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崩潰大哭,我媽卻覺得被傷了面子。
她把我破防的視頻往網上發:【無意間拆了大小姐的檔案袋,她急得哭起來了。】
評論區裡,她肆意說我在家是如何嬌貴,如何不懂事。
她又是怎麼卑微,想引來感同身受的家長為她發聲。
直到視頻被頂到熱門,無數網友發聲。
我媽上傳的視頻上了新聞:
#論如何一個動作撕毀子女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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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才是兒女的債#
1
分數線出來的時候,我便知道,心儀的那所大學應該是穩了。
這兩天,坐等錄取通知書就行。
歡歡喜喜和同學相約聚餐。等回來的時候,卻見到我媽正躺在店內的躺椅上。
「回來了?」我媽問。
「嗯。」
我剛和我媽鬧了一點小矛盾,起因是她想讓我報省內的大學,方便,離家近。而我更青睞的則是海市的大學。
為此,我們已經一天沒有說話了。
而這次她主動跟我打招呼,也算是求和的信號。
「媽,我帶了半條魚回來,幹淨的,你最喜歡的糖醋口。」我也想和我媽媽修復好關系。
可就在我扭身往冰箱裡放魚的時候,不小心瞟到了一個眼熟的東西。
那是一個檔案袋。
是我不久前從學校帶回來的。裡面裝了我從小到大的所有檔案,用密封條好好地封著。
把檔案袋放進我的抽屜前,我生怕我媽媽來收拾東西,不小心動了。
於是千叮嚀萬囑咐,告訴她這個檔案袋一定一定不能拆,要是拆了,我就不好上大學了。
我媽媽口頭答應得很好。
可我不過是出去半天的工夫。本來應該放在我床頭櫃子裡的檔案袋卻出現在了一堆拆開的快遞盒中間。
密封口已經被拆開了。
我不敢置信地上前,隻覺得自己的整張臉都木木的,世界都不真實了。
明明半天前,我還在慶幸自己能上心儀已久的大學。
可怎麼半天過去,我的檔案袋,它就……
我輕聲問我媽:「媽,我檔案袋,怎麼被拆開了?」
我還是抱著希望的。希望我媽說她隻是嚇嚇我,希望她說這是她找來的相似的檔案袋。
畢竟,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種事情。
我小的時候不聽話,晚上回家隻顧著跟小兔子玩,拖慢了學習時間。
第二天,我媽媽就給我燉了肉。
在我狼吞虎咽地吃肉的時候,笑眯眯地告訴我:「好吃嗎?這是你的小兔子啊。」
我衝進廁所吐得昏天暗地。她就抱著小兔子過來,笑眯眯地跟我說:「我騙你的,看你敢不敢耽誤學習時間了。」
我那時候覺得我媽媽的「懲罰」過分。
這時候,卻特別希望,我媽媽是像當初的小兔子事件一樣,騙我的。
可我媽媽隻是伸一個懶腰:「怎麼了?不就是拆了你個檔案袋嗎?你的快遞我都拆了多少了?」
「讓你不聽我的話,報省外的大學,拆你的一個檔案袋都算輕的。」
「檔案袋,是你撕開的?」我忍不住喊出了聲,巨大的無助感鋪天蓋地地襲來,我直接將手中的魚砸到了地上,「你怎麼,你怎麼可以?」
我感覺想要和解的我就是一個笑話。
寒窗苦讀多年,想要考上心儀大學的我就是一個笑話。
「媽,你怎麼可以?啊?你怎麼可以啊啊啊啊啊啊?」我號啕出聲,因為情緒激動,連話都說不清楚。我隻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理智,除了知道檔案袋不能動之外,我將堆在角落的快遞箱掃了滿地。
我爸在樓上聽到了動靜,一個箭步跑下來,便來扶我。可我越有人攙扶,我越想往地上躺。
「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我把我媽媽嚇得怔在原地。
外面有人聽到我家動靜,好奇地前來看熱鬧。我媽大概掉了面子,本來空白的臉上帶上了怒色:「沒有為什麼?我不就撕了你個袋子,大小姐,欠你的不成?」
「你沒有欠我!是我欠你!」我嘶吼著,又開始口不擇言,「求求你,你就不該生我,是我欠你!」
「你說這樣的話。」我媽也紅了眼,「那確實,我就不該生下你。我生了你,你就欠我一輩子。」
2
晚飯的時候,我躺在床上沒有出去吃。
爸爸敲門進來。輕輕在我耳邊道:「你媽媽不知道檔案袋的重要性,我剛剛跟她說過了。」
「我知道你難過,可是這已經成了既定事實。」我爸爸勸我,「婷婷,看開點,咱們得先看看有沒有什麼補救辦法。」
有什麼補救辦法呢?
