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來的小陳壓低聲音,手機屏幕朝向我。
我愣了一下。
群名:林笙滾出去。
成員:47人。
我往上翻了翻,最早的消息是兩年前。
兩年。
我在這家公司幹了三年,有兩年,他們在背后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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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姐,你……你得罪誰了?”
我沒說話。
我盯著那個群名,忽然笑了。
1.
我叫林笙,今年28歲,在這家公司幹了三年。
三年前,我從省城的一家小公司跳槽過來,底薪翻了一倍,我以為我走了大運。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大運。
那是個坑。
“姐,你怎麼不說話?”小陳有點慌,“我是不是不該給你看這個?”
我把手機還給她,“沒事。”
“可是……”
“你剛來,不懂。”我站起來,“走,開會了。”
小陳是上周剛入職的,分到我們部門,工位在我旁邊。
這是三年來,第一個坐在我旁邊超過三天的人。
之前也有新人被分到我旁邊,但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各種理由換位置。
“這邊太曬了。”
“我想離茶水間近一點。”
“我跟小王比較熟,想坐她旁邊。”
借口不一樣,結果一樣。
我的工位周圍三米,永遠是空的。
一開始我不明白為什麼。
后來我懂了。
因為在這個公司,我是“不能接觸”的人。
——
部門例會,每周一早上九點。
我提前五分鍾到會議室,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沒有人看我。
沒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習慣了。
又過了幾分鍾,人陸陸續續到齊了。
主管周姐最后一個進來。
她四十出頭,燙著大波浪,指甲做得很精致,手上戴著一個翡翠镯子。
“都到了啊。”周姐掃了一眼會議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開了。
就好像我是一把椅子。
不,椅子她可能還會多看一眼。
“今天說幾件事。”周姐坐下,翻開筆記本,“第一,下個月的季度報告,誰負責?”
沒人說話。
季度報告是個苦活,數據多,加班多,功勞少。
周姐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笙,你來吧。”
我沒抬頭,“好。”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又是她。”
我聽見了。
我假裝沒聽見。
“第二件事,”周姐繼續說,“上周客戶反饋的問題,處理得怎麼樣了?”
小王舉手,“周姐,我處理完了,昨天已經發給客戶了。”
“不錯。”周姐點點頭,“小王最近表現很好,大家要向她學習。”
小王笑著說“謝謝周姐”。
我沒說話。
那個客戶反饋的問題,是我加班到晚上十一點整理出來的。
小王只是復制粘貼發了個郵件。
但功勞是她的。
我習慣了。
“第三件事,”周姐看向小陳,“新來的小陳,自我介紹一下吧。”
小陳站起來,有點緊張,“大家好,我叫陳小雨,大家可以叫我小陳,希望以后多多關照。”
周姐笑了笑,“小陳是名校畢業的,能力很強。”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你看看人家。
我還是沒說話。
會開完了,大家陸續離開。
我走在最后。
出門的時候,聽見前面幾個人在小聲說話。
“新來的那個小陳,分到林笙旁邊了。”
“啊?那豈不是很倒霉?”
“可不是嘛,得趕緊跟她說說,別被帶壞了。”
“帶什麼壞啊,林笙又不是有傳染病。”
“你不懂……”
她們的聲音越來越小,走遠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三年了。
我已經不會因為這種話難過了。
——
回到工位,我開始整理季度報告的數據。
小陳坐在旁邊,一直偷偷看我。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我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你先熟悉一下系統,”我頭也不抬,“有不懂的再問我。”
“哦……好。”
小陳老老實實地看起了系統。
我繼續幹活。
一上午,沒人找我說話,沒人給我發消息,沒人來我工位。
午飯時間到了。
我拿起手機,準備去食堂。
“姐,”小陳湊過來,“一起吃飯吧?”
我看了她一眼,“你不跟其他人一起?”
