箱也打開了,平放在床上。
衣服被疊得規規整整,一一碼在床上。
而我的媽媽,手裡拿著一個卡其色的牛皮紙袋……
我的聲音又開始發顫了:「求求你了,求求你,別動它。」
我媽的手一松,「啪嗒」一聲,檔案袋掉在了床上。
我衝上去,將檔案袋抱在了懷裡。
我媽放松了眉眼:「婷婷,你把檔案袋弄好了?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呢?」
「跟你們說這幹什麼?」我打斷她的話,「讓你再次一不小心打開它嗎?」
「我不該回來的。」我說。
我的媽媽瞬間露出了受傷的神色。她還像是之前一樣脆弱:「你怎麼會這麼想我?我剛剛隻是想替你把衣服收拾進衣櫃,想你回來住。」
「我說要回來住了嗎?」我又問她。
她愣怔當場。
「我隻是回來拿通知書而已,拿完了就再不回來了。」我深吸一口氣,「這裡是你和我爸買的房子,這裡不是我的家。」
她露出了悵惘之色。
也對,她一定覺得這句話很耳熟。
因為,這話她是說過的。
我得知自己的檔案袋可能還有機會的那天,坐在窗臺邊一夜未眠。
她拿著配來的鑰匙偷偷打開我的房門,我驚恐問她怎麼會有鑰匙。
她怎麼說的?
「我就是關心你,再說了……這不是我和你爸買的房子嗎?」
13
我出去的時候,我爸正在飯桌前吃飯。
他不可能沒有聽到我和媽媽的爭吵。
但他連站起來管一管都沒有。
那日我在餐館裡聽到的話,就好像是出自另一個人之口一樣。
他總是這樣。
「你怎麼這麼小氣,我是你媽。我不能犯一點錯了?你要記掛到現在?」
我沒有搭理她,而是直接伸手:「爸,我的錄取通知書。」
我爸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錄取通知書給了我。
我拆開了盒子,確定裡面的錄取通知書和銀行卡無誤,當場蹲下,把它們放進了行李箱裡。
然後拖著行李箱,走到我媽面前。
「媽,我以前一直覺得,很多道理你都懂,你隻是有些自我,有些強迫症,有些太愛我罷了。我覺得隻要我耐心地表達自己的訴求,表達自己的想法,你一定會有一天理解我的想法。
「你會意識到自己對我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你會意識到,不是身為父母,就可以肆意地傷害自己的子女。
「可是,那天你撕開了我的檔案袋,又扔了我的學情檔案,我錯了。
「我那時候意識到,你是不能溝通的,我之前不過是在做無用功而已,我意識到我必須逃開你。
「可現在,我覺得我前一陣的想法也不對。
「你其實是可以認清你之前做得不對的地方的。」
我是怎麼認清的呢?
是那天做小吃,範叔叔不小心碰到了鐵鍋,董阿姨嗔怪他:「看你,知道疼了吧。」
我才意識到,我怎麼沒發現啊。
燙著了,知道疼了,就再也不敢了。
所以,此刻,我和顏悅色地對我媽媽說:「你總覺得,你是媽媽,所以你這樣對待我是理所應當的。總覺得你是為了我好。那麼,你想不想體驗一下,我總是為了你好是什麼感覺?」
我媽沒有反應過來。
我直接問她:「你想體驗一下我的感覺嗎?」
怎麼體驗?
