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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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外人只看到打折的青菜,素顏的憔悴。


 


卻看不到他眼底日益堅定的光芒。


看不到我們緊握的雙手。


 


看不到這個小小家裡,蒸騰著的、真實的煙火氣和希望。


 


“喂,”我戳戳他,“明天想吃什麼?我去買。”


 


他想了想,報出一串菜名:“糖醋排骨,油焖大蝦,清炒時蔬……哦,對了,青菜要新鮮的,不打折的。”


 


我被他逗笑了:“奢侈!”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眼神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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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老婆吃,再貴都值。”


 


窗外,華燈初上。


 


屋內,暖意融融。


 


我們相擁在沙發上,看著平板裡那些唏噓或同情的評論。


 


像在看一場與我們無關的戲。


 


房子塌過。


 


廢墟還在。


 


但廢墟之上,我們親手搭建的新生活。


 


一磚一瓦。


 


正穩穩地向上生長。


 


平凡,卻堅不可摧。


 


10


 


三年后。


 


深秋。


 


金梧桐電影節頒獎典禮現場。


 


星光熠熠,衣香鬢影。


 


璀璨的水晶燈下,是無數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妝容精致的面孔。


 


空氣裡彌漫著香檳、香水、以及名為“名利”的荷爾蒙氣息。


 


我坐在臺下嘉賓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身上穿著租來的、中規中矩的黑色小禮服裙。


 


手心,卻微微出汗。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


 


臺上。


 


巨大的LED屏幕,正滾動播放著“最佳新銳導演”的提名片段。


 


最后一個。


 


畫面切入。


 


是北方小城逼仄的筒子樓。


 


斑駁的牆皮。


 


搖晃的昏黃燈泡。


 


狹窄的樓梯間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男人,正背著一個更瘦小的、看不清面容的人,艱難地、一步一步,向上爬。


 


他的腳步沉重,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帶著粗重的喘息和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砸在冰冷的水泥臺階上。


 


鏡頭拉近。


 


男人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近乎絕望的疲憊,卻又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滅的火焰。


 


背景音樂是壓抑而充滿力量的大提琴獨奏。


 


畫面最后定格在男人終於爬上頂樓,將背上的人輕輕放下,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卻又無比蒼涼的、帶著淚的笑。


 


鏡頭緩緩上移。


 


頂樓破敗的窗外。


 


是灰蒙蒙的天空下。


 


一只斷了線的、卻依舊倔強地向上掙扎的風箏。


 


片段結束。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


 


【《風箏》 導演:江臨】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SS盯著屏幕。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酸又脹。


 


這個鏡頭……


 


這個劇本……


 


是我們無數次深夜討論、爭吵、修改的結晶。


 


是江臨在王導劇組摸爬滾打三年,磨破了無數雙鞋底,熬幹了無數個通宵,一點點摳出來的心血。


 


是他從影帝到副導演,再到新銳導演的蛻變。


 


更是我們這三年,在廢墟上艱難重建生活的縮影。


 


那個背人爬樓梯的男人,有他的影子。


 


也有我們共同的影子。


 


“獲得第XX屆金梧桐電影節,最佳新銳導演的是——”


 


頒獎嘉賓故意拖長了調子,制造懸念。


 


聚光燈在幾個提名者的座位區掃過。


 


最終。


 


穩穩地。


 


定格在我身邊。


 


照亮了江臨稜角分明的側臉。


 


他今天穿了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不再是三年前那個需要靠奢侈品牌堆砌的偶像,而是洗盡鉛華后,由內而外散發的沉穩氣場。


 


聚光燈下。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我。


 


深邃的眼眸裡,沒有狂喜,沒有緊張。


 


只有一片沉靜的、如同大海般的溫柔。


 


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只對我綻放的笑意。


 


“——江臨!《風箏》!”


 


掌聲雷動!如潮水般席卷整個會場!


 


閃光燈亮成一片銀河!


