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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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已經不想跟我媽溝通,下意識便問我爸,「你見我的學情檔案了嗎?」


「我怎麼找也找不見了……」


 


「我沒見到啊。」我爸說,「你是不是隨便放在哪裡了?」


 


好吧。


 


我早就知道,我爸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動我的東西。


 


憤怒讓我失去了理智:「是不是你?又是你?你怎麼才肯放過我?」


 


我爸下意識地便想要攔我。


 


大概我太過聲嘶力竭,也大概我一步步迫近的動作嚇到了她。


 


我媽媽她……蒼白了臉:「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怎麼能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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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個時候了。


 


我忍不住淚,說不出話,痛得整個人身子都弓下去:「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


 


你怎麼可以一次一次一次地不放過我!


 


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在我如此絕望的時候,還是在關注我是不是在兇你?


 


我哽咽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蹲在地上。


 


我有爸爸,我有媽媽,我比很多孤兒都要幸福。


 


所以我要懂得感恩,懂得知足。


 


這是爸爸媽媽從小就教給我的道理。


 


可是為什麼呢?這一刻,我覺得我還不如孤身一人。


 


我的爸爸媽媽在說著什麼,有人拉我,有人拽我,但我卻不知道是誰在幹什麼。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漸漸聽清人聲。


 


「你怎麼這樣了?」是我媽媽的聲音,「婷婷,婷婷,你不要這個樣子。」


 


然後我聽到了我爸爸的聲音。


 


「你不要問了,你直接說,學情檔案是不是你拿走了?在哪裡?」


 


「你怎麼知道我拿走了?你沒憑沒據……」我媽下意識地回,但聲音卻越來越小,「……我,我不是故意扔掉的。」


 


我爸發火了:「真的是你扔掉的!你扔到了哪裡?」


 


「我也不想的啊!是你閨女,她那個學情檔案上有一次考試英語成績沒有到達優秀。不好的履歷留著她幹嗎?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知道不能扔?」我失控了,堵到說不出話來的嗓子一下子敞開了。我不要再控制理智,我不要再清醒。


 


我大聲質問她:「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動我的檔案袋不要動我的檔案袋?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前途會受影響?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不想上本地的大學我不想讀師範我不想當老師?」


 


「你有把我當成你的女兒嗎?你有把我當成一個人來對待嗎?我從沒有求你像別人的媽媽一樣有穩定的情緒,有給孩子支撐起天空的堅毅。我隻是想你能把我當成一個正常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你的玩具!」


 


人在痛苦的時候,會戳他人的痛處。


 


我用袖子擦擦眼淚:「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去外地讀大學嗎?因為我想遠離你。」


 


6


 


「我把學情檔案扔到了小區垃圾桶。」我媽媽說。


 


小區的垃圾桶很大,且有很多個,一般的情況下,會由專人在凌晨三四點的時候統一裝到垃圾車上,然後運到垃圾回收站統一處理。


 


但我們小區裡常常會有些拾荒的老爺爺老奶奶去垃圾桶裡撿廢品。


 


也就意味著,隨時可能會有人把學情檔案當成垃圾撿走!


 


「婷婷!」


 


身後傳來我爸的叫聲。


 


可他已經叫不住我了。


 


最近的小區垃圾桶,就在我們樓樓下。


 


……


 


我爸下來的時候,我正在垃圾桶裡翻垃圾。


 


垃圾太多了,小區人多,我面前將近一人高的垃圾桶就有八個。


 


垃圾桶翻不到底,我隻好把垃圾桶推倒,把裡面的垃圾都傾倒出來。


 


有行人路過:「搞什麼啊?弄一地垃圾,物業不來管管嗎?」


 


我急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找個東西,很重要的東西。我會把它們都收拾好的。」


 


行人本想繼續說什麼,卻在看到我滿臉的淚之後結舌,然後默默離開了。


 


「爸,知道扔哪個垃圾桶了嗎?」我帶著一絲希冀問。


 


「你媽媽說——」我爸吞了口口水,「她扔的時候太生氣了,忘了。」


 


她扔的時候太生氣了……


 


我不再說話,繼續埋頭在垃圾中翻找起來。


 


附近的奶奶以為我是和他們搶廢品的,拎著凳子就想來撿塑料瓶。


 


「奶奶,你稍微等等。」我沙啞了聲音,「我就找個東西,其他都不要,求求你了……」


 


泔水油漬惡臭,這些我都不在意。


 


我隻想找到那本薄薄的檔案。


 


物業們來過……但有好心的路人攔住他們,他們又走了。


 