我們老師發檔案袋的時候,曾經親口交代我們:「檔案袋千萬不能打開,打開了,大學就不收你們了。」
有調皮的學生問:「不收我們怎麼辦?」
班主任就笑著罵他:「不收怎麼辦?你們就沒學上了唄。」
我那時候也跟著同學們笑。萬萬沒有想到,這事情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爸說,他找了鄰居家的哥哥來,準備晚上三人一起商量一下,看看還有什麼挽救方法,畢竟那個哥哥去年剛考上大學,懂得多。
我心裡難受,可也不願意我爸太擔心,還是跟著他去了客廳。
卻沒有想,剛到客廳,就發現了坐在飯桌前的我的媽媽。
她本來在低頭吃飯,見我下來,嗤笑出聲:「嗤,小公主終於不生氣了啊?」
我還沒有說什麼,我爸已經變了臉色。
「翠蘭!」我爸震驚問她,「你在說什麼?」
我不想和我媽媽說話了。我跟她說過無數次檔案有多重要多重要,她從來都沒有聽過。
我下午的時候看到撕開的檔案崩潰,崩潰的是檔案袋撕開可能會毀掉我的前途。
可她的關注點卻是,我現在年齡大了,太嬌蠻了,還敢跟她大小聲。
我媽根本不能溝通。
所以我沒有搭理她。
我爸說得對,事已至此,我最應該解決的是檔案袋的事情。
而要解決這件事情,我就不能先垮下,我得先填飽肚子才行。
可我沒想到,我不過剛剛拿起筷子,我媽媽就好像被刺激了似的。
她的手一揮。
我面前的粥碗就被掃落在了地上,溫熱而黏糊的粥裹住了我的腳面。
「你做這副S樣子給誰看?我還對不住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就看我不順眼?」
「你覺得我無理取鬧?」
我媽媽眯起了眼睛,一把扯過我。
尖銳的碎瓷片從我腳邊劃過,她看也不看,直接扯著我,把我按在了沙發上。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來,瞪大氣紅了的眼睛,哆哆嗦嗦地調出她的個人視頻分享軟件。
她的個人後臺,剛剛新上傳了一條視頻。
不過十幾分鍾,就已經有幾萬的瀏覽量了。
我知道我媽媽經常會玩小視頻。但隻以為她是拍著玩玩。卻沒有想到,她的視頻有這麼高的瀏覽量。
可這和我們現在吵架有什麼關系?
我本想推開她伸過來的手機,繼續去吃飯。
可看著她猩紅的眼睛,心裡卻無端「咯噔」一聲。
我接過手機,翻動她的頁面。
那個視頻很好找。僅僅是個封面,便已經讓我呼吸急促。
而等我打開封面——
「你沒有欠我!是我欠你!求求你,你就不該生我,是我欠你!」
視頻裡傳來的,是我的嘶吼聲。
而視頻裡的我,沒有了所有的體面,驕傲,自尊。
如同一個瘋子,一個癩子一般,坐在地上,頭發雜亂,號啕大哭。
明明是六月底,四十度的天,我怎麼覺得那麼冷?
