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棟所謂的十二棟,就像一具巨大的、未完工的骨架,矗立在荒草叢中。
劉建軍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王志強和幾個保安,再后面是我,以及黑壓壓一大群業主。
沒有電梯。
我們只能走樓梯。
那樓梯只是一個初步澆築的混凝土架子,沒有扶手,邊緣還有很多碎石,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可能崴到腳。
“一樓。”
“二樓。”
劉建軍每上一層,都像在給自己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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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很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噔、噔”的響聲。
業主們跟在后面,一開始還有人議論紛紛,但隨著樓層越來越高,大家都漸漸沉默了。
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眼睛,親自丈量著這個他們用血汗錢買來的家。
牆壁是灰色的,上面布滿了施工時留下的孔洞和標記。
很多房間的門口,都用紅漆寫著“漏水”、“牆體開裂”等字樣,那是之前有業主偷偷跑進來勘察后留下的。
越往上走,施工的痕跡就越潦草。
到了八樓,連內牆都沒有砌,只有一個巨大的框架。
到了九樓,地面上還堆著很多沒有用完的建材,鋼筋雜亂地散落一地。
王志強的腳步開始變慢了。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怕的。
他好幾次偷偷回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哀求。
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現在才想求饒?
晚了。
“十樓!”
劉建軍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他站在十樓的平臺,扶著一根光禿禿的柱子喘著粗氣。
到了這裡,連外牆的磚都還沒開始砌。
風從空洞的“窗戶”裡灌進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業主群裡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這都十樓了,看著也不像能住人的樣子啊。”
“就是啊,連個窗框都沒有,怎麼掉窗戶?”
“別急,還有兩層呢,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劉建軍聽到了這些議論,臉色更加難看。
他咬著牙,繼續向上走。
“十一樓!”
他喊出這一聲的時候,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
十一樓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裡,基本上就是一個毛坯的頂層平臺。
地面沒有完全找平,頭頂就是裸露的鋼筋和模板。
向上延伸的樓梯,在這裡戛然而止。
樓梯的盡頭,再往上,是一片空蕩蕩的,灰蒙蒙的天空。
根本沒有通往十二樓的路。
更沒有所謂的十二樓。
這棟樓,封頂在了十一層。
S寂。
現場一片S寂。
幾百號人,就這麼站在十一樓的頂層,吹著冷風,看著那斷掉的樓梯,和樓梯盡頭之外的虛無。
所有人都明白了。
從一開始,周正說的就是真的。
這場鬧劇,從物業王志強打出那個電話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和誣陷。
“劉……劉總……”
王志強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他臉色慘白,毫無血色,哆哆嗦嗦地指著那截斷頭樓梯。
“這……這十二樓……”
劉建軍站在樓梯的最高處,身體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毀滅般的氣息。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體無完膚。
在幾百個業主的親眼見證下,他作為一個開發商,連自己蓋的樓有幾層都不知道,還氣勢洶洶地帶人來“對質”。
他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人群中,終於有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嗤笑。
這聲笑像一個開關。
瞬間,壓抑的哄笑聲,嘲諷聲,怒罵聲,響徹了整個樓頂。
“我的天啊!真的沒蓋!笑S我了!”
“牛逼啊劉總!用意念蓋樓,用意念安窗戶,再用意念砸車是吧?”
“騙子!你們就是一群騙子!退錢!必須退錢!”
劉建軍在山呼海嘯般的嘲諷中,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血紅,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SS地盯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
我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走到那截斷頭樓梯前。
然后,我抬起腳,踩在了那最高的一級臺階上,站在了劉建軍的身邊。
我伸出手,指了指我們頭頂上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
然后,我轉過頭,看著他,用一種不大,但足以讓他聽清的聲音,平靜地問道:
“劉總。”
“我的窗戶,在哪呢?”
07
我的問題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劉建軍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血紅的眼睛SS地鎖定我,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羞辱、怨毒和瘋狂的眼神。
他想反駁,想咆哮,想用最惡毒的語言來攻擊我,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冷酷,且不容置疑。
我們頭頂上空無一物,只有呼嘯而過的冷風,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愚蠢和狂妄。
現場的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無忌憚。
幾百部手機高高舉起,攝像頭像幾百只眼睛,將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貪婪地記錄下來。
這些視頻,很快就會傳遍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讓他劉建軍成為年度最大的笑柄。
他畢生經營的“體面”和“威嚴”,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踩在腳下。
“廢物!你這個廢物!”
突然,劉建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了旁邊早已魂不附體的王志強的衣領。
他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既然無法駁倒我,那就把所有的責任和羞辱,都轉嫁到這個始作俑者身上。
“都是你!是你告訴我他家窗戶掉了!是你告訴我他想訛詐!是你把我騙到這裡來的!”
劉建軍的唾沫星子噴了王志強一臉。
他像一頭憤怒的獅子,瘋狂地搖晃著王志強那已經癱軟如泥的身體。
“我……我……劉總……”
王志強嚇得語無倫次,褲襠裡傳來一股騷臭味,他竟是當場嚇尿了。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樓沒蓋好……”
“你不知道?”劉建軍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志強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無比。
現場的哄笑聲瞬間停止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你是物業經理!你管著這片小區!你他媽的告訴我你不知道樓有幾層?”
劉建軍咆哮著,又是一個耳光。
“你就是個飯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我公司的臉,全讓你給丟盡了!”
他似乎要把今天所受的全部屈辱,都加倍奉還給王志強。
王志強被他打得嘴角流血,整個人都懵了。
然而,當極致的恐懼和疼痛襲來時,求生的本能反而讓他清醒了過來。
他知道,今天這事,他S定了。
劉建軍絕對會把他當成替罪羊,讓他去背這口黑鍋,去承受車主和所有業主的怒火。
既然橫豎都是S,那還不如拉個墊背的!
“不是我!”
王志強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勇氣,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劉建軍。
“是你!是你自己要來的!”
他指著劉建軍,歇斯底裡地大喊:“我在電話裡跟你匯報的時候,就說過那個業主提了爛尾樓的事!是你自己不信,說他是個想訛錢的無賴!是你自己說要過來會會他,要讓他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你還給了我十萬塊錢的支票,讓我去堵他的嘴!你想用錢把這事壓下去!”
王志強的話,像一顆又一顆的重磅炸彈,在人群中炸開。
如果說之前,劉建軍還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下屬蒙蔽的、不明真相的受害者。
那麼現在,王志強這番狗急跳牆的指控,則徹底撕下了他最后的遮羞布。
他不是被蒙蔽,他是明知可能有問題,卻依然選擇用權勢和金錢來強行壓制,結果一腳踢在了鐵板上。
性質,完全變了。
“你……你胡說八道!”
劉建軍的臉色從醬紫變成了S灰,他沒想到王志強敢當眾反咬他一口。
他瘋了一樣撲上去,想要堵住王志強的嘴。
兩個人,一個開發商老板,一個物業經理,就在這爛尾樓的十一層頂樓,在幾百名業主的圍觀下,像兩條瘋狗一樣,撕打在了一起。
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業主們的手機錄得更起勁了。
這可比任何電視劇都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