我一個一個翻遍垃圾箱,直到翻到最後一個。


 


地面早已經堆滿了垃圾,垃圾箱裡的垃圾沒地方倒了。


 


我隻好整個上半身伸進垃圾桶裡,一點一點地扒拉著。


 


我翻開一個裝滿了塑料湯汁的飯盒,看到了撕成兩半的學情檔案。


 


我把學情檔案小心翼翼地拿起來。


 


它被撕開的邊緣已經蜷曲。它的封面上已經濺滿了湯汁等不知名液體。


 


我脫了力,坐在垃圾堆上,撩起衣服的下擺,一遍一遍擦拭著。


 


「找到了?」我爸問我。他還想說些什麼,可張張嘴,看見我手裡拿著的東西,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爸。」我把學情檔案SS地抱在胸口,「我的未來,已經成了一片垃圾了。」


 


7


 


我再也沒有力氣收拾垃圾了。


 


於是我小聲問我爸:「我們能不能掏錢請人幫我收拾垃圾。」


 


「掏什麼錢?」站在路邊的一個青年說話了,「剛剛物業說了,你們收拾也收拾不幹淨。他們說讓你們找到東西了就趕緊辦自己的事去,他們那裡有專業的工具。到時候小水一衝——就都幹淨了。」


 


我以前也曾接受過很多人的善意。


 


那時候的我,被陌生人理解和幫助,內心隻覺得暖洋洋的。


 


而此時,別人的笑越溫暖,我的喉嚨越苦澀。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渾渾噩噩地回到家的。


 


樓道裡,我遇到了小路哥,他跟我說了些什麼,我也忘了。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媽正在客廳坐著。


 


沒有看電視,沒有看手機。


 


隻看我一眼,便紅了眼眶,把頭扭過去了。


 


我沒有理她,隻抱著學情檔案往裡走,去衛生間拿了毛巾,把學情檔案封面上能擦幹淨的地方擦幹淨。


 


然後便去洗澡了。


 


「婷婷,要毛巾嗎?」我聽到熟悉的聲音別扭問我。


 


可我進來的時候是帶了浴巾的。


 


我洗完澡之後,便進屋睡覺了。


 


「婷婷,我沒有和那些網友爭論了。」媽媽在屋外隔著門說。


 


這是她特有的,別扭的示好方式。在她情緒冷靜下來的時候,當她有一點點意識到自己錯誤的時候,她便會帶著這種示好方式過來。


 


她甚至不知道應該如何說一聲對不起。


 


我以前的時候,面對她這種示好,總是會選擇借坡下驢。


 


何必呢?為什麼要把家吵得四分五裂。


 


可現在,不知為什麼,我完全不想忍了。


 


我以前希望她能意識到她有時候是不對的,可現在我發現,我的忍讓,寬容,理解,沒有任何的作用,這根本就是異想天開。


 


唯一能解決這個問題,讓我解脫的方法,隻剩一個。


 


逃離她。


 


逃得遠遠的。


 


8


 


我連夜收拾好了行李。


 


我看著學情檔案的封面,顫抖著將蜷曲的頁面抻平,又用透明膠帶將每一頁粘起來。


 


可我知道,我可能真的沒有學上了。


 


我考上了一個我一直夢想的大學。


 


就因為一個檔案袋……就因為一個檔案袋。


 


我把行李箱放到床頭,然後在視頻軟件上搜索招聘信息。


 


我想看看哪裡收短期暑假工。


 


工資不重要。我隻是,再也不想待在家裡了。


 


可我沒有想到我會刷到自己的視頻。


 


我媽之前發的,那個記錄了我像瘋子一樣的,讓網友們評理的視頻爆了。


 


幾千萬的瀏覽量,幾十萬的點贊和評論。


 


與我當時看到的不同的是,這一次,很多站在我這邊的評論被衝到了前排:


 


【真的有這樣的媽媽嗎?】


 


【她為什麼要用這種嘲諷的語氣說女兒啊?】


 


【不是,人家都說不能動不能動了,為什麼還要拆開?偷窺癖這麼重的嗎?】


 


我得謝謝這些網友替我喊話,但我已經不想把情緒浪費在這個視頻上了。


 


我看著視頻裡尖叫、跺腳、哀號的我。


 


這真的是我嗎?我是不是早就被我媽媽給逼瘋了?


 


我準備退出短視頻軟件,但手一滑,不知怎麼,一條高贊評論出現在我的眼前。


 


【還有這工夫在網上陰陽怪氣?正常家長都是趕緊想補救措施的吧?話說,我一個外地人都能查到你們那裡的教育局聯系方式。你們不能找教育局打個電話問問嗎?】


 


教育局電話!