“我……我誰都不認識啊。”
“你會認識的。”
我拿起包,走了。
不是我不想跟她一起吃飯。
是我不能。
在這個公司,跟我走得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我不想害她。
——
食堂裡人很多。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低頭吃飯。
旁邊路過幾個同事,沒有人跟我打招呼。
有個新來的男生不知道情況,跟我點了下頭,說了句“你好”。
旁邊立刻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了句什麼。
那個男生的表情變了變,快步走開了。
我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小陳發來的消息。
“姐,你在哪?我來找你。”
我回:“不用了,你跟其他人一起吃吧。”
小陳:“可是她們都不理我……”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回:“那你來食堂吧,東邊角落。”
兩分鍾后,小陳端著餐盤過來了。
她坐下,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說:“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沒有。”
“可是大家都不跟你說話……”
“習慣了。”
“那個群……”
“別提了。”我放下筷子,“你剛來,別摻和這些。”
小陳咬了咬嘴唇,“可是我覺得不對啊。”
“什麼不對?”
“我……我偷偷看了一下那個群的聊天記錄。”
她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來,往上翻了翻。
“林笙今天又在裝可憐了,惡心。”
“就是,每次開會就她一個人不說話,擺什麼臭臉。”
“聽說她上周又加班到十一點,呵呵,給誰看呢。”
“當初就不該留她,早該讓她滾蛋了。”
最后一條是昨天的。
“新來的小陳坐她旁邊了,趕緊把小陳拉進群,別讓林笙帶壞了。”
我把手機還給小陳。
“姐,”小陳的眼眶有點紅,“她們怎麼能這樣說你?”
“因為我不合群。”
“不合群就要被這樣罵?”
我沒說話。
不合群?
不,不是不合群。
是我兩年前,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那個決定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全公司的公敵。
47個人的群,罵了我兩年。
——
下午,我繼續整理數據。
小陳也沒再說什麼,安靜地幹自己的活。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
大部分人陸續離開。
我沒走,我的活還沒幹完。
六點,辦公室裡就剩我一個人了。
七點,我終於把第一部分的數據整理完了。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窗外,天已經黑了。
我關上電腦,準備回家。
走到電梯口,電梯門剛好打開。
裡面站著周姐。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還沒走?”
“剛整理完數據。”
周姐點點頭,“辛苦了。”
這是她今天跟我說的第一句除了工作以外的話。
我說:“不辛苦。”
電梯門關上。
我們沉默地站著,誰也沒說話。
叮。
一樓到了。
周姐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到門口,周姐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林笙,”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活法?”
我沒懂她的意思,“什麼?”
周姐笑了笑,“沒什麼。”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換一種活法?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種預感。
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2.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打卡,開電腦,整理數據。
一切如常。
除了一件事。
小陳的工位,空了。
我問旁邊的小劉,“小陳呢?”
小劉頭也沒抬,假裝沒聽見。
我又問了一遍。
小劉這才不情不願地回了一句:“換工位了。”
“換哪了?”
“那邊。”
她指了指辦公室另一頭。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小陳坐在那邊,正跟幾個女同事聊天。
她的工位旁邊,是小王。
我明白了。
昨天我們一起吃飯,被人看見了。
然后小陳就被“拉走”了。
我沒去找小陳說話。
我知道,再過幾天,她就會變成那47個人中的一個。
這是這家公司的規矩。
要麼合群,要麼出局。
沒有第三條路。
——
上午十點,周姐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林笙,”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這個方案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翻了翻。
是上個月我寫的推廣方案。
“這個方案有問題。”周姐說。
我抬頭看她,“什麼問題?”
“預算太高了。”
我愣了一下。
“周姐,這個方案的預算是您定的。”
周姐眉頭一皺,“我定的?”
“對,上個月開會的時候,您說預算可以放寬一點,效果最重要。”
周姐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笑,“我說過這話嗎?我不記得了。”
我沒說話。
周姐又說:“不管怎麼說,這個方案現在有問題,你重新改一下。”
“改成多少?”