我進了他們的臥室,來到我媽媽的化妝臺前:「你記得我小的時候嗎?我有一次作業多,忘了收拾玩具,你說得讓我長長記性,所以就把我的玩具全扔了。」
我媽媽意識到了什麼。
可已經來不及了。
「哗啦啦啦——」那些玻璃瓶裝著的,成百上千的,還有很多特殊定制的化妝品盡數被我掃落在地,砸了一地碎片。
「怎麼樣?」我問她,「你不收拾好它們,就該有個教訓。看你還記不記得整理東西了。」
我媽抿緊了嘴唇。
生氣了,為什麼生氣呢?明明我和她說的是一樣的話啊。
我舉起手機,按了幾個鍵:「媽媽,你記得嗎?我小時候不過是和一個小男孩玩得不錯,你就以為我早戀了,還雄赳赳地找到學校,讓人家不要騷擾我。」
「你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
「喂你好啊,我是趙翠蘭女士的女兒。」我笑著說道。
我媽意識到了什麼,撲上來就想搶我的電話。
我卻輕輕松松就讓開了:「嗯對,您就是趙翠蘭女士的老板吧?是這樣的,我覺得趙翠蘭女士不適合這個職位,且貴司沒有多少前途,我想要替她辭職。」
「你瘋了!」我媽媽喊道,「我在公司幹了那麼久,辭職了就再找不到其他工作了!」
「考公啊!」我說,「哦,不對,你的年齡限制,已經不能考公了。就像我的檔案袋損毀之後,就再也找不到好工作了一樣。」
「你!你!」我媽媽坐在地上哭了,「我養了個仇人啊!」
「好了好了。」我爸爸終於站起來勸架。
可剛剛的時候我爸去哪裡了?怎麼這會兒想起來勸架?
況且,還沒到頭呢。
如今,證件,檔案,錄取通知書都在我的手裡。
在這個小小的行李箱裡,隻要我一拖,便能輕輕松松地離開。
「我三年級的時候,你把我的玩具小狗送給了鄰居家的女孩。我當時抗議,你是怎麼說來著?
「哦對了。你說的是:連你我都能隨意處置,別說你的玩具了。再哭,再哭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你還特意在去燒烤路上實踐了一下。
「你把我放到半山坡上,你們自己騎著車偷偷走了那麼遠,然後等著我哭,等著我跟你說,我再也不敢了。
「被爸媽丟下去的滋味,你們覺得好受不好受呢?
「我覺得你們應該感受一下吧。」
恰巧話音落, 我恰巧轉身。
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去。
「我掙了點錢,也申請了助學貸款。所以你們不要給我往卡上打錢。也不要來找我。
「以後你我是母女,你要是有什麼事情,有什麼需求,我都會盡量滿足你。
「你最好仔細想想,身為你的女兒,我還天然欠你什麼。可是沒有事情的話,我們就再也不要相見了吧。」
14
我媽來學校找過我一次,問我怎麼能狠心這麼久不和她聯系。
難道她不是我的媽媽了嗎?
我說:「對,你是我媽媽, 要不我也天天去你公司和你聯絡感情吧。」
我爸打過電話問我:「我們就你一個孩子,難道你以後就對我們老兩口不聞不問了嗎?」
我說:「說什麼呢爸, 我怎麼會變成你那個樣子呢?」
以前我真的愛我的爸媽。
可是, 他們卻將我的愛當作了理所應當,當作了我的束縛,當作了裹腳布, 將我一層層纏起來,剖出了我的人格, 把我變成他們的所有物。
所以, 他們的對待讓我痛苦。
可是,現在的我學會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學會了他們的理所當然。
學會了像他們要求我時那樣要求他們。
然後他們就退卻了, 瞻前顧後了。
我們這樣的關系持續了整個大學期間。
我靠助學貸款和打零工支撐自己讀完了所有的書。我讀書,社交, 重塑自己的人格。
終於在我足夠自信,足夠穩定的時候, 又回了一趟這個家。
這是隔了很久的一次聚餐。
飯桌上,我媽媽談起畢業找工作:「人隔壁的小趙,一畢業就考了老師。看, 多讓她父母省心,固定薪資,福利還好。」
我笑了:「媽媽,我是你們的面子嗎?」
「可惜啊。你的面子早就被你撕碎在那個下午了。」
學情檔案的破損,檔案袋的破損經過奔波蓋章證明, 沒有影響我上大學。
但我那封檔案袋,要想考編,怕要是比登天還難了。
我媽恍然, 似乎想起了那個多年前的盛夏。
「我……我不知道的,那個後果, 那麼嚴重嗎?」
她現在還不願意承擔自己的責任。
還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可我不在意了。
因為我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
「媽媽, 你毀了那個檔案袋,隻是毀了你對我過分的期待。
「我再不能如你所願,考公,考編, 考教。
「但從來沒有,也再不能毀掉我。」
從我決心離開你們的時候,就再也毀不掉我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