 


這五個字像一縷微弱的光一般,將我整個人都照亮了!


 


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打過去電話,沒有人接。


 


……你知道徹夜無眠的滋味嗎?


 


我一夜無眠,即使身上已經疲累不堪,卻還是在床前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色將亮的時候,我的屋門開了。


 


可我明明記得我的房門是反鎖的啊。


 


尤其是今天的事情發生後,我更是把我房門鑰匙都收了起來,將門反鎖著,以防我的什麼東西又被我媽拿去扔了。


 


我下意識抬頭看去。


 


就見我媽正站在門口,一手拿著鑰匙,一手握著門把。


 


似乎沒有想到我根本沒有睡覺,所以驚訝地看著我。


 


我摸了摸枕頭下的鑰匙,整整三把,一把沒少。


 


「你怎麼會有我臥室的鑰匙?」我顫著聲音問她,「你去配我臥室的鑰匙了?」


 


為什麼要配我臥室的鑰匙?


 


我又覺得呼吸不暢了。


 


我媽這次也不再理直氣壯,見我問她,下意識地便把鑰匙往身後藏。


 


「我就是關心你,再說了……這不是我和你爸買的房子嗎?」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在家等了。我直接從窗戶旁站了起來——我的衣服早已經收拾齊整了。


 


行李箱也是現成的。


 


卻沒有想,我一動,我媽媽的視線便落在了行李箱上,隻看一眼就變了臉色:「你要做什麼?」


 


「我不過是做了那些事,你就準備離家出走了?」


 


不過是做了那些事?


 


我懂了。


 


她從來,從來就沒有認為她錯過!


 


9


 


我拖著箱子逃了出來。


 


除了手機裡有 200 塊錢,還有個小小的行李箱外,身上便再沒有值錢東西了。


 


我出來之前,我媽媽正在客廳裡聲嘶力竭地哭。


 


可我已經沒有心思關注她了。


 


早上九點整,我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打通了教育局的電話。


 


「喂。我想咨詢一下,我是本屆的高考考生,我的檔案袋被不小心撕壞了……」


 


昨天喊了一天,我的嗓子又啞,聲音又輕。


 


對方顯然是有經驗的,聽了我的話之後,很是輕松地說道:「沒關系,如果能核實裡面信息無誤無缺的話,可以帶著文件袋去學校封一次,蓋個章,再來我們這裡蓋幾個章,檔案就還作數的。」


 


「可是」我嗓子幹澀,「我的信息,有了一點點損毀。」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的學情檔案,被他人撕毀了,而且封面上有點髒汙。我昨天晚上已經盡力挽救了,也把每一個頁面都粘上了,裡面的文字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我努力為自己爭取機會。


 


我不知道對面見過多少如同我這般絕望的考生。


 


他們有的是自己不懂事,有的是如同我一樣,隻是出去一趟,回來時便遇到了個晴天霹靂。


 


我等著對面對我的宣判。


 


或許她會說:「不好意思,我們實在是無能為力。」


 


或者她會輕聲責怪我,善意地小小責怪一下:「怎麼這麼不小心的?」


 


我屏住呼吸,等一個結果。


 


卻沒有想到,自己等來了一個天籟之音:「這樣吧,你帶著你的檔案過來,我們看看損毀程度,以及有沒有補救的辦法,好嗎?」


 


10


 


萬幸的是,我的檔案袋可以繼續使用了。


 


我將它珍之重之地放在行李箱中,那個一直帶著我跑來跑去想辦法的工作人員姐姐忍不住提醒我:「這次可千萬不要隨意拆開了。」


 


我點點頭。


 


「對了,你今天一直拖著行李箱幹什麼?」她問我,「我記得現在還沒有開學啊。」


 


我不想把這兩天的糟心事說給她聽。


 


隻勉強笑了笑:「我又能上大學了,所以要提前打工掙學費啊。」


 


「你可不像沒有錢上學的樣子。」她指了指我身上這件價格還不錯的襯衣,「那就是特意勤工儉學鍛煉自己的。你爸媽教你教得不錯。這麼早就這麼懂事了!」


 


我懂事嗎?


 


我爸媽教我好嗎?


 


員工姐姐問我是不是準備現在就去打工的地方?


 


「我先回一趟家,放一下檔案袋。」


 


可實際上,我是騙她的。


 


我的檔案袋,我怎麼還敢放在家裡呢?


 


和員工姐姐分開之後,轉身我便去了一趟 24 小時營業的快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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