“砍掉一半吧。”
我看著她,“砍掉一半,效果會大打折扣。”
“那是你的問題。”周姐的語氣變冷了,“作為一個專業的策劃,你應該能在有限的預算內做出最好的效果。”
我攥緊了手裡的文件。
“好,我改。”
我站起來,轉身要走。
“林笙。”周姐叫住我。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這個態度,”周姐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難怪大家都不喜歡你。”
我沒說話。
推門,出去。
——
回到工位,我開始改方案。
改到一半,微信響了。
是小陳。
“姐,對不起。”
我回:“沒事。”
小陳:“她們讓我換工位,我不敢不換……”
我回:“我知道,沒關系。”
小陳沉默了一會,又發來一條:“姐,那個群……我被拉進去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復。
意料之中。
又一條消息發來:“但是我沒有說你壞話。”
我打了幾個字:“謝謝。”
又刪掉了。
最后我回了兩個字:“沒事。”
然后我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改方案。
——
中午,我一個人去食堂吃飯。
路過小陳那一桌的時候,她正跟幾個女同事坐在一起。
看見我,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假裝沒看見,走到角落坐下。
吃了沒幾口,有人坐到我對面。
我抬頭。
是財務部的老張。
老張五十多歲,頭發已經禿了一半,在公司幹了十幾年。
“小林,”他壓低聲音,“最近還好吧?”
我有點意外,“張叔?您怎麼來了?”
老張是公司裡少數幾個會跟我說話的人。
不是因為他人好,是因為他馬上要退休了,不怕得罪人。
“我聽說,”老張看了看周圍,“周姐最近在針對你?”
“沒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老張冷笑一聲,“她讓你改的那個方案,我知道。預算本來就是她定的,現在又要你砍一半。”
我沒說話。
老張嘆了口氣,“小林,你知道她為什麼針對你嗎?”
“因為我不合群。”
“不合群?”老張搖搖頭,“不只是這個。”
我看著他,“那是什麼?”
老張沉默了一下,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
最后他開口了。
“兩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吧?”
我的手頓了一下。
兩年前。
我當然記得。
那是我噩夢的開始。
——
兩年前,我剛來公司一年。
那時候的我,還是個想好好幹活、往上爬的小白。
有一天,周姐把我叫進辦公室。
“小林,”她笑著說,“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周姐您說。”
周姐把一沓發票推到我面前。
“這個月的報銷,你幫忙整理一下。”
我接過來,翻了翻。
是一些差旅費、餐飲費、辦公用品費。
金額不大,幾千塊錢。
“沒問題,周姐。”
我把發票拿走,開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我發現不對勁。
有一張出租車票,金額是380塊。
可是那天明明是周末,公司根本沒有安排出差。
我仔細看了一下其他發票,發現了更多問題。
有幾張餐飲發票,日期是工作日,但金額高得離譜。
一頓午飯,3800塊?
還有一張辦公用品發票,寫的是“打印紙10箱”,金額1200塊。
可是我們部門就十幾個人,哪用得了10箱打印紙?
我拿著這些發票,去找周姐。
“周姐,這些發票好像有問題。”
周姐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然后她笑了笑,“小林,你還年輕,不懂。”
“不懂什麼?”
“這些發票,是大家的‘辛苦費’。”
我愣住了。
“周姐,您的意思是……”
“公司的福利不好,大家幹得累,就只能自己想辦法補貼一點。”周姐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這是行業慣例,每個公司都這樣。”
“可是這是造假報銷……”
“什麼造假?”周姐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叫靈活處理。上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家都有好處,你懂不懂?”
我看著她,沒說話。
周姐又換上笑臉,“小林,你剛來不久,有些事不清楚。這次報銷裡面,也有你的一份。”
“我的一份?”
“對,2000塊。”她把一張發票推到我面前,“你籤個字就行。”
我看著那張發票。
金額:2000元。
內容:出差補貼。
可是我根本沒有出過差。
“周姐,”我把發票推回去,“我不能籤。”
周姐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什麼意思?”
“我沒出過差,這是假的。”
“假的?”周姐冷笑一聲,“林笙,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周姐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意味著你不合群。”
我沒有退縮。
“周姐,這種事我做不了。”
周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后背發涼。
“行,”她說,“你不籤就不籤。”