豆大的淚珠滴落在屏幕上,我看著我媽媽為這個視頻配的標題——
《不小心撕了檔案袋,小公主就發瘋了,小的嚇得站在這兒一動不動。果然養兒養女,養來養去養成仇。》
養來養去養成仇啊。
好長的標題。
我媽媽還在一旁得意洋洋:「你看,你不認錯,我就發到網上讓人評一評。我辛辛苦苦養你長大,是讓你對我大呼小叫的嗎?」
「你看看網友的評理。」
3
我顫抖著手指頭點開了評論區。
【對,現在的小姑娘,一點不順心就鬧。】
【不知道是兒女欠咱們,還是咱們欠兒女。】
【嫂子前兩天不是還發視頻,慶祝姑娘得了高分嗎?現在的小孩子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對,最簡單的孝道都不知道怎麼寫。】
【這種孩子,就不能慣著,要我一巴掌就上去了!】
【唉,忍忍吧,生兒女就是生仇人。】
最後一條,我媽媽給她點了個贊。
顯而易見,這些評論,都是網上那些和她「同病相憐」的父母評的。
大數據推送,這些評論都高贊掛在評論區最上面。
可這個視頻的流量在上升。
我像是一個瘋子一樣的視頻,被一次次推送到廣大網友面前,推送到更多不同年齡段的人面前。
終於……有人的評論被頂到前面來。
【不是,你們沒有看到,這是檔案袋嗎?】
【你們是不知道檔案袋是什麼東西嗎?】
【這個親娘,估計把女兒的升學機會都毀了啊!】
我媽媽撇撇嘴。
她顯然也看到最新的評論了。但她絲毫不在意:「把升學機會毀了?這不正好,你就不用去那個學校上學了。」
我的心一涼。
原來我媽是這樣想的。
她不是不知道撕開檔案袋會影響我的升學。
而是,我能不能升學,根本沒有我在本地上學重要。根本沒有我去不成她不喜歡的學校重要,根本沒有我的心情重要……
「媽,不止是上學,你知不知道,我的前程全毀了。
「不止是我喜歡的那所學校,你看上的本地學校也不會要我了。
「畢業之後,我考公會很難,考編會很難,但凡好一點的企業都不會要我了。
「我的前途都沒有了。」
我媽還是不以為意:「有那麼嚴重?你分數考得那麼高,想上我給你選的學校還不是輕輕松松?」
「出去其他城市有什麼好?還是留在老家裡,老老實實上個師範。出來當個老師,美得很。」
我笑了:「你以為我還能當老師嗎?」
「你什麼意思?」我媽的臉色又變了,「你在怨我?」
4
我閉了閉眼睛:又來了。
我根本和我媽溝通不了,無論是她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情,隻要我和她理性分析,就是怨怪她。
所有的問題,談著談著,就會談到她帶大我多麼不容易上。
談到不懂感恩上。
我好累啊。
這個時候,我們家的門被敲響了。
是隔壁家的路誠摯哥哥。我爸飯前去他家說了好話,他特意抽出時間來幫我看看。
我剛打開門,叫了一聲:「小路哥。」
我媽也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她的臉上沒了剛剛的幽怨,而是帶了幾分笑意:「小路?我就說不是什麼大事兒,他們父女還麻煩你過來。你先坐著,阿姨給你切西瓜去!」
「不了不了,我跟婷婷說完就走。」小路哥推拒,又扭頭看我,眉頭深深皺著,「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爸已經把檔案袋拆開的事情跟他說了,卻沒有說是我媽媽拆的。
我也不想說。
「我問了好多同學,他們以前都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路哥的表情嚴肅極了,「還是我們老師很久以前遇到過這種事情。他說隻是密封有損的話,可以去找學校補封,但很麻煩。」
聽到可以補封,我瞬間便松了口氣。
像是忽然被赦免了的S刑犯,剛剛的歇斯底裡和憋悶,此時都變成了酸意,從我的眼眶裡湧出來。
這場景把路哥都嚇著了,他手足無措:「怎麼了怎麼了,不至於這樣,下次小心些就好了。」
「不是……不是我不小心……」巨大的委屈湧向我的心底,連說話都抽抽噎噎起來。
「你在小路面前這副樣子幹什麼?」我媽媽卻在此刻端著一盤西瓜走了過來,「小路來吃瓜,看這妮子矯情得。」
「是我矯情嗎?」我又一次崩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媽總要這麼說我。如果我真的矯情也就算了,為什麼明明是她做了錯事,卻好像是我不對一樣。「是我矯情嗎?我差一點,我差一點就被你毀了啊!」
「怎麼了怎麼了?」我媽的火噌一下也上來了,「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我不就是犯了個錯……」
小路哥匆匆告辭了。
我媽媽還是有餘力送小路哥的,她將小路哥送出門口,不好意思地笑笑:「小路呀,讓你看笑話了。」
小路哥沒有笑,而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又一次叫了一聲還在抽泣的我。
「婷婷,補辦好了,還是小心點。」
5
小路哥走了。
「這孩子。」我媽媽悻悻地說。
沒有人接她的話。
我沒有,剛剛來到客廳的我爸也沒有。
我越過他們,從餐桌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了我的檔案袋。
微信上,小路哥已經發過來補封的流程。
「跑是跑得麻煩些,但隻要你裡面的東西齊全,總能辦下來的。別難過,你就要上大學了。」
「哦,對了。」小陸哥又提醒我,「一定要保證東西齊全,不然,神仙難救了。」
「好。」我回復小陸哥,決定明天就去跑補封的事情。
不過……這之前,我還得確認一下文件還在……
我翻了兩遍檔案袋裡的文件。
一遍一遍翻著,手指尖卻越來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