 


江臨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上臺。


 


而是在萬眾矚目下。


 


俯身。


 


輕輕地。


 


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吻。


 


短暫,卻滾燙。


 


帶著千言萬語。


 


“等我。”他低聲說。


 


然后,轉身。


 


挺直脊背。


 


迎著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刺目的閃光燈。


 


一步一步。


 


沉穩而堅定地。


 


走向舞臺中央。


 


走向那束屬於他的、全新的榮光。


 


我坐在臺下。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


 


看著他接過那座沉甸甸的、象徵著新起點的獎杯。


 


看著他站在話筒前,燈光將他籠罩,如同神祇。


 


眼眶發熱。


 


三年前。


 


也是這樣的聚光燈下。


 


他因為“老婆”的幾條消息,從神壇跌落,身敗名裂。


 


三年后。


 


他再次站在這裡。


 


手握獎杯。


 


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


 


最后,穿過喧囂和光影。


 


精準地。


 


落在我身上。


 


“感謝評委會。感謝王振山導演,我的恩師。”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會場,沉穩有力。


 


“感謝《風箏》劇組所有同仁,沒有你們,就沒有這部作品。”


 


“最后……”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邃溫柔。


 


“我要感謝我的妻子,林晚。”


 


鏡頭瞬間切到我。


 


大屏幕上,是我有些慌亂、眼眶泛紅的臉。


 


“謝謝你,在我一無所有、跌落塵埃的時候,沒有放棄我。”


 


“謝謝你,用畫筆記錄下我們的狼狽和不堪,也記錄下我們的掙扎和希望。”


 


“謝謝你,陪我吃一碗又一碗……坨掉的螺蛳粉。”


 


臺下響起善意的哄笑和更熱烈的掌聲。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看著我,隔著人海,眼神是無聲的誓言。


 


“這座獎杯,屬於你。”


 


“也屬於……”


 


他舉起獎杯,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力量。


 


“所有在廢墟之上,不曾放棄仰望星空的人!”


 


掌聲!如驚雷般炸響!經久不息!


 


閃光燈幾乎要將整個會場點燃!


 


我淹沒在掌聲和淚水中。


 


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他不再是那個完美無瑕、遙不可及的影帝。


 


他是我的江臨。


 


一個摔得頭破血流,卻咬著牙從泥濘裡爬起來,親手在廢墟上蓋起新樓的男人。


 


頒獎禮結束。


 


喧囂散盡。


 


我和江臨避開媒體的圍堵,從側門悄悄離開。


 


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


 


他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


 


然后,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烤紅薯。


 


“喏,”他遞給我一個,自己剝開另一個,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餓了吧?墊墊。比會場裡那些冷冰冰的玩意兒強。”


 


我看著他被紅薯燙得龇牙咧嘴、毫無形象的樣子。


 


又看看他另一只手裡,還緊緊攥著的那座金燦燦的獎杯。


 


路燈昏黃的光,勾勒出他滿足又有點孩子氣的側臉。


 


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他瞪我,嘴角還沾著一點烤焦的紅薯皮。


 


“笑你。”我剝開紅薯,香甜的熱氣撲面而來,“剛拿了最佳導演,就蹲馬路牙子上啃烤紅薯?”


 


“不行嗎?”他理直氣壯,把獎杯塞進我懷裡,空出手來專心對付紅薯,“獎杯是虛的,肚子餓是真的。再說了……”


 


他湊近我,壓低聲音,帶著點痞笑:


 


“我老婆就喜歡我這樣,接地氣。”


 


我抱著沉甸甸的、還帶著他體溫的獎杯。


 


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紅薯。


 


甜意一直暖到心底。


 


晚風習習。


 


我們並肩走在寂靜的街道上。


 


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


 


身后。


 


是依舊燈火輝煌、名利喧囂的會場。


 


身前。


 


是萬家燈火,人間煙火。


 


我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啃著烤紅薯、滿足得像個大男孩的男人。


 


“江臨。”


 


“嗯?”


 


“新樓蓋得不錯。”


 


他愣了一下。


 


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朗。


 


他停下腳步。


 


轉過身。


 


面對著我。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裡,映出我小小的影子。


 


他伸出手,用沾著紅薯甜香的手指,輕輕擦掉我唇邊的一點碎屑。


 


動作溫柔。


 


然后。


 


俯身。


 


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鼻尖蹭著我的鼻尖。


 


溫熱的呼吸交融。


 


“嗯。”


 


他低聲應著,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無比踏實的溫柔。


 


“這次。”


 


“蓋鋼筋混凝土的。”


 


“保證……再也